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5章 整頓(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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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驛站徹底失序了。

  南方的沿海廢墟,加諾的搖號台也在同一時刻坍塌了。

  那些積壓已久的不滿比驛站來得更加直接,更加不加修飾,因為搖號本就是概率遊戲,而那些連續中籤的人與從未中籤的人之間那道無形的牆,已經被風乾了的木籤磨擦得薄如蟬翼,終於有人受不住了,把它一把扯碎了。

  多姆還在人群里,像一根被浪潮裹挾的浮木,沒有被推倒,也沒有被掀翻,只是被沖得不停地往高台的方向移動。

  他旁邊的年輕女人尖聲喊了一句:「讓我們跳進去!我們自己跳!」

  多姆沒有轉頭,也沒有回應,他聽到很多人都在喊同一句話。

  他們的聲音混在一起,像地下暗河的轟鳴。

  他把視線從高台的邊緣移開,又落回那道懸浮在頭頂的巨大裂縫上,那裂縫像一扇半開的鐵門,窄而深,被灰白色的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邊界。

  碼頭區的搖號台在一刻鐘內被徹底拆散了,那些木樁和橫樑被人踢斷,被人踩碎,被人扔進了下方的積水中。

  加諾也早就離開了,他在人群湧上高台的半途中被手下拖走了,那些手下扯著他的一隻胳膊,連拖帶拽,把他從高台側面的通道裡帶走了。

  他試圖回頭看一眼搖號台,但在混亂中被一隻手按住了肩頭,什麼也沒看清。

  站在最後方的港口方向,還有人正沿著鏽蝕的棧橋朝空洞下方的那片空地移動,沒有人指揮,沒有人催促,但他們形成了一條新的、沒有編號、沒有順序、沒有人管理的隊伍,那隊伍比驛站和搖號台更慢,也更靜,像一條長年被烈日暴曬的暗河流,只是沉寂地流淌著,沉默地湧向那道裂縫。

  與此同時,大陸北端的凍土礦區內,一場規模遠超驛站與搖號台的暴亂也在無聲中成型。

  那是一處被挖空的巨型露天礦床,災變之前曾是全球最大的高活性礦物出產地。

  災變後,礦區並未完全廢棄,它被艾倫索恩接手,作為原料供應樞紐,持續為各地的實驗室輸送礦液和絕緣礦石。

  但礦區深處至今仍聚集著一批舊時代的礦工遺屬,那些人多是早年未被收編的礦工後人,沒有固定聚居地,只能在礦坑廢棄的巷道和沉降層中棲身。

  他們沒有死亡驛站,也沒有搖號台,他們靠的是在礦渣中翻找一切可能被當作籌碼的東西,再徒步走幾天的路,去最近的鎮子碰運氣換號牌。

  那機率低到無法計算,但他們仍然在走,仍然在等,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除了等還能做什麼。

  礦區南側邊緣的一處塌陷坑旁,一個穿灰破棉衣的人靠在一塊半埋的礦石上,目光散漫地看向遠處的天際線。

  他的身上裹著一塊灰撲撲的布,裹得很緊,像是怕被風吹散;他的右腳踝以下是一片腐爛發黑的區域,皮膚和肌肉已經化成了黏稠的糊狀,向外滲著黃綠色的液體,偶爾會有細小的白色蛆蟲從糊狀物中鑽出頭來。

  他叫哈羅德,已經在礦區待了很久了,沒有人知道他是哪一年來的,也沒有人知道他原來是誰。

  他旁邊的人正在用一把生鏽的短鎬刨地,刨了一陣,刨出一塊拳頭大的暗色礦石,拿起來掂了掂,又放回地上:「這個不行,太碎了,換不了號。」

  哈羅德沒有轉頭,喉間微微振動,沙啞地反問:「換不到號,那就一直爛在這裡嗎?」

  旁邊的人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代表一種回應。

  礦區的另一邊,聚集在一塊空地上的人群正在聽一個人說話。

  說話的人是個高個子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皮膚像被風乾了千年的岩皮,緊貼著骨頭,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卻仍保留著一點銳利的目光。

  他自稱是從東部聚居地來的,曾經在某個物資轉運站幹過搬運,他說的話斷斷續續的,但並不低沉:「那邊驛站的人已經走了一半了,搖號台也塌了,那些拿著號牌不放的人,沒地方管了。」

