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剝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孫白草的目光如同兩道實質的冷電,緩緩掃過全場。

  先是落在錢明那張因絕望與不甘而扭曲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隨即,又轉向那株在焦黑中頑強透出綠意的「焦骨雷吻木」,眉頭微不可察地一挑。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神色始終平靜如古井的陳樺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整個典籍室,因他一人的出現,再次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弟子們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觸怒了這位丹堂的實權長老。

  半晌,孫白草才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

  「哼,辨藥識草,不過是丹道入門的基礎。」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真正的丹道,博大精深,奧妙無窮。」

  「並非只靠一些旁門左道,或是僥倖,便能登堂入室。」

  此言一出,錢明眼中那熄滅的火焰,似乎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

  他聽懂了孫長老話中的未盡之意,這是……這是在給他機會!

  孫白草目光轉向錢明,淡淡道:「你既不服,欲再比一場,倒也並非不可。」

  「只是,這典籍室乃清修之地,再這般喧譁,成何體統?」

  他頓了頓,蒼老的聲音帶著一絲考量:「也罷,老夫今日便破例一次。」

  「倒要看看,你這浸淫丹道數十載的弟子,與老夫這『不言』的弟子,究竟孰高孰低!」

  他也是想藉此機會,進一步考察陳樺的丹道悟性,看他是否真如那焦骨雷吻木般,能創造奇蹟。

  錢明聞言,精神猛地一振,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他強忍著身體的虛弱與心中的屈辱,掙扎著站直了身體。

  「多謝長老成全!弟子定不負長老厚望!」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眼中卻依舊閃爍著瘋狂的賭徒光芒。

  他從儲物袋中,顫抖著取出三枚泛著淡淡光華的玉簡,高高舉起。

  「長老明鑑!弟子所選,皆是丹堂最基礎,亦是最考驗丹道功底的三種丹方!」

  「聚氣丹!回春丹!凝火丹!」

  錢明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弟子不與他比拼什麼生僻丹方,亦不比什麼煉丹手法!」

  「就比對這三種基礎丹藥煉製過程中,最關鍵的火候掌控、藥力融合順序,以及……如何最大程度避免炸爐的理解!」

  他死死盯著陳樺,眼中充滿了血絲:「君莫笑!你若能在這三方面,都勝過我,我錢明……心服口服!」

  這三種丹藥,幾乎是所有丹堂弟子的入門必修,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但越是基礎的東西,往往越能體現一個人的真實水平。

  錢明選擇這三樣,顯然是經過深思熟慮,要將比試拉回他最擅長的領域。

  他自信,憑藉自己數十年的浸淫,對這些基礎丹藥的理解,早已爐火純青。

  眾人目光齊刷刷地看向陳樺。

  這一次,他還能創造奇蹟嗎?

  畢竟,辨識藥草,或許真有某種特殊天賦或機緣。

  但丹道理解,卻是實打實的知識積累與悟性體現,容不得半點虛假。

  陳樺依舊平靜,仿佛外界的一切都無法在他心中掀起絲毫波瀾。

  他只是默默地拿起石筆,目光投向錢明手中的第一枚玉簡——聚氣丹。

  識海中,林凡的聲音帶著一絲懶洋洋的笑意響起。

  「小子,這聚氣丹,最重『氣』之調和與『引』之精妙。」

  「他若問火候,你便告他『文武相濟,三轉九調』。」

  「若問藥力融合,便是『主輔分明,後先有序,相生相剋,循環不息』。」

  「至於炸爐,哼,無非是靈力失控,藥性衝突,告他『氣穩則爐安,性合則丹成』。」

  錢明深吸一口氣,厲聲發問:「聚氣丹煉製,藥材投入丹爐之後,火候如何掌控方為最佳?何時當用文火?何時當用武火?其間轉換,又有何玄機?」

  他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暗藏數個關鍵節點,稍有不慎便會答錯。

  陳樺聽罷,面無表情,手中石筆在玉板上「沙沙」作響,速度不疾不徐。

  很快,一行行清晰的字跡便呈現在眾人眼前。

  「聚氣丹之火候,當『文武相濟,三轉九調』。」

  「初以文火慢燉,萃其藥性精華;中以武火急攻,促其藥力融合;後復以文火溫養,鎖其靈氣不散。」

  「三轉者,文轉武,武轉文,文再固。九調者,每一轉中,火之強弱,風門大小,皆需微調三次,以應藥性之變。」

  寥寥數語,卻將聚氣丹火候掌控的精髓闡述得淋漓盡致,鞭辟入裡!

