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魚死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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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成不成?」周平正檢查著一處牆垛的穩固,聞言頭也不回地問。

  「就……就那玩意兒。」李茂努了努嘴,朝著鐵匠鋪的方向,「就那半截弓,加個木頭疙瘩,真能打穿韃子的鐵甲?」

  「把總說能,就能。」周平的回答,斬釘截鐵。他拍了拍牆垛上的土,「你小子,把心放回肚子裡。把總讓咱們幹啥,咱們就幹啥。想活命,就信他。」

  這份近乎盲目的信任,已經成了這支殘兵最後的精神支柱。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牆下傳來。

  是孫德。他跑得氣喘吁吁,臉上卻帶著一種極度亢奮的、混雜著驚駭與狂喜的神情。

  「成了!他娘的,成了!」他一把抓住周平的胳膊,力氣大得,幾乎要把周平的骨頭捏碎,「把總讓你們過去看!」

  ……

  鐵匠鋪里,所有的爐火都已熄滅。

  只有中央,點著幾支牛油火把,將那一小片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鋪子中央的空地上,擺著一個古怪的「東西」。

  那是一具粗糙的木頭架子,看著像一張卸了腿的板凳。架子的前端,用幾根粗大的鐵栓,死死地固定著那截黑色的韃子弓臂。弓弦,已經絞上了,緊緊地繃著。而在木架的中間,是一個結構簡單卻異常厚實的鐵製「扳機」。

  它醜陋,粗俗,像一個發育畸形的怪物。

  老鐵匠和他那幾個學徒,站在一旁,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虛脫後的蒼白,和一種創造出怪物後的、驚懼的成就感。

  秦烈就站在這怪物旁邊。

  他面前,五十步開外,豎著一個靶子。

  那是一件完整的韃子皮甲,裡面塞滿了稻草,鼓鼓囊囊的,像個真人。皮甲的胸口處,還額外加釘了一塊從鎖子甲上拆下來的鐵片。

  周平、李茂、劉恩,還有十幾個各隊的頭目,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

  秦烈沒有多餘的廢話。他從旁邊拿起一根特製的、比尋常箭矢短了一半,卻粗壯了整整一圈的「弩箭」,卡在了木架的凹槽里。

  然後,他用腳踩住木架,雙手抓住弓弦,用盡全身的力氣,向後拉。

  「嘎——吱——」

  弓弦,被緩緩拉開,最終,發出「咔」的一聲脆響,死死地扣在了那鐵製的扳機上。

  整個鐵匠鋪,落針可聞。

  秦烈俯下身,單眼瞄準。

  他的手指,輕輕地,扣動了那冰冷的、粗糙的鐵扳機。

  「崩——!」

  一聲巨響!

  那不是弓弦的嗡鳴,而是一聲沉悶、暴烈、像是巨獸發怒般的咆哮。

  那根粗壯的弩箭,化作一道肉眼難辨的黑影,撕裂了空氣,帶起一股尖銳的呼嘯。

  「噗——!」

  一聲沉重無比的、令人牙酸的悶響。

  五十步外的那個靶子,猛地向後一震,靶子胸口那塊加固的鐵片,像是被一隻無形的鐵拳砸中,瞬間向內凹陷,然後,被從中狠狠地撕裂開來!

  那根弩箭,在擊穿了鐵片和皮甲之後,余勢不減,又鑽進了靶子後面用來支撐的木樁里,直沒至尾羽!

  死寂。

  長達數息的死寂。

  孫德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怪叫一聲,第一個沖了過去。

  所有人都跟著涌了上去。

  他們圍著那個靶子,看著那皮甲胸口處那個碗口大的、猙獰的破洞,看著那深深嵌入木樁的箭尾,一個個,都像是被雷劈傻了,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劉恩伸出手,顫抖著,撫摸著那破洞邊緣翻卷的皮革和撕裂的鐵片。他的指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子殘存的、野蠻的破壞力。

