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2章 艾倫索恩(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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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艾倫·索恩為了實驗,上萬份活體人體樣本被投入巨型密封消解艙,長生者來自各個聚居地和收容所,有的是自願參與實驗的求死者,有的曾是拒絕服從聚居地管控規則的流民,也有零星幾例是艾倫在廢墟中偶然發現的瀕臨徹底腐爛的個體。

  每一個人被投入消解艙之前都會被記錄編號、體徵數據和原始狀態。

  他們被脫去衣物,被引導或運送進密封艙體,密封門關閉後,腐蝕原液從頂部注入,按照設定的流程分層釋放,從表皮開始,逐步深入肌肉、骨骼和內臟。

  全部過程持續數小時到數十小時不等,取決於長生者的體型和腐爛程度,觀測記錄顯示,皮肉在強酸中迅速剝離、溶解,骨骼在更高濃度的腐蝕液中逐漸軟化、瓦解,內臟器官在分層酸液的交替作用下化為液態微粒。

  但觀測數百年後,液體中微量細胞依舊能依託泥土復甦,痛感完整留存。

  那些消解完成的液態微粒在實驗艙底部沉積,被收集後運往單獨的觀測區,混入乾燥沙土和少量水份。

  數月到數年後,沙土中出現了微弱的活動跡象,細胞碎片開始重組,意識重新歸攏,雖然無法形成完整的軀體,但疼痛信號一直在持續,從未中斷。

  艾倫看著那些數據,沉默了很久,然後關閉了那一批實驗記錄,啟動了第二階段的方案。

  他不甘心地又耗費數十年開採地底劇毒放射性原液,混合有機分解菌群同步浸泡長生者。

  那些放射性原液是從深度超過兩千米的地殼裂縫中抽取的,含有高濃度的衰變元素,能夠釋放持續數百年甚至數千年的電離輻射。

  他將這些原液與化學腐蝕藥劑交替使用,先用酸液分解,再以輻射照射,再引入分解菌群吞噬殘留組織。

  最終依舊只能拆解軀體形態,無法斬斷細胞與意識的綁定。

  那些被輻射和菌群雙重處理過的長生者,皮肉消解得更快、更徹底,骨骼也被腐蝕得更深,但意識依舊附著在散落的微粒中,從未中斷。

  艾倫動用了產業算力推演百萬組化學公式,得出鐵律:本土化學物質僅能破壞組織,不能根除意識本源。

  他關停了化學消解工程的大部分工廠,只保留幾座用作備用的樣本預處理線。

  第二個方向是微生物共生吞噬。

  艾倫斥資改造了數十萬平方公里的地下恆溫林區,那是一個規模宏大的系統工程,動用了長達數十年的周期來鋪設地下輸水管道、設置空氣交換通道、架設照明和溫控系統。

  他派出的生物研究團隊人工定向培育了超強腐生分解真菌和吞噬微生物,經過無數次的篩選、繁殖、淘汰後,培育出一批高效的分解種群,能夠在短時間內完全吞噬投放進去的有機物長生者。