  孫白草原本微眯的雙眼,在看到「三轉九調」四字時,陡然睜開,閃過一抹精光。

  他撫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頓。

  這「三轉九調」之說,雖非絕密,卻也非尋常弟子所能輕易領悟。

  至少,錢明方才所言,便未曾提及此等精妙之處。

  錢明看到玉板上的字跡,臉色微微一變。

  他自問對聚氣丹的火候掌控已頗有心得,但陳樺這「三轉九調」,確實比他的理解更為系統和深入。

  但他強自鎮定,繼續發問:「藥力融合順序又當如何?數十種藥材,孰先孰後?其間可有定法?」

  陳樺筆走龍蛇,玉板上再次浮現字跡:

  「主輔分明,後先有序。君藥為骨,臣藥為輔,佐使引導,缺一不可。」

  「先投耐火之材,後入易揮之藥。相生者同爐,相剋者錯時。」

  「其間並無死板定法,當觀爐內藥液變化,靈氣流轉,隨機應變,方為上策。」

  「所謂『相生相剋,循環不息』,便是指引藥力在爐內形成良性循環,而非強行糅合。」

  這一番回答,不僅點出了藥力融合的原則,更強調了「隨機應變」的重要性。

  比之錢明那種略顯刻板的認知,高下立判。

  孫白草眼中異彩更濃,頻頻點頭。

  「好一個『相生相剋,循環不息』!此子悟性,當真不凡!」

  錢明額頭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咬了咬牙,拋出最後一個關於聚氣丹的問題:「如何最大程度避免炸爐?」

  陳樺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問,幾乎沒有絲毫停頓,便寫道:

  「氣穩則爐安,性合則丹成。」

  「炸爐之禍,多源於靈力注入不穩,或藥性猛烈衝突。」

  「控火之時,當如春雨潤物,靈力輸出務求平穩持續。」

  「藥材配伍,當避其猛烈相衝者,或以中和之藥調之。」

  「若遇不諧,當及時泄壓,而非強行壓制,否則必遭反噬。」

  字字珠璣,直指核心!

  錢明看著玉板上的答案,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丹道知識,在對方面前,竟顯得如此淺薄。

  不等錢明從聚氣丹的失利中回過神來,孫白草已沉聲道:「下一個,回春丹!」

  錢明深吸一口氣,努力將心中的慌亂壓下,拿起第二枚玉簡。

  「回春丹,主療傷續命,其藥性溫和,但煉製過程卻極易出現藥力逸散,功效大減的情況!敢問君師弟,如何鎖住藥力,保其功效?」

  林凡的聲音再次在陳樺識海中響起:「回春丹,重在一個『蘊』字。藥力溫和,便需以柔法養之。他問鎖住藥力,你便答『水汽凝露,內外交感』。」

  陳樺提筆寫道:

  「回春丹藥力溫而不烈,當以『蘊養』之法處之。」

  「為防藥力逸散,可于丹爐將成丹之際,引微量水汽環繞爐身。」

  「水汽遇熱則凝,可于丹藥表面形成一層極薄『靈露護膜』,鎖住內蘊藥力。」

  「此法需精準控制水汽量與時機,所謂『內外交感,靈露鎖春』。」

  「靈露護膜?!」

  此言一出,不僅錢明愣住,就連周圍旁聽的丹堂弟子們,也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孫白草更是雙目一亮,仿佛發現了什麼絕世璞玉。

  「以水汽凝露為膜,鎖住藥力……妙!當真妙哉!」

  他喃喃自語,看向陳樺的目光中,已經不僅僅是欣賞,更帶著一絲驚嘆。

  這種思路,他也是首次聽聞,卻又覺得合情合理,極具可行性!

  錢明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話來。

  回春丹是他鑽研最久,自認最有把握的丹藥之一。

  可對方提出的「靈露護膜」之法,卻是他聞所未聞,想都未曾想過的!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理解差異,而是境界上的碾壓!

