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小心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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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觀者清?那你覺得,這天下諸國誰可為主?」

  魏帝看著陸正,臉上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陸正平靜道:「王朝是不會長久的,天下將會是天下人的天下。聖人有言,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

  魏帝聞言呵呵一笑,說道:「又是你在北域的那套說法麼?」

  自從之前得知陸正注得真經,魏帝就讓人好好調查過陸正。

  他對於陸正和北域的情況,比之魏國那些達官顯貴更了解。

  陸正道:「陛下有沒有想過沒有王朝帝王的人世間?」

  魏帝眼眸微眯想了想,幽幽道:「朕還真是無法想像呢。」

  陸正不緊不慢,說道:「聽聞上古之時,便無什麼所謂的天子帝王,凡修之間、君臣民眾之分,都沒有那麼大的差別……」

  「後來才有了一套套規矩,有了部落氏族,有了修行宗門……再到有天子帝王統治一方……」

  「這些體系都是為了維持生存與秩序而出現的規矩,但沒有人可以說自己天生就有資格統治奴役他人,沒有人天生就得被當做奴隸使喚……」

  「有些落後守舊的規矩,總有歸於歷史、化為塵埃的一天。這也是為什麼聖賢們都在去追求大道至理,為後輩開闢更廣闊的道路,去福澤後世子孫,以天下蒼生為重,而不是去維護某一小撮人的利益。」

  「聖賢們未竟之事業,當由我輩後人繼續下去,而不是打著聖賢的名號安享富貴,做著背逆聖人之事。」

  陸正看著魏帝,目光平靜又似無垠星空般深邃。

  「陛下,你覺得呢?」

  魏帝喉頭微動,他發現自己作為大魏天子,這個時候就有點無法直視一個年輕人的眼神。

  一番尖銳無比的話語,好似化作一把由正道之氣凝成的利劍,直直戳中了他這位帝王。

  魏帝覺得自己面對的不僅是一個年輕人,還是一道承載有諸聖之志、堅毅又純粹的靈魂。

  魏帝輕聲道:「整個大魏,也找不出一個人敢在朕面前說這些話。你呀……」

  魏帝都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陸正了,只能道,「不愧是佛祖看中的人。」

  魏帝背著雙手,幽幽道:「朕自認為自己不算一個開明的君王,後世史書的評價恐怕連仁君都算不上吧?世道如此,做一個好天子也難……這世間還有些能堅持正道的人,是難能可貴的……」

  魏帝在那裡感慨一陣,旋即回憶往昔。

  年少時,他也曾意氣風發,心懷大志,欲為大魏之主,做一個千古明君、一統天下……

  然而,很多事情的發展都非他所願,連他自己不太清楚,他是什麼時候變了樣子?

  是他登基之時,還是與百官議政遭到強烈反對之時,又或是……

  魏帝抬手揉了揉眉心,轉而詢問陸正,「如果,你在北域失敗了,以後又欲如何?」

  陸正微笑道:「陛下覺得我是一個輕言放棄的人。」

  魏帝笑了笑,說道:「倒是不像。」

  陸正一本正經道:「哪怕失敗了,我也會堅持下去,沒有什麼事物能阻擋我前進探索真理的腳步,連死亡也不能。」

  魏帝注視著陸正,從陸正的表情中看出來視死如歸。

  魏帝道:「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朕實在是很期待,你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