  有人問:「那我們呢?」

  他頓了頓,回答:「我們等得太久了,不等了。」

  有人低聲接了一句:「不等了,那去哪?」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潰爛的手:「去死,去哪都是死,那就找個近的地方。」

  沒有人反駁,因為他的話是對的,他們已經等了太久了,久到他們不再需要一個準確的路線,只需要一個能被火焰推著走的方向。

  礦區的火把被一根接一根地點燃,火光沿著坑道邊緣蔓延開來,像一條伏地的蛇,悄無聲息地擴散著。

  那些礦渣堆、廢棄巷道、傾倒的鋼架,在火光中映出一排排模糊的輪廓。有人從巷道深處走了出來,有人從礦渣堆後面探出了頭,有人扔下了手裡那塊連半個號都換不到的礦石,加入了那條沿著坑道邊緣緩緩移動的黑色線條。

  他們沒有推倒任何東西,沒有衝撞任何阻攔,因為這裡本來就沒有柵欄,沒有人給他們搭柵欄。

  他們只是走,順著礦道朝著礦區唯一一條通往地面的斜坡走去。

  斜坡很陡,石屑和沙土在腳下簌簌滑落,每一步都踩不實,但他們走得並不慢,因為他們等得夠久了,久到他們已經不需要一個明確的終點,只要這條斜坡通向更高處,他們就會繼續走下去。

  夜風從礦坑頂部灌下來,穿過巷道,穿過那些被遺棄的鋼架和吊繩,發出低沉的呼嘯聲。

  呼嘯聲像哨音、號角,穿過礦坑的裂縫和通風井,一路向遠處擴散開去。

  在礦區的邊緣,在那片被礦渣覆蓋的凍土上,那些暗灰色的身影正沿著斜坡向上攀爬,沒有隊伍,沒有隊列,沒有編號,只是一片緩慢移動的黑點,像墨汁在水面洇開。

  更遠的地方,另一片大陸邊緣的荒原上,暴亂也在發生。

  這裡沒有驛站,沒有搖號台,沒有惡魔,沒有裂縫,只有一片被風颳得發白的硬土,和那些在地面上緩慢行走的枯瘦身影。

  他們是從好幾個聚居地走出來的,走了很久,走到腳掌磨穿,走到小腿骨裸露,走到他們不再知道自己原本想找什麼東西。

  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掌拍打地面,拍打那些硬得無法開挖的表層土壤;有人蜷縮成一團,靠著彼此的後背,像一堆乾柴堆迭在寒風中,等待著被什麼點燃。