  他強撐著,聲音都有些變調:「那……那凝火丹呢?凝火丹乃火屬性丹藥,煉製時爐溫極高,極易火力過猛,燒毀藥材,甚至引發炸爐!又當如何精妙控火?」

  這是他最後的希望,凝火丹的控火難度,在三種基礎丹藥中是最高的。

  林凡輕笑一聲:「凝火丹,火中取栗,重在一個『隔』與『導』。他既然怕火力過猛,你便教他如何『以水濟火』。」

  陳樺筆尖在玉板上划過,留下一行令人瞠目結舌的文字:

  「凝火丹之煉,爐火爆裂,非尋常控火之法能輕易駕馭。」

  「可嘗試于丹爐之外,布下一層薄薄的『水汽隔絕層』。」

  「此水汽隔絕層,並非用於滅火,而是用於緩衝與微調爐內高溫。」

  「水能克火,亦能容火。借水之柔性,可更精妙感知爐內火候之細微變化,防止火力瞬間失控。」

  「此乃『水火相濟,以柔克剛』之道。爐內真火熊熊,爐外水汽氤氳,方能煉得至陽真丹。」

  「水汽隔絕層?!」

  「以水……來輔助煉製火屬性丹藥?!」

  典籍室內,再次爆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驚呼!

  這簡直是顛覆了他們對丹道五行生剋的傳統認知!

  水火不容,這是常識!

  可到了君莫笑這裡,水,竟然成了煉製火丹的輔助利器!

  孫白草猛地站起身,蒼老的臉上滿是激動與震撼。

  他快步走到陳樺的玉板前,仔仔細細地看著那幾行字,仿佛要將其刻入腦海。

  「水汽隔絕……水火相濟……好!好一個水火相濟!」

  「此子……此子當真是天縱奇才!竟能想出如此匪夷所思,卻又暗合丹道至理的法門!」

  他看向陳樺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發現絕世瑰寶的狂喜與珍視!

  錢明徹底呆住了。

  他提出的所有問題,每一個他自認為刁鑽無比,能夠難住對方的關隘,都被陳樺以一種他完全無法想像,卻又不得不嘆服的更高明見解,輕鬆化解。

  甚至,對方的回答中,還不經意間點出了他自身理解上的多處謬誤與不足。

  雖然陳樺一言未發,只是默默書寫,但那種無聲的碾壓,比任何惡毒的嘲諷都更讓他感到絕望。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衣衫,他感覺渾身冰冷,仿佛墜入了無底深淵。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腦中一片空白,最後試圖提出的問題,已經變得語無倫次,不成章法。

  「若……若丹液……丹液相衝,狂暴……當……當如何……」

  陳樺只是平靜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在玉板上寫下了最後一句話:

  「丹液相衝,其勢若奔馬,強行壓制,如同堵塞洪流,必致滿溢傾覆。」

  「當順其勢,以『旋水法』引導歸流,化解其衝撞之力,使其重歸平和。」

  「堵不如疏,壓不如導,此亦是丹道,亦是天道。」

  「旋水法引導歸流……」

  錢明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眼神徹底渙散。

  最後一根緊繃的神經,在這精妙絕倫,蘊含大道至理的回答面前,轟然崩斷!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癱坐在地。

  面如死灰,再無半分血色。

  孫白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盪,威嚴的聲音響徹典籍室:

  「夠了!勝負已分!」

  他目光掃過癱倒在地的錢明,又轉向依舊平靜肅立的陳樺,朗聲道:

  「君莫笑,于丹道之理解,遠超同儕!」

  「靜默之中藏真知,不言之處有大道!此番比試,君莫笑勝!」

  此言一出,再無半分懸念!

  趙靈珊激動得熱淚盈眶,小手緊緊捂著嘴,生怕自己尖叫出來。

  君師兄……又贏了!贏得如此不可思議!贏得如此理所當然!

  周圍的丹堂弟子們,看向陳樺的目光,已經充滿了敬畏與嘆服。

  這個入門不足半月的啞巴弟子,今日給他們帶來的震撼,實在太大了!

  隨即,孫白草面色一沉,目光如刀般射向癱倒在地的錢明。

  「錢明!」

  他厲聲喝道:「你身為丹堂內門弟子,不思潛心修習,精進丹術,反而心胸狹隘,嫉賢妒能!」

  「為一己之私,擾亂丹堂清靜,更欲欺壓同門!你可知罪?!」

  錢明渾身一顫,面無人色,連連叩首:「弟子……弟子知罪……弟子知罪……」

  「哼!」孫白草冷哼一聲,「念你修行不易,今日之事,亦有警醒之效。」

  「罰你前往後山思過崖,面壁三月!剝奪一年之內門弟子份例!」

  「日後若再敢恃才傲物,目無尊長,定不輕饒!」

  「你……可服氣?」

  錢明趴在地上,身體不住地顫抖,聲音細若蚊蚋:「弟子……服氣……謝長老……不逐之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