第1616章 生死混合(2合1)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腳步不統一,姿態不整齊,但他們的方向是一樣的——朝著那道裂縫,朝著地獄虛空,朝著那片能徹底終結他們永生詛咒的黑暗走去。

  那個斷了雙臂的老者用殘肢夾著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最前面。

  他走得很慢,因為他的腿也快不行了,膝蓋腫得像饅頭,每走一步都疼得鑽心。

  但他沒有停,因為他知道這是最後一段路了。

  他走過一片廢墟,廢墟下面埋著一具腐爛的屍骸,那不是人的屍骸,是惡魔的,是那些被撐爆的惡魔留下的殘渣,他沒有多看一眼,繼續往前走。

  那個半邊臉腐爛的婦人走在他後面,拄著一根樹枝,樹枝是從路邊的枯樹上掰下來的。

  她的腿還是瘸的,但她走得比剛才快了。她一邊走一邊用手摸自己的臉,摸那半邊爛沒了的臉,摸那露在外面的顴骨和上頜骨。

  她摸得很輕,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東西。她以前恨這張臉,現在不恨了,因為這張臉很快就要沒了。

  她走過了那條被凱爾索斯的碎片填滿的巷子,巷子裡還有一些碎片的殘渣在空氣中飄蕩,像煙霧一樣。

  她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

  那個換頭者沒有被推著走,因為他把機械軀體扔了。

  他用手捧著自己的頭顱——是的,他把自己的頭顱從機械脖頸上擰了下來,捧在懷裡,用下巴頂著它,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的脖子斷口處還在滲著淡紅色的粘液,但已經不疼了,因為他已經沒有身體去感受疼痛了。

  他只是捧著自己的頭,朝著那道裂縫走去。

  死亡寒氣從裂縫中傾瀉而下,而人間濃郁的生命氣息也毫無阻攔地湧入了地獄。

  那些生命氣息是有顏色的,是暗紅色的,像血,像黃昏的雲,像快要熄滅的炭火。

  它們從大地上湧起,從那些永生者的傷口裡逸散出來,從那些正在消散的惡魔殘骸中剝離出來,從空氣中、從泥土裡、從那些扭曲的枯樹和暗紅的草叢間升起,匯入那道裂縫,湧入地獄虛空。

  那些生命氣息像無數條暗紅色的河流,從四面八方湧來,穿過裂縫,湧入地獄那片無邊的黑暗。

  地獄裡,那些餓魂感受到了生命氣息的湧入。

  不是像以前那樣從縫隙里滲進來一點點,是像大壩決堤一樣灌進來的。

  這些生命氣息灌進它們乾枯的魂體裡,灌進它們飢餓的裂口裡,灌進它們快要熄滅的猩紅眼瞳里。

  它們被灌得太快了,太多了,太猛了。

  有的餓魂還沒來得及張嘴,就已經被灌滿了,像一隻乾癟的氣球被猛地吹滿了氣,鼓起來,脹起來,然後炸開了。

  有的餓魂的魂體在膨脹,像被泡在水裡的干木耳,一點一點地變大,變厚,變得臃腫。

  有的餓魂的魂體在融化,被生命氣息溶解的,像冰塊放在溫水裡,一點一點地變小,變淡,最後消失了。

  那些餓魂們,困在地獄深處無數年的惡魔,此刻陷入了比飢餓更絕望的境地——它們吸入了太多生命,魂體在膨脹,在溶解,在崩解。

  有些餓魂剛剛還因為嗅到活人氣息而興奮地嘶吼,此刻卻尖嘯著想要往後退,想要躲進地獄更深處。

  但生命氣息無處不在,它們躲不掉了。

  生死壁壘的破碎,也意味著地獄與人間真正連成了一片。

  兩界再無間隔。

  那些飄散在空氣中的創造特質光點比之前更多了,更濃了,更亮了。

  它們從惡魔魂體的殘骸中飄出,從永生者的傷口中逸散,從乾裂的硬土和扭曲的枯樹間升起,像無數隻螢火蟲,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浮動。