  陸正輕聲道:「若是有一天,陛下將我當成了仇敵,恐怕不會那麼期待了。」

  「是麼……」

  魏帝笑呵呵道,「希望不會有那麼一天吧。」

  魏帝頓了頓,又道:「與你談了這麼多,朕受益匪淺,便也給你一句有用的忠告吧。」

  陸正聞言道:「陛下請講。」

  魏帝眼神閃爍,輕聲說道:「小心儒家!」

  聽到魏帝這麼說,陸正稍微有那麼一點意外。

  陸正點了點頭,「我記下了。」

  魏帝發現陸正表情沒什麼變化,便道:「非是朕挑撥離間什麼……」

  魏帝壓低聲音道:「儒家那部新詩經典,應該與你有關吧?」

  「當然了,你不用直接承認什麼,這是朕揣摩出來的。」

  「朕想著你能著醫學農書,又能注佛門真經,編訂一部詩詞文集,想必也不是什麼難事吧?」

  魏帝笑呵呵道,「你的一些言行,頗合那部新詩經典的精髓,實在耐人尋味。」

  「那部書能帶來的影響,可比佛門真經大多了,畢竟儒家學子遍天下,連我們魏國亦不缺儒生,若是天下儒生去鑽研新詩,往後儒家的風氣,嘖嘖……」

  魏帝搖頭晃腦,難以想像那個畫面。

  這也是為什麼新詩一出,天下震動,諸國皆將完整經典禁封。

  實在是諸國統治者們都不想看到無數規規矩矩的儒生突然離經叛道,去喊著什麼為民請命,來個敢教日月換新天……

  說起來,魏國受到的影響還算最輕的,畢竟魏國崇尚佛教,儒家弟子的地位和影響力根本沒多少。

  也是鑑於此,魏帝面對陸正也沒有因為新詩一事而有多不滿。

  畢竟世上還有很多人比他更不滿新詩的現世,想要找到編書之人。

  看在佛祖的面子上,魏帝決定旁觀看戲,順便稍微提醒了陸正一下。

  魏帝找了個位置坐下,端著一杯香茶喝了兩口,一臉悠閒愜意。

  「儒家啊,可是座大山,比佛門這座山還大好多呢!」

  說話間,魏帝還下意識瞟了一眼伽藍寺主殿的方向。

  雖說現在僅有他與陸正兩人閒談,但難說那位神通廣大,能知曉這裡的事情。

  魏帝悠悠說道:「不過真要說的話,這天下諸國,一大半都有儒家科舉致仕,很多人的儒道境界,就是考上去的,遠不是古時那般憑自身修學……你說這能算是正兒八經的儒生,是儒道聖賢的門人嗎?」

  陸正道:「難說,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

  魏帝手指摩挲著茶杯,低聲道:「這樣的事情,在你看來終歸是不好的吧?你覺得該如何是好呢?」

  佛門一事,立大乘佛教為正統,請佛祖真意降世,算是撥亂反正,帶來的影響至少在現在看來是正面的。

  但現在儒家存在的問題,那涉及的情況就更為複雜……

  哪怕魏帝作為旁觀者,也實在想不到其它以儒家科舉為主的大國如何有效限制儒家學派。

  陸正想了想,搖頭道:「我不清楚,這種事情很複雜,是一個很大的問題,需要慎重考慮一些措施,或許能找到什麼解決辦法。我暫時無法給出什麼建議。」

  魏帝眉頭一挑,「聽你這意思,你好像有思考過這些事?」

  魏帝頓了頓,又恍然道:「是了,你連新詩都能編訂出來,連佛門的事都有籌劃,怎麼會沒想過當下儒家的現狀……看來朕的提醒,似乎是有那麼一點多餘了。」

  本來還以為能給陸正一個有用的忠告,現在看來,眼前這個年輕人思慮的事情,比他還想的都多。

  魏帝轉而道:「你能拿出真經,想必和元燾談過一些條件。朕不問你們之間的事情,現在你也可以與朕說些要求,就當作為你付出的回報了。」

  陸正聞言沉吟片刻,然後開口提出一些要求。

  之後,陸正便離開了殿宇。

  魏帝一個人坐在殿中表情有點複雜。

  「這個年輕人……」

  他忍不住搖頭失笑,陸正並沒有跟他索要什麼實質的好處,反而提出的部分要求中是讓他如何施政善待魏民。

  即便魏帝不認同陸正的一些言行和想法,但如此純粹的一個人,也讓他內心生出佩服之情。

  魏帝舉杯麵向主殿方向,輕輕開口。

  「聖賢之道不孤也!」

  ……

  陸正剛穿過寺廟的一道門戶,就見到青婉帶著青依在那裡等候。

  「哎,你出來了!」

  青婉打量了陸正一番,確定人沒什麼問題之後,這才稍稍安心。

  「走吧,元燾在住所等我們……」

  三人回到僻靜的居所,見到院中元燾正與雲逍、公羊明閒談。

  元燾見陸正回來,連忙上前問道:「陸先生,父皇他沒有為難你吧?」

  陸正微笑道:「陛下是個很好說話的人。」

  聽陸正這麼說,元燾不禁放心下來,他就擔心魏帝和陸正之間聊得不愉快,也讓他為難。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聲響。