  他的眼中,第一次,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希望之光。

  那是一種看到了復仇工具的、惡狼般的光。

  老鐵匠走到靶子前,他沒有看那個破洞,而是伸手,將那根還嵌在木樁里的弩箭,用力拔了出來。

  他看著箭頭,那原本鋒利的狼牙箭頭,在擊穿了鐵甲之後,只是微微有些卷刃。

  「好鐵……」他喃喃自語,像是在讚嘆自己,又像是在讚嘆這個剛剛誕生的怪物。

  秦烈緩緩走到眾人面前。

  他看著那一張張震驚、狂喜、駭然的臉,臉上依舊沒有半分笑意。

  他只是伸出手,指向了鋪子角落裡,那堆積如山的、拆解下來的韃子弓臂。

  「天亮之前,」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清晰而又冰冷,「我要看到五十個這樣的怪物。箭,越多越好。」

  五十個「怪物」,在天亮之前,被一具具地抬了出來。它們沒有名字,只有粗糙的木架,和架子上那截泛著幽光的、屬於敵人的弓臂。每一具都散發著新木的澀味,鐵器的腥味,和老鐵匠師徒們身上那股子熬幹了心血的汗臭。

  渾源屯堡的男人們,在這一夜,分成了兩撥。

  一撥,在牆頭上,握著冰冷的刀,聽著遠處韃子營地里傳來的、讓人頭皮發麻的磨刀聲,等待著不知何時會降臨的死亡。

  另一撥,則在鐵匠鋪里,赤著膊,紅著眼,像一群圍著篝火狂舞的原始人。他們用最笨的法子,搬運,鑽孔,組裝。繳獲來的韃子彎刀,被成捆地扔進熔爐,化作鐵水,澆築成一個個醜陋而又厚實的扳機。老鐵匠幾乎是吼著,指揮著這群笨手笨腳的莊稼漢,將他的心血,變成五十具能吞噬生命的殺器。

  沒有人睡覺。

  疲憊,被一種更原始的情緒所取代。那是一種混雜著恐懼、仇恨和一絲病態希望的狂熱。

  當第一縷晨光,如同利刃,剖開地平線上那片灰濛濛的混沌時,五十具手弩,已經整齊地,列在了牆頭之上。

  它們被安放在新加固的牆垛上,黑洞洞的,像五十隻睜開的、沒有感情的獨眼,沉默地,俯瞰著城下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

  李茂用他那隻好手,顫抖著,撫摸著一具手弩那冰冷的木架。那木頭,還帶著昨夜新砍下來的濕氣。他能感覺到,架子上固定著的那截弓臂里,蘊含著怎樣一股蠻橫的、想要掙脫束縛的力量。

  他身邊的兵卒們,神情也和他差不多。

  他們看著這些怪物,眼神里,沒有喜悅,而是一種近乎於畏懼的敬畏。

  他們見過殺人。

  可他們沒見過這樣殺人的傢伙。

  它太冷了,太安靜了,也太……高效了。

  沒有了刀鋒入骨的震顫,沒有了長槍捅穿血肉的黏膩,只需要扣動一下手指,就能將百步之外的一個活人,變成一灘爛泥。

  這讓殺戮,變得像一場遊戲。

  也讓生命,變得前所未有的廉價。

  ……

  韃子的營地,有了動靜。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沒有戰鼓,沒有號角,更沒有潮水般的衝鋒。

  博爾忽的帥帳前,那面代表著他身份的狼頭大旗,緩緩向前移動。

  三千騎兵,如同一片沉默的烏雲,跟隨著大旗,不疾不徐地,向前壓迫。

  他們在距離城牆二百步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個距離,很微妙。

  在尋常弓箭的射程之外,卻又足以讓城牆上的人,清晰地看到他們臉上那冰冷的、不加掩飾的殺意。

  沒有叫罵,沒有挑釁。

  他們只是沉默地,坐在馬背上,成千上萬道目光,像刀子一樣,刮著渾源屯堡那道早已殘破的城牆。

  這比任何衝鋒,都更讓人窒息。

  那是一種無聲的、巨大的壓力。仿佛一隻巨獸,在動手捕獵之前,用它那龐大的身軀,將獵物所有的退路,都堵死。

  牆頭上,氣氛凝固了。

  兵卒們握著手弩扳機的手,滲出了冷汗。

  「穩住。」

  秦烈的聲音,打破了這片死寂。他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牆垛的正中央,就在那兩具最粗壯的手弩旁邊。

  他沒有看城下的韃子軍陣,而是回頭,看著身後那一張張緊張到發白的臉。

  「記得我昨天說的話嗎?」

  沒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神,都聚焦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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