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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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是活的。

  它像一頭被從地獄裡釋放出來的橘紅色巨獸,貪婪地、瘋狂地,吞噬著那堵浸滿了猛火油的木牆。爆裂的木頭,發出「噼啪」的脆響,火星子像一群受驚的螢火蟲,四散飛濺,引燃了周圍堆積的乾草和木料。

  整個韃子營地,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把大火,從沉睡中狠狠地捅醒。

  劉恩站在那片火光與黑暗的交界處,臉上的鍋灰,被汗水沖開一道道黑色的溝壑。他看到了,那堵他們耗費了無數心血才造出來的、寄託了所有希望的攻城利器,正在他眼前,變成一堆無用的焦炭。

  他沒有恐懼,也沒有後撤。

  那雙在火光中亮得嚇人的眼睛裡,只有一種心滿意足的、病態的狂喜。他咧開嘴,無聲地笑著,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

  值了。

  用他這條爛命,換掉韃子這要命的傢伙,值了。

  「在那邊!放箭!給我射死他們!」

  一個韃子百夫長悽厲的咆哮聲,像一盆冰水,澆在了劉恩滾燙的頭頂。

  數十名最先反應過來的韃子弓手,已經拉開了弓。火光,將劉恩和剩下的九個弟兄,照得如同白晝下的靶子,無所遁形。

  完了。

  這個念頭,在劉恩腦中一閃而過。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在身上被射穿七八個窟窿之前,用手裡的匕首,再拖一個墊背的。

  可預想中的箭雨,沒有落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從他們側後方,那片更深的黑暗中,傳來的、更加悽厲的慘叫聲。

  是秦烈。

  秦烈和他帶領的那二十人,在點燃了外圍幾處帳篷,成功吸引了韃子主力之後,並沒有後撤。他們像一把淬了毒的梳子,貼著營地的邊緣,狠狠地,梳了過去。

  兩名正要放箭的韃子弓手,喉嚨里發出一聲被扼住的、咯咯的怪響,便軟軟地倒了下去。他們的後心,各插著一柄短小的、不起眼的飛刀。

  秦烈的身影,如同一頭無聲的豹子,從黑暗中一躍而出。他手中的彎刀,划過一道冰冷的、致命的弧線。

  「噗嗤!」

  那名還在聲嘶力竭地指揮著的百夫長,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的頭顱,沖天而起,脖腔里噴出的血,在火光下,像一團妖異的紅霧。

  混亂,在一瞬間,升級成了屠殺。

  「撤!」

  秦烈的聲音,低沉,卻像一記重錘,砸在劉恩和他那些已經殺紅了眼的弟兄們的心口。

  劉恩一愣,他回頭,正對上秦烈那雙在火光中,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

  那眼神告訴他,報仇,還沒完。

  想殺更多的韃子,就得先,活下去。

  「走!」

  劉恩狠狠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一把拽起身旁一個還在用刀亂砍的弟兄,轉身,朝著秦烈他們來的方向,狂奔而去。

  ……

  狼頭大旗下。

  博爾忽已經披上了他的鎖子甲,那張俊美得如同天神的臉上,此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沒有去看那場熊熊燃燒的大火,也沒有去聽耳邊那些雜亂的喊殺聲和慘叫聲。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渾源屯堡那座黑漆漆的、如同怪獸巨口般的城門上。

  「傳我命令。」他的聲音,很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壓抑著火山即將噴發般的怒火,「阿古拉,帶你的狼騎,堵住那條路。別讓他們回去。」

  「是!」一名臉上帶著刀疤的千夫長,應聲而出。

  「巴彥,帶你的人,去把火撲滅。能救回多少,算多少。」

  「是!」

  「其餘的人……」博爾忽緩緩拔出腰間的彎刀,刀鋒,遙遙指向那片正在交戰的黑暗,「……跟我來。我要親手,把那些老鼠的皮,一張一張,剝下來。」

  他已經看明白了。

  這根本不是一次為了逃命的突圍。

  這是一次蓄謀已久的、精準無比的、專門衝著他那些攻城器械來的……刺殺。

  南人,在教他做事。

  用他最瞧不起的、最鄙夷的那些南人,在用一種他從未想過的方式,狠狠地,抽了他一個耳光。

  這比正面戰場上損失一百個勇士,更讓他感到恥辱。

  ……

  從韃子營地,到渾源屯堡的城門,不過一里之地。

  可這短短的一里路,此刻,卻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天塹。

  三百名韃子狼騎,在千夫長阿古拉的帶領下,已經像一把張開的鐵鉗,從側翼,死死地,卡住了他們回城的必經之路。

  月光下,那些騎兵,人馬合一,組成了一道沉默而又堅固的牆。一道用血肉和鋼鐵,築成的牆。

  秦烈停下了腳步。

  他身後的二十幾個弟兄,也都停了下來,一個個粗重地喘著氣,握著刀的手,因為用力,青筋畢露。

  他們能看到,那道騎兵組成的牆後面,就是自家的城頭。他們甚至能看到,城頭上,那些舉著火把,正焦急地望著他們的、同袍的臉。

  可他們,過不去。

  「把總……怎麼辦?」李茂的胳膊還吊著,他用那隻好手,握著一把撿來的短刀,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絕望。

  秦烈沒有回答。

  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劉恩。

  劉恩的臉上,已經沒有了那種復仇的快感,只剩下一片死灰。他知道,他們被堵死了。他們用命點燃的那把火,也成了為他們自己,照亮墳墓的燭光。

  「劉恩。」秦烈開口了。

  「在。」

  「你那把匕首,磨快了嗎?」

  劉恩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把冰冷的匕首。

  「夠快。」

  「好。」秦烈點了點頭,他轉過身,重新面向那道沉默的騎兵牆。他將手裡的彎刀,刀尖朝下,緩緩地,插進了面前的泥土裡。

  然後,他解下了背上那張一直沒有用過的、繳獲來的韃子硬弓。

  他從箭囊里,抽出三支狼牙箭,扣在指間。

  「待會兒,我射三箭。」

  秦烈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身後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第一箭,射他們的帥旗。」

  「第二箭,射領頭的那個軍官。」

  「第三箭……」他頓了頓,目光,在那三百名騎兵的陣列中,來回掃視,像是在尋找著什麼,「……會給你們,撕開一道口子。」

  「口子,只有三息的時間。」

  「能衝過去多少,算多少。」

  「沖不過去的,」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說道,「下輩子,再做兄弟。」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秦烈那不算高大,卻在此刻,顯得如同山嶽般沉穩的背影。

  秦烈拉開了弓。

  那張需要三石力氣才能拉滿的硬弓,在他的手中,被緩緩地,拉成了一輪滿月。

  弓弦,發出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他瞄準的,不是三百步外,那名千夫長本人。而是他身後,那面迎風招展的、代表著狼騎榮譽的……旗幟。

  「嗖——!」

  弓弦驟響,如同一聲龍吟。

  第一支狼牙箭,化作一道流光,撕裂了夜空。

  三百步外,那名千夫長阿古拉,正一臉獰笑地,看著那群被他們圍困的南人。在他看來,這些人,已經是砧板上的肉。

  可下一刻,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只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尖銳的破空聲,緊接著,他身後那面跟隨了他十年,經歷了大小上百次戰役的狼頭大旗,那根碗口粗的旗杆,竟從中斷裂!

  「咔嚓!」

  半截旗幟,無力地,從空中墜落。

  所有狼騎兵,都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震驚與不可思議。

  就是現在!

  「嗖——!」

  第二支箭,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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