  元重興沖沖從外面而來,滿臉堆笑都起了褶子。

  「發了,發了……」

  元重興奮得手都有些抖,將厚厚的名冊遞給陸正等人翻閱。

  他剛才帶著一些將士去找人獻愛心,找的都是有錢有勢的人物。

  然後那些人一個個實在無法拒絕,自願捐贈財物出來,為自己和家人們積德……

  沒辦法,連諸佛菩薩的金身都給熔了來普渡眾生,他們這些善信真敢一毛不拔?

  有些聰明人懷疑要是功德名冊上沒有他們的名,怕不是得上另一個名單。

  畢竟之後整個魏國還要規整各地佛門寺廟,到時候隨便安個由頭,順帶給定個罪什麼……

  有的人只能捏著鼻子,就當是破財免災了。

  元燾翻著名冊,驚訝道:「這……真收上來這麼多錢財,加上那些佛門寺廟的積累,嘶……」

  這還真能金山銀山成片……

  元重搓著手,興奮道:「大魏幾年的國庫收銀都沒這麼多啊,這些錢……」

  元燾開口道:「這些錢,都是拿給大魏百姓花銷的!」

  元重聞言愣了一下,轉而點頭道:「哎呀,我曉得!就是這麼多錢,該如何花啊?」

  說實話,連元燾也不知道該怎麼具體把錢花銷出去,才能用到實處。

  畢竟他以前能使用的銀錢,可沒這麼誇張的數目。

  感覺自己突然成了一個暴發戶,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旁邊的青婉道:「花錢的地方多了去了,這點錢很多嗎?真要算到每一個魏國百姓頭上,一個都分不了多少……」

  「要是不知道怎麼用錢,那就先去花錢搞農業!」

  「民以食為天,只有百姓都能吃飽了飯,什麼都好說!」

  「哎,就是你們魏國的體制太落後了,有些農業政策實在不好施行。」

  青婉搖頭晃腦,小眉頭皺了皺。

  太落後了……

  元燾和元重聞言,臉上的表情有點怪異。

  青婉悠悠道:「總不能讓你們直接去打擊地主鄉紳給百姓分田吧?」

  要是敢這麼做,只怕第二天魏國都可以宣布亡國了。

  陸正開口道:「我倒是有幾個想法,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

  元燾眼睛一亮,開口道:「陸先生說來聽聽?」

  陸正道:「以縣為單位,設立農部,組織各地官府開墾田地置為官田,各地方有寺廟存有大量良田,可以充公很大一部分。這些田地所產用於地方稅收和上繳國庫的糧稅,直接免除掉百姓的公糧……」

  元重嘖嘖道:「百姓不納糧,此事從未有過啊!」

  旁邊的青婉不樂意道:「什麼叫從未有過?古時很多地方就是自耕自足,咱們北域那邊就不納糧,開墾那麼多土地,大家都能吃飽,還能賣到別地去!」

  「就是你們太貪心了,有能力不幹活,還非要從窮苦的老百姓嘴裡搶那麼點糧食!」

  「啥實事都不干,就只會想方設法搜刮老百姓那點錢糧,還嫌人家交得少,吸血蟲都沒這麼可惡!」

  青婉叉著腰,憤憤不平道:「我跟你說,咱們可都是聰明人,沒有那麼好糊弄!我都算過了,哪怕整個魏國的百姓都不交糧,你們這些人也餓不死,生活也只會過得差一點!」

  「但過得再差,難道還比那些交糧之後吃不飽飯、甚至會餓死的百姓差嗎?你們就是不知足!」

  元重被懟得無話可說,只能在那裡陪著笑臉。

  青婉道:「也別說什麼政令難施的話,現在你們有錢、有人用,還有朝廷和佛門兩桿大旗,要是有心,這點事還能解決不了?又不是讓你們去造反,能有那麼麻煩?」

  元重嚇了一跳,「哎呀,姑奶奶,這話可亂說不得……」

  元重聽得頭皮發麻,這些年輕人啊,真是什麼話都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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