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0章 死亡擠兌(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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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生者排著長隊,把自己殘缺的身體往黑霧裡塞,塞到惡魔的魂體撐不住,炸開,碎片飄散,然後又湧上新的惡魔,又被迫吞噬,又撐不住,又炸開。

  地面上的惡魔已經更換了好幾茬,新的從裂縫裡湧出,舊的被撐爆,周而復始,像一場永不停歇的機器運轉。

  永生人類的隊伍則更加龐大,更加密集。

  已經數不清有多少隊伍了,從城鎮中心蔓延到城郊,從城郊蔓延到荒野,從荒野蔓延到裂隙下方那片開闊地帶。

  他們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蹲著,有的躺在地上,有的被人抬著。

  但機會遠遠不夠。

  掛號台上的號牌發了一批又一批,從一到一萬,從一萬到十萬,從十萬到百萬。

  發牌的速度越來越快,牌號越寫越大,隊伍卻越來越長。

  那些惡魔被餵撐的速度趕不上隊伍增長的速度,那些搖號中籤的概率被一再稀釋,那些求死者的耐心被一拖再拖,拖成了麻木、拖成了絕望、拖成了沉默的瘋狂。

  有人在排隊的時候突然跪下來,用頭去撞地面,撞得額頭的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骨頭,然後被旁邊的人拉起來,繼續排。

  有人蹲在路邊,用手指去摳自己潰爛的傷口,摳下一塊塊碎肉,然後攥在手裡,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扔出去。

  有人什麼也不做,只是站在那裡,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像一尊被風乾了太久的雕塑,已經忘記了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

  高空之上的巨型空洞已經徹底穩定下來了,不再擴大也不再縮小,像一道被焊在天空上的傷口,永遠張開著,永遠黑著。

  空洞下方的平台依然擠滿了人,那些想要跳入地獄的人排著長隊,等待著搖號的結果。

  加諾依然坐在高台上,臉上那道長疤在灰白色的光下顯得格外深,像一道乾涸的河床。

  倫恩依然排在隊伍里,他的身形比之前更瘦了,瘦得像一副被隨手搭起來的骨架,風一吹就會散架。

  在這個混亂到了極致、荒唐到了極致的世界裡,那些排隊求死的人並不知道,就在他們腳下、就在那些碎片飄散的縫隙之間、就在那些被遺忘的資源礦脈深處,有一個人已經注視了他們一千年。

  他沒有出現在任何一支求死的隊伍里,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掛號台前,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個搖號的高台下方。他比他們更早開始尋找死亡,也比他們走得更遠。

  艾倫·索恩的存在,在底層民眾的認知中是空白的。

  他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面孔,不知道他的勢力範圍覆蓋了多大的版圖。

  他從未出現在公共視野中,從未在災變後任何一次集會或祭祀儀式上露面。

  他的形象只存在於極少數人的模糊印象里——那些舊文明時代還存活至今的零散老人,那些在廢墟深處翻到過舊時代文獻資料的零星學者。

  有人知道這個世界有一個恐怖的幕後黑手,掌控著資源、能源、藥劑、礦產,但沒有人知道他是誰,也沒有人知道他是一個人的名字,還是一個組織的代稱。

  知道真相的人已經散架了,或者爛透了,或者瘋了。

  艾倫·索恩比所有人都更早看穿了這個世界底層規則的空洞與荒謬。

  他清楚舊人類文明是怎麼覆滅的:一場席捲全球的生物災變,從某個失控的實驗中心開始,像野火一樣燒遍了所有大陸。

  那場災變不是病毒、不是細菌、不是任何已知的病原體,而是一次微觀層面的規則改寫——人類的細胞凋亡機制被徹底鎖死了。

  從那一天起,人類再也無法自然死亡。

  無論你被焚燒、被支解、被劇毒侵蝕、被深埋地底,你的身體組織只會腐爛、潰散,但散落的細胞、骨屑、體液微粒都會牢牢綁定你的本體意識,依附在土壤、草木、水流之中繼續存續。