  屏障破碎的這一瞬間,地獄深處積壓了億萬年的海量惡魔,不再需要擠過狹窄通道,也不再需要排隊等候。

  那道巨型空洞像是被誰猛然捅開的天窗,漆黑魂霧從洞中噴涌而出,鋪天蓋地,數量多到遮住了整片天空。

  不是一兩隻,不是一兩百隻,是數以億萬計的惡魔虛影同時湧出。

  它們像火山噴發時的菸灰,像沙暴來襲時的黃塵,像一桶被潑翻的墨汁,魂霧一團接一團,層層迭迭,把頭頂那片灰白色的天幕徹底吞沒了。

  惡魔的大小、形態各不相同,有的如磨盤般厚重,有的如針尖般細瘦。

  有的勉強凝聚出人形輪廓,有的只是一團虛無的霧影;有的身上掛著數不清的猩紅小眼,有的只有一顆巨大的獨眼嵌在魂體的中央;有的魂體邊緣纏繞著淡黑色的死寒冰晶,有的表面布滿細密的裂紋,像是被無數次撐裂又重新黏合過。

  它們從巨型空洞中湧出之後,有的開始朝地面俯衝,有的在天空中盤旋,有的則懸浮不動,像是在適應這個從未到過的世界。

  巨大的生死空洞之下,整個生死絕界的人類徹底沸騰了。

  數億飽受詛咒的永生者,此刻全都抬頭望向那片漆黑的天空。

  他們不再排隊,不再等待哪個惡魔恰好路過,不再擔心惡魔被撐死。

  因為地獄就在頭頂,死亡就在眼前。那些一直藏在街道廢墟下、藏在破敗房屋夾層里、藏在昏暗中不敢見人的永生者,也從藏身處鑽了出來。

  有人灰頭土臉,混身都是灰塵和蜘蛛網;有人赤著腳,腳底板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有人身上裹著發黑髮臭的破布單,用手撐著斷牆緩慢挪動。

  他們抬起頭,看到了那片黑色,聞到了那股從空洞裡傾瀉下來的陰冷死寒氣息。

  他們站在原地愣了幾息,然後開始向前走。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指揮,但他們都在向同一個方向移動,像海水漲潮,緩慢卻不可阻擋。

  一部分人依舊停留在地面,等待惡魔吞噬。

  他們站在廢墟上,站在路邊,站在裂開的硬土縫邊緣,張開雙臂,仰著頭,用身體去迎接那些從天而降的黑霧。

  那些黑霧碰觸到他們的身體,便從他們身上的潰爛傷口、殘肢斷口、乾裂皮膚中鑽了進去。

  有人被一隻小惡魔裹住了整條手臂,黑霧順著胳膊爬進肩膀,沿著脖頸向上蔓延。

  那人沒有掙扎,閉上眼睛,任由那些黑霧在體內翻湧。

  他感覺自己的意識在變輕,像一塊石頭從水底浮起來,他能感覺到生命力在被抽走,但不疼,只有一種鬆弛感,像身體被泡在溫水裡。

  有的惡魔剛落到地面,就被數十名永生者圍住,那些永生者爭先恐後地將自己殘缺的肢體塞進惡魔的魂體裡。

  有人把整條斷臂懟進黑霧中央,有人用手指摳開自己胸口的舊傷口,露出裡面半乾的血肉,有人甚至用石頭砸碎自己完好的皮膚,只為讓血流得更快、生命氣息更濃。

  一個光著上身的老頭擠到最前面,他的肋骨根根外凸,皮肉貼在骨頭上,像是被火燒過的枯木。

  他大喊著:「先吃我」。

  用力把自己的胸膛貼向黑霧,旁邊的年輕人被推得踉蹌後退。

  黑霧裹住了老頭的上半身,開始快速抽吸他體內殘存的生命力。他的皮膚迅速凹陷下去,骨頭輪廓越來越清晰,像是被抽乾水分的老樹皮。

  老頭咧嘴笑著,牙齒又黃又稀疏,嘴裡不停地念叨著:「終於,終於等到了……」

  然後他的身體慢慢乾枯,像一團被揉皺的報紙,頹然倒下。

  那團黑霧從他身上移開,還沒等它完全收縮,旁邊又有人沖了上來,用自己潰爛的下巴貼了上去。

  黑霧來不及消化,又開始新一輪抽吸。

  有人從後面擠上來,一隻腳踩進了另一個人的背,那人沒喊,只是往前爬。

  人群混亂、嘈雜,有人喊「讓我先」,有人喊「我等了六十多年」,有人什麼也不說,只是把自己的傷口往黑霧上懟。

  而另一批性格更加極端、渴望立刻解脫的人類,則直接朝著頭頂那道巨型空洞狂奔、攀爬、縱身躍入。

  他們不滿足於等惡魔落地,他們要自己衝進地獄。

  一個斷了雙腿的中年男子用手撐著地面,像爬行動物一樣快速往前挪,速度甚至比一些站著走的人還快。

  他的手掌上全是血泡和老繭,碎石割破了他的指尖,他不在乎。他挪到一堵半塌的土牆下,爬上牆頭,用殘肢夾住牆沿,把自己往上撐。

  他爬到了牆頂,又順著牆旁邊的枯樹往上攀。枯樹的樹皮被他的殘肢磨得剝落,露出下面暗紅色的木質纖維。

  他沒有停,繼續往上攀,攀到枯樹的最高處,縱身一躍,跳向了那片漆黑的空洞。

  一個半邊身子被燒焦的中年婦人,把雙手伸進自己潰爛的胸腔,捧起自己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