  血肉被菌群完全分解成基礎分子成分,但宿主意識會轉移至土壤介質,菌群消亡後散落細胞再度復甦。

  艾倫調度生物團隊不斷改良菌群基因,持續疊代三百年,最終判定微生物共生路徑完全走不通。

  三百年間,數不清的長生者在恆溫林區的培育場中被菌群吞噬,數不清的意識碎片在土壤中重新甦醒,數不清的疼痛信號被記錄、分析、歸檔,最終還是回到了起點。

  艾倫看著那些堆積成山的記錄數據,看著那些被反覆驗證後依然指向死路的結論,沒有憤怒,也沒有嘆息。

  他已經過了會為失敗感到激動的年紀了,他的情緒在漫長的歲月里被磨損成了一種近乎靜止的平滑狀態,像被水流沖刷了太久的河床,所有的稜角都被磨平了。

  只是關閉了菌群培育場的主動力系統,讓那些恆溫林區進入自然冷卻模式,然後轉向了下一個方向。

  在大地生機隔絕屏障項目啟動的那一年,艾倫已經三百多歲了。

  他的肉身早已失去了原有的輪廓,皮膚乾癟、肌肉萎縮、骨骼疏鬆,站立時身體微微前傾,像一株快要被風吹折的老樹。

  但他依然站著,依然在記錄數據,依然在調整那些埋藏在地底深處、用千萬噸絕緣礦石構築的能量隔絕陣列。

  那些礦石是他動用全球礦業資源開採出來的,從各大洲的深層礦脈中剝離,經過粗碎、細磨、提純、燒結處理後,再一層層鋪設在地底五十米到三百米不等的連續區域中。

  陣列橫跨數片大陸板塊,綿延上千公里,厚度從數米到數十米不等。

  在理論上,如果隔絕足夠徹底,那些散落在土壤、植被和水流中的細胞碎片將無法再獲得維持意識所需的微弱能量供應,它們會逐步衰亡、失活、最終徹底湮滅。

  但陣列持續運轉了兩百年,消耗海量的礦產資源後,觀測數據依然沒有出現理想的結果。

  那些被隔絕區域內的細胞碎片確實減弱了活性,但它們沒有徹底熄滅,沒有抵達徹底湮滅的臨界點。

  大地本身自帶一層極其微弱、極其堅韌的基礎生機基底,它像一層永遠不會被抽乾的底層水脈,持續不斷地向那些碎片輸送著極其微量的能量。

  即使陣列將能量交換壓到最低限度,依然無法完全切斷它們與大地之間的紐帶。

  艾倫看著那些從觀測站傳送回來的長期數據曲線,看著它們在低水平線上緩慢跳動,像一片永遠不會徹底平息的湖面,他知道這條路也走不通了。

  沒有憤怒,也沒有沮喪,他已經過了會對失敗產生情緒波動的階段了。

  只是把那條數據曲線記錄、歸檔,然後關閉了陣列中大部分區域的主控電源,只保留了零星的幾座觀測站繼續運行,用以長期驗證是否存在極低概率下意外發生的狀態突變。

  無數耗資億萬、調動全球產能的試驗,全都沒有成功。

  物理消解、化學腐蝕、高能輻射、微生物吞噬、生機隔絕,每一條路都走到了盡頭。

  艾倫坐擁世間一切,卻找不到一絲能讓自己徹底消失的辦法。

  他愈發清楚,僅憑這顆星球內的所有資源與技術,那個永生痛苦的囚籠永遠無解。

  所有的實驗最終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本土物質無法抹除本土意識。那些試劑、輻射、高溫、菌群,全都在星球內部循環,它們本身就是這個系統的一部分,無論怎麼操作,都是系統在自我擾動,無法突破系統自身的邊界。」

  直到災變第三百一十二年,艾倫做出了一生中最徹底的決定,他不再把長生者送到實驗室里了,他自己就是樣本。

  他決定捨棄自己的完整肉身,對自身開展人類史上規模最大、最徹底的自體微觀解構實驗。

  他要拆解自己,不留一塊完整的組織,全部打散、分散、彌散到大地之中,然後以自己為永久活體觀測載體,持續挖掘意識存續的底層規律,他要親自去觸摸那道邊界,去驗證意識消散的極限在哪裡。

  當時的整座實驗室建在地下千米處,是他最早期的工程之一,也是他保留到最後的私人實驗空間。

  牆壁是複合合金板,門是防爆氣密門,內部能源供應獨立於所有外部線路,由一座小型地熱發電機組單獨供電。

  實驗室內部的空間不大,但設備齊全,所有器械都是他親手設計的——精密分解儀、分層腐蝕槽、機械夾具組、工業研磨裝置、通風彌散管道系統、高速攝像記錄陣列、神經信號採集單元、細胞感知同步傳輸模塊,幾乎覆蓋了他曾經在外部試驗中用過的大多數技術手段,但它們的配置比外部那些更精細、更穩妥。

  他躺在那張工作檯上,最後一次以完整的、有血有肉的狀態打量實驗室的天花板。

  金屬頂板上有細密的管道和線纜走向標記,那些標記是他多年前親手用記號筆畫的,線纜的走向是為了保證所有信號能準確傳遞到外部的數據儲存庫中。

  他看了很久,確認所有設備的運行指示燈都亮著,確認動力系統的輸出穩定,確認信號鏈路的末端與主控資料庫的連接通暢。

  然後他開始了拆解過程,全程無麻醉,依靠自家工廠製造的全套精密分解器械完成,不需要醫生也不需要助手,整個操作流程都交由機械系統以編程好的步驟執行,他只負責在意識層面上持續感知和記錄。