  你不會消失,你只會散開。

  你的意識會隨著每一個微小的碎片漂浮在天地之間,承受著永恆的撕裂、潰爛、腐蝕的循環酷刑。

  在災變後的最初幾十年裡,世界的文明秩序崩塌了。

  那些曾經統治全球的國家體系在短短數年內瓦解,因為失去死亡的社會無法維持穩定。

  那些靠資源、礦產、製藥、地下能源、大型製造設施維繫的產業鏈條也斷裂了,因為工人爛了,管理者爛了,所有人都爛了。

  那些曾經高聳的寫字樓、轟鳴的工廠、縱橫交錯的運輸網絡,全部變成了無主的廢墟。

  倖存的人類分成了三類:一類是麻木的聚居流民,依靠採摘災變後仍然存活的麻醉植物苟活,他們的身體爛著,意識在植物汁液的麻痹下勉強支撐著不崩潰;

  一類是瘋狂的自殘求亡群體,他們不斷用各種手段試圖終結自己,卻只能一次次失敗,一次次在更深的傷口中醒來;

  還有一類,是少數仍然在鑽研生命本源的學者,他們躲進小型實驗室里,關上門,用殘存的儀器和斷斷續續的電力,試圖找到逆轉詛咒的方法。

  他們全部失敗了!

  艾倫·索恩沒有像那些學者一樣躲進實驗室閉門研究。

  他不是那種性格。

  災變之前,他不僅是全球頂尖的分子生物學領軍者,更是橫跨能源、礦業、精密重工、生物製藥的跨國財閥的唯一繼承人。

  他從小就知道怎樣利用資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極端環境下,技術和資本必須結合。沒有後者,前者的成果只能停留在紙面上,永遠無法落地。

  災變降臨後,他沒有像那些舊日的同行一樣把自己關在狹小的地下室里,仰望星空期盼著哪一天有人送來答案。

  他選擇親自去拿。

  他以資本和產業為利刃,悄悄收攏全球散落的核心資源。

  不是靠武力,不是靠暴力,靠的是信息和搶先占領。

  他知道哪些礦場還埋著可用資源,哪些製藥廠的地下倉庫里還封存著完整的設備,哪些能源站還存著可用的燃料。

  他通過舊日財閥殘留的聯絡網絡,以零散委託、匿名接管、空殼公司、過渡代理人的方式,把這些資源逐一收入囊中。

  那些殘存的礦場管理人、藥劑供給商、廢墟工程隊首領並不知道自己是在為誰工作。

  他們只知道每一批物資都有固定的接收點,接收點會把東西運走,換上新的指令再派發出去。

  他們以為這些物資流向了某個神秘的、龐大的、有著統一意志的組織。他們不知道那個組織就是一個人。

  災變一千二百零七年間,艾倫·索恩的勢力像樹根一樣扎進了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他握有全球最完整的工業生產鏈條,掌握著所有未被徹底銷毀的能源儲備、礦藏儲備、技術儲備。

  他控制著僅存的製藥生產線,控制著從廢墟中挖掘出的地下燃料,控制著那些被遺忘的機械加工車間。

  他是整個生死絕界唯一一個擁有大規模物資調配能力的存在。

  他讓資源緩慢地、零散地、以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流向那些需要它維持運營的聚居區、研究站、地下收容所。

  他沒有斷絕供給,因為如果所有底層聚居流民都死光了,那些散落在荒野中的礦場、廢墟、能源站就不會再有人去維護和看守。

  但他也沒有讓供給變得充裕,因為如果任何人察覺到這片廢土的背後還有一座完整的後勤網絡在運行,他就會暴露自己的存在。

  而艾倫·索恩自己已經不再是一個完整的人了。

  他早已拆解了自身的軀體,以彌散細胞形態蟄伏在大地之中。那是他在災變後第九年做出的決定。

  那時他已經經歷了九年的肉體腐朽、九年的骨頭疼痛、九年的肌肉潰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種痛苦不會隨著時間減輕,只會不斷迭加、積累、變成一座壓不垮的牆。