  那顆心臟和正常人心臟一樣大小,卻跳得比正常人更慢、更沉。

  她雙膝跪地,弓起脊背,用胸腔對準天空。

  張開嘴,合上,又張開,她等待惡魔從高處落下,一口吞掉她的心臟。

  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廢墟頂端,她的身上纏滿了發黑的繃帶,繃帶下面露出的皮膚幾乎全是潰爛的。

  她解開繃帶,一層一層地拆掉,像是拆去一件沉重的囚衣。繃帶落了一地,露出滿是瘡疤和膿血的軀體。

  張開雙臂,向著那片黑霧天空仰面倒下。

  那片黑霧裹住了她,她沒有掙扎,身體快速陷進黑霧之中,像沉入深水。

  一個佝僂老人拄著一根枯枝站在路中間,仰著頭,睜大了渾濁發白的兩眼,一動不動地望著那片黑色。

  他沒有喊,沒有叫,也沒有往前跑。

  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根被遺忘在田裡的稻草人。風從他身邊吹過,他微微晃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道空洞下面,但他知道自己還剩最後一段路可以走。

  有人騎在別人的肩膀上,把手伸向天空,但夠不到。有人把枯樹砍倒,架在廢墟上搭成梯子,順著樹幹往上爬。

  有人用布條把自己綁在別人背上,讓背著自己的人一起跳。有人什麼也不綁,只是向前走。

  他們穿著破爛、沾滿膿血的衣物,赤著腳踩著碎石和硬土,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人群里傳來斷斷續續的話語。

  「不要擠……慢慢來……能跳進去就行……」有人喊道。

  「跳進去就能死,比等人來吃還快。」有人這麼應。

  「上面那麼黑,我什麼都看不見。」有人遲疑。

  「看不見才好,看見了就不敢跳了。」有人回答著,聲音里沒有恐懼,只有等得太久之後的那種疲憊和釋然。

  地獄虛空的洞口橫亘在他們頭頂,像一張無邊無際的大口。

  那些先行躍入洞口的永生者,剛一觸碰到洞口的漆黑邊緣,便被地底湧上來的死寒氣息裹住,身體在空中開始乾癟、收縮、碎裂。

  他們的五官在急速皺縮,眼球凹陷,嘴唇乾裂,皮膚像枯葉一樣捲曲。

  有人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就已經化成一團灰白的粉末,被地底湧上來的氣息捲走。

  有人還剩下半截身體,手指微微抽搐,然後也被吞沒。

  更多的人前赴後繼,從廢墟上、從枯樹上、從歪斜的牆頭上一躍而下,像不斷落進深海的石子,消失在漆黑之中。

  地面上的惡魔也不再擁擠,因為人類比惡魔更多。

  那些曾經只能在地獄深處餓到魂體開裂的餓魂,如今終於嘗到了滿嘴的生命力。

  它們有的裹住一整排人,從上到下一起吸;有的纏住一個人的斷臂,拼命往裡鑽;有的懸浮在半空,讓底下的人爭先恐後地舉手去夠。

  它們吃撐了,吃脹了,有些魂體已經滿到開始往外漏,但它們不會停。

  因為一旦停下,身後的惡魔就會擠上來替代它的位置。

  天空中的惡魔依然在源源不斷地湧出,但地面上的永生者也在源源不斷地走向它們。

  有人被惡魔吞食,有人跳入地獄虛空,有人站在原地等,有人向前走。

  生死壁壘已碎,兩界再無間隔。

  生與死不再隔著那層無形的、堅硬的、脆弱的屏障。

  天不再是天,地不再是地,深淵不再是囚牢,所有的界限都模糊了,融化了,消失了。

  只有那片黑色的空洞懸在頭頂,像一隻睜開的眼睛,注視著下方這片已經沸騰了億萬年的世界。

  吳恆站在高空之上,俯瞰著這一切。(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