  第一步是皮膚。

  那台精密分解儀在他身上緩慢移動,切割出一條條均勻的窄帶,用蝕刻劑剝離腐爛表皮層,溶解成基礎分子漿液。

  漿液順著導流管道,被泵送到實驗室外圍一公里處的林地、溪流和土層中,均勻釋放到地表植被和土壤孔隙里。

  他能感覺到每一寸皮膚被剝離時的冷痛和灼燒感,像被活活剝開一樣,他沒有閉上眼,因為閉眼對止痛沒有幫助。

  第二步是肌肉。

  那些早已經壞死大半的肌肉纖維被機械夾具組逐塊分離、切碎,送入分層腐蝕槽中,在低濃度的腐蝕液中軟化、分解,最終轉化為含有大量細胞碎片的液態基質,順著另一組導流管道被擴散到更遠的區域。

  他能感覺到每一塊肌肉被切碎時傳來的振動和撕扯感,像被無數把細小鋸片同時切割。

  第三步是骨骼。

  工業研磨設備將骨頭一塊塊地碾成微米級粉末,借通風系統彌散整片山林岩層。

  骨粉飄散在空氣中,被風吹向更遠的區域,逐漸沉降到山脊、谷地和溪流沿岸的表層土壤中。

  他能感覺到骨頭碎裂時的壓迫感和骨粉飄散時被氣流拉拽的輕微撕扯,像是有人在用細砂紙反覆打磨他的每一根骨頭,從裡到外,從未停止。

  第四步是內臟。

  那些腐爛壞死的臟器被逐一取出,投入強腐蝕藥劑池中徹底分解,轉化為富含細胞殘骸的溶液,順著地下暗渠滲入周邊地層。

  他能感覺到臟腑被溶解時從內部傳來的持續灼燒,像被一團不會熄滅的火反覆灼燒。

  那些反饋信號像潮水一樣湧進他的感知核心,每一秒都在迭加,無法關閉、無法減弱、無法忽視。

  當他真正完成了全身分解、所有細胞都均勻散布在方圓一公里的自然環境時,整套原理立刻生效了。

  那些散落在土壤、植被和水流中的細胞碎片,全部綁定著他唯一的核心意識集群。

  它們沒有消散,它們只是被分散開了。

  世界鐵律即刻生效:

  所有散落細胞的全部刺激、損傷、摩擦痛感,會同步傳導至他唯一的核心意識集群,自此往後近九百年,他以彌散分子形態蟄伏大地,一邊承受全域無間斷的迭加劇痛,一邊遠程操控橫跨全球的產業帝國,維持幕後統治與科研運轉。

  那場拆解完成之後,他花了數年時間適應這種新的存在狀態。

  他的感官不再通過眼睛和耳朵接收信號,而是通過散布在大地上的碎片來感知。

  他能感覺到光線透過樹葉的間隙落在土壤表面時形成的溫差變化,能聞到泥土被翻動時散發出的潮濕和腐殖質氣味,能聽到水流穿過碎石時發出的潺潺聲響。

  感知範圍在逐步擴大,從最初的一公里擴展到數公里、數十公里、數百公里,最終覆蓋了整片大陸的主要區域,他不需要移動,他只需要存在,就能感知到他所管轄的每一寸土地。

  但這也伴隨著無與倫比的痛苦。

  來自感官的折磨,幾乎讓他發瘋!

  只是他依然沒放下對全球資源的調度,各大洲礦場、藥劑工廠、地下實驗室的生產報表和資源消耗數據,通過深埋地底的傳感線路實時傳遞至他的細胞感知網絡。

  那些線路與他的碎片分布區域有交集,他能夠感知到那些信號脈衝帶來的微弱電流刺激和溫度波動,然後通過終端系統下發指令,調整產能分配、原料調撥、試驗排期。

  各地人類聚居地的物資供給額度、麻醉植被分配量由他遠程劃定。

  若某一區域出現大規模無序自殘、肆意浪費試驗樣本,他會直接切斷物資供給,無聲地完成秩序管控。

  他從未露面,但每一個聚居地的管理者都知道,如果不遵守某種看不見的邊界,就會有一批物資突然中斷、無法抵達。

  全球上千座實驗室的學者和工匠全部由他遠程統籌。

  他們在各自的工作站中提交成果、接收新的指令和分配資源。海量軀體崩壞試驗數據統一匯總至他獨有的巨型全域資料庫,那套資料庫耗費千年產業資源搭建,收錄百億份人類細胞、生機、痛苦閾值的記錄。

  他每天有大量的時間用於翻閱這些數據,快速瀏覽那些新上傳的記錄,尋找任何可能暗示新方向的跡象,那些跡象像散落在荒原上的碎礦,微小的顆粒,需要他親自篩選、歸類、比對、連接,最終編織成一條可能通往消亡的小徑。

  日復一日,整個世界的酷刑從未停歇。(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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