  他要做的不只是找到自己能死的辦法,他要找到一種能徹底湮滅自我意識的絕對死亡。

  但他的研究所需要的不只是儀器和數據,他需要一種能夠覆蓋全域的感知方式,需要每一寸土地上的微小變化都被納入他的觀察範圍。所以他選擇把自己拆開。

  他親手剝離了自身腐爛的表皮,把它們研磨成細碎的顆粒,分散在方圓數百公里的土壤中;他親手拆解了潰爛的肌肉,把游離分子封存進各類器皿里,再碾碎,灑進水流;他親手清空壞死的臟器,用生物腐蝕技術將骨骼碎成粉末,彌散進植被與沉積物中。

  他像一個將自己的身體逐層拆卸、逐塊播種的農夫,花了很多年時間把自己變成了一片覆蓋極廣的微觀網絡。

  拆解的過程很痛,但他在開始之前就知道會很痛,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手,因為這是他唯一還能走的路。

  他現在已經不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完整的呼吸是什麼感覺了,也不記得自己最後一次完整地站著是什麼樣的姿態。

  他的意識分散在萬物之中,隨著水流漫過河床,隨著風穿過裂縫,隨著根系攀附在石壁的邊緣。

  他清楚每一支隊伍的移動速度和大致方向,知道搖號台的隊伍在緩慢收縮又在緩慢增長,知道地面的惡魔已經換到第九輪還是第十輪。

  他的視野里沒有山川河流的完整輪廓,只有一片又一片交錯的模糊地帶,像一張潮濕發皺的地圖。

  艾倫·索恩明白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人能逃脫了,那些排隊的人不知道自己的號碼永遠排不到頭,那些搖號的人不知道中籤的概率已經渺茫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那些等待被惡魔吞噬的人不會知道惡魔的吞噬速度永遠跟不上隊伍的增長速度。

  他不確定自己撬動這個僵局之後會迎來什麼結果,他不確定自己的計劃能不能成功,也不確定如果真的成功了,他會付出多少額外的代價。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不站出來,這個世界就會一直爛下去,爛到連排隊和搖號都失去意義,爛到所有的惡魔都被餵撐消亡,爛到所有的倖存者都只能躺在地上,睜著眼睛,等著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終結。

  而他,已經等夠了。

  他決定動手了。

  他的意識開始匯聚,那些分散的分子碎片像被潮水推擠的砂粒,緩慢地向同一個方向聚攏。

  這個過程需要時間,需要力量,需要一種已經在千年沉默中磨損到接近極限的意志重新被擰緊。

  但他已經開始走了,從那些碎片中一步一步地聚攏回來,從那些縫隙里一寸一寸地剝離出來,像一具被拆散太久的骨架,重新拼合。

  他的聲音還沒有成型,他的輪廓還沒有顯現,他的氣息還沒有抵達任何排隊者的感知範圍。

  但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朝著那道裂縫的方向靠近了。

  他等了太久,早就不在乎多等這幾步。

  他的目光穿過層層迭迭的碎片和縫隙,穿過那些排隊者的肩膀和頭顱,穿過那些搖晃的火把和被踩碎的木牌,落在那道漆黑的巨型空洞上。他看向那道裂縫,像是在看一扇終於為他敞開的門。

  向前走了一步,然後一步,又一步。

  腳踩在硬土上,踩碎了乾涸的膿痂和骨屑,艾倫·索恩沒有低頭看,因為那些東西對他而言已經不重要了。

  真正重要的東西在頭頂,在那片漆黑里,在裂縫的盡頭,在他即將親手撕開的那道邊界上。

  災變爆發的那一天,艾倫·索恩正在自己位於北大陸山脈深處的私人實驗中心裡。

  那座實驗中心建在地下三百米的岩層中,牆壁是複合合金板,門是防爆氣密門,通風系統獨立於地表空氣循環,他在那裡做研究關於細胞衰老的延長機制,關於端粒的修復和損耗,關於那些能讓人類多活幾十年的理論路徑。

  他當時四十二歲,身體還算完好,手很穩,眼睛很亮。

  那一天他收到了一條緊急通訊,來自他家族旗下最大的一處生物製藥基地。

  信號中斷了好幾次,斷斷續續的,夾雜著大量的電流噪音。

  通訊那頭的人在喊,聲音變了調,像嗓子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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