  他們不再知道自己在等誰,也不知道自己還能等到什麼。

  有人低聲說這道風就是從裂縫那邊吹過來的,是地獄的北風,不會停的,一直吹到天亮也不會停。

  沒有人反駁,因為風的確一直在吹。

  而此刻,在同一片大陸的另外三處廢墟中,火光也在不同時間被點燃。

  有一處廢墟曾經是一座舊式醫院的舊址,底層收治過大量重度腐爛患者,建築結構在災變後數年倒塌了大半,只剩一樓的承重柱和一截傾斜的走廊。

  那些無法移動的重症求死者長期聚集在那裡,等待有人把惡魔引進來,但惡魔越來越少,他們等待著,直到走廊里不再有任何迴響。

  那一天,走廊深處有人點燃了堆放的乾草和舊床單,火光沿著走廊蔓延開來,濃煙從倒塌的天花板縫隙中湧出。

  蜷縮在走廊里的人,有的站了起來,有的沒有,火光映在他們臉上的潰爛痕跡上,像給那些舊傷鍍了一層紅色的邊。

  還有一處是在一座舊世紀的宗教建築殘骸中。

  這座建築曾經是一座大教堂,穹頂在災變時塌陷了大半,剩下的牆壁上還殘留著模糊的壁畫痕跡。

  聚集在那裡的人不多,但他們在壁畫前燒掉了一些舊物,有人燒了一張寫滿名字的舊紙,有人燒了一段不知從何處剪下的頭髮,有人燒的是一塊發黑的布片。

  沒有人喊口號,也沒有人計劃什麼,他們只是燒了那些東西,然後有人站了起來,朝著一扇倒塌的門走去,其他幾人也跟著站起身,無聲地跟在後面。

  更遠處,一處舊時代的科研站里,有幾個人推倒了一台早已停擺的大型設備,金屬殼砸在地上發出巨響,那響聲很大,傳遍了整條走廊。

  走廊里並沒有很多人,但那聲響像一道被撕開的裂口,讓原本沉寂的空間抖動了一下。

  沒有人阻攔他們,因為那裡本來就沒有維持秩序的人,那些設備早已被廢棄多年,推倒它們所需要的力量並不大,但那一瞬間的重量感,還是讓整個地面輕輕顫動了一下。

  從三處驛站的起點開始,那些斷斷續續的火光和平行擴散的人群,正在緩慢地鋪開。

  它們尚未連通,但它們的方向是一致的,朝著同一個方向,慢慢地、沉默地、不被阻擋地延伸著,像一道道正在逐漸匯入乾涸河床的暗流,各自沿著地面的裂隙向前推進。

  沒有人知道它們最終會匯向哪裡,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它們在向前流動,像潮水,像熔岩,像那些被踩碎的舊秩序正在緩慢坍塌後留下的空曠空間。

  這股奔赴死亡的反抗潮水還在擴大,從一處驛站流向另一處驛站,從一片廢墟流向另一片廢墟,從一座城市流向另一座城市,越來越寬闊,越來越深,越來越不可阻擋。

  暴亂的擴散速度比任何秩序崩潰得更快。

  第一處驛站失序的消息像一捆被點燃的乾草,被風裹挾著吹向四方,傳遍了整片大陸。

  那些還沒有暴發的聚居地、礦區、沿海廢墟,像被觸發的多米諾骨牌一般,接連、同步、連鎖地陷入混亂。

  先是一處驛站,然後是另一處,接著是一整條工業帶的礦區,再然後是一片偏遠的沿海廢城,像油滴落入沸水,迅速蔓延,覆蓋到所有原本還在安靜排隊、還在勉強等候的區域。

  雷蒙的驛站倒塌後不久,南面三百公里處的一片峽谷聚居地也開始騷動。

  那裡沒有死亡驛站,沒有惡魔聚集區,甚至沒有像樣的搖號台,只有一些自發聚集的求死者蹲在岩壁背風處,等待偶爾飄過的遊魂惡魔。當消息傳來,說搖號高台已被推倒,登記冊被扔進火堆,那些蹲在背風處的人們開始騷動起來。

  岩壁下方的碎石堆被人踩得嘩啦作響,有人從岩縫中站起身,有人扔掉了手中攥著的礦石碎片,有人沿著峽谷底部的乾涸河道向外涌去。他們不再等待惡魔了,因為他們已經明白,等待沒有盡頭。

  在更遠處的大陸中部,廢棄的工業城市群也開始出現騷動,那些橫跨舊文明高速路網的廢墟上,聚集了來自數個方向的求死者,有的是從幾十公里外的聚居地徒步過來的,有的已經在廢墟中待了數月,靠著翻找生鏽的鐵管和碎玻璃維生。

  消息傳過來時,他們先沉默了很久,然後有一個人站起來,扔掉了手中的碎玻璃,他身後的人跟著他站了起來,像一片被風壓彎的草叢正在緩慢復原。

  暴亂已像一場無聲的雪崩,沿著大陸的地形裂縫和交通脈絡向四面八方蔓延。北方的凍土礦區,南方的沿海廢港,東部的舊工業帶,西部的乾涸谷地,幾乎所有殘存的人類聚集地都在同一時間段內出現了類似的跡象。

  那些秩序崩潰的信號像是同步觸發的,它們並不需要人群互相轉告,因為它們源自於同一個深層的觸發點。

  積蓄了太多太久的等待,終歸會滿出來,像地下水位漲過了地表,先從縫隙里滲出來,然後淹沒地面。

  搖號台的高台被推倒後,倒下的不止是木樁和橫樑,那些區域的秩序也開始以可見的速度剝離。

  登記點不再運轉,物資分配中斷,原本固定的麻醉植物配給量被人群分拆,運輸通道被堵住。聚居地之間原本靠物資交換維繫的脆弱聯繫,在短短數日內逐條斷裂。

  那些昔日依靠基礎物資維持運轉的群落,在糧食和藥劑無法運入之後,像失去了支撐的舊帳篷,一片接一片地塌陷、消散,人群隨之散逸開來,湧入更廣闊的區域,像水流溢出河床,向更低洼的地帶擴散,覆蓋了那些早已乾涸的角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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