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她跪得太乾脆,太卑微,像一條被馴化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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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璃看見寧閻的金煞劍是如何乾脆利落地刺穿張厲的胸膛,不帶一絲猶豫,如同切開一塊朽木。

  死了。

  那個方才還在喋喋不休、貪婪地想要聯手分得戰利品的血煉殿弟子,就這麼輕易地死了。

  死在他口中所謂的「寧師弟」手裡,死得毫無價值,如同碾死路邊的螻蟻。

  她以為自己目睹過浩仁宗的殘酷,見識過那些魔頭的暴虐。

  但此情此景,如此近距離地看到寧閻殺人,其冷酷、利落、毫不動搖的姿態,依舊像一盆冰水,將她心底最後一絲因同為」正道」而對血煉殿魔修產生的微妙牴觸都徹底澆熄。

  這不是鬥法,不是除魔衛道。

  這是純粹的、不帶任何情感的收割。

  同門?

  在寧閻眼中,恐怕從來就沒有「同門」的概念。

  這浩仁宗,就是一個巨大的、互相吞噬的蠱坑。

  張厲想利用寧閻,寧閻則毫不猶豫地在他失去價值且礙事的瞬間,便奪走了他的一切,包括他那可能成為上好屍胚的身體。

  一個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她的心臟。

  她雲璃,和此刻被收入儲物袋的張厲,在寧閻眼中,究竟有何本質的不同?

  都是有用的物件。

  活著的,死的。

  僅此而已。

  恐懼如同冰冷的海潮,瞬間淹沒了她。

  並非害怕死亡本身,而是恐懼於這種被徹底物化、被視作予取予求的資源、連生死都在對方一念之間的絕望處境。

  屈辱感也隨之洶湧而來,啃噬著她僅存的自尊。

  寧閻並沒有察覺到雲璃內心的波動。

  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遠處膠著的戰場上,目光不斷在幾個關鍵戰團間逡巡。

  此行怎麼說也得弄一具練氣巔峰的屍體。

  眼下這片戰場上的屍體雖多,但大多是些練氣中期的雜魚,偶爾有幾具練氣後期的屍首也都是些資質平庸之輩。

  唯有戰局核心處那些正在交手的精英,才配得上被他煉製成屍傀。

  但貿然靠近那等層次的戰鬥,無疑是自尋死路。

  寧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身旁靜立如雕像的雲璃。

  黑袍兜帽遮掩下,她依舊保持著那副空洞麻木的神態,但體內卻是貨真價實的築基期靈力。

  若是由她出手...配合自己的屍傀圍攻...是否擊殺一位築基修士呢?

  寧閻眯起眼睛,很快又否決了這個想法。

  即使雲璃恢復至全盛狀態,想要擊殺一位築基修士也絕非易事。

  更何況對方若真到了生死攸關之際,必定會不顧代價地使出保命手段。

  更重要的是,雲璃當初潛入時連儲物袋都沒帶。

  那些真正身家豐厚的築基修士,哪個不是隨身攜帶大量丹藥符籙?

  戰鬥時更是法器法寶層出不窮。

  雲璃這種一窮二白的築基初期,對上同樣境界但裝備精良的對手,還真未必討得到便宜。

  寧閻的目光鎖定了遠處一名身著玄真宗月白道袍的青年。

  那人面容沉穩,手持一柄泛著清光的飛劍,劍鋒流轉間透著凜冽寒意,顯然修為已達練氣巔峰,且劍法造詣不凡。

  更令寧閻注意的是,他腰間掛著一枚青玉令牌,那是玄真宗內門弟子的標識。

  「運氣不錯。」

  寧閻微微側首,對身旁的雲璃低聲說道:

  「你認識那人?」

  雲璃循著他的視線望去,瞳孔微微一縮。

  「……玄真宗『清微峰』一脈的弟子,林寒松。」

  寧閻挑眉。

  「名字都記得,你跟他很熟?」

  雲璃的語氣依舊麻木,卻也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

  「不熟。但他在同輩弟子中頗有聲名,主修《太玄清寒劍》,曾在內門大比中位列前二十。」

  寧閻輕輕頷首,眼中閃過一絲算計。

  「林寒松……」

  他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隨後看向雲璃,嘴角緩緩揚起一抹危險的笑意。

  「去把他引過來。」

  雲璃眼中閃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你要殺他?」

  「不然呢?」

  寧閻似笑非笑地斜睨她一眼。

  「怎麼,心疼同門?」

  雲璃沉默了一瞬,緩緩搖頭。

  「……不。」

  寧閻收回目光,淡漠道:

  「那就去。記住,別露破綻。」

  雲璃沒有動。

  她依舊站在原地,低垂著頭,兜帽投下的陰影遮住了她的表情。

  寧閻眉頭一皺,冷聲道:

  「怎麼?」

  片刻後,雲璃緩緩掀起兜帽,露出一張清麗絕倫卻略顯蒼白的臉。

  她伸手取下髮飾,如墨長發傾瀉而下,襯得她的眉眼愈發冰冷。

  下一瞬,她指尖掐訣,周身氣息倏然變化,不再是那種死寂般的陰冷,而是重新恢復了玄真宗女修特有的清靈之氣。

  甚至,她那張原本因長期被陰煞之氣侵蝕而略顯蒼白的臉,此刻也漸漸恢復血色,眼神亦不再空洞,反倒帶著幾分淡漠的高傲。

  這才是真正的雲璃。

  玄真宗的真傳弟子,築基修士。

  寧閻盯著雲璃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去吧。」

  他後退幾步,隱入戰場邊緣的陰影處。

  「記住,別耍花樣。」

  雲璃沒有回答,她最後看了寧閻一眼,隨即轉身朝戰場中央飛去。

  林寒鬆手腕一翻,將對面那名魔修的飛劍盪開,正要乘勝追擊,忽然聽見一道熟悉的女聲從側後方傳來。

  「林師弟!」

  他心頭猛地一跳,這個清冷中帶著幾分急促的嗓音...竟是雲璃師姐?!

  林寒松劍勢微滯,下意識回頭望去。

  只見不遠處,一位穿著玄真宗真傳弟子特有的流雲廣袖道袍的女修正踏空而來。

  她髮絲微亂,素來清冷如月的面容上帶著少見的焦急,衣襟處還有未乾的血跡。

  「雲師姐?!」

  林寒松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雲璃在宗門內雖算不上頂尖天才,但因其容貌出眾又氣質冷傲,不知是多少師兄弟的夢中情人。

  而自己更是對她傾慕已久。

  奈何雲璃向來獨來獨往,從不與任何人過從甚密。

  此番她突然現身戰場,又主動呼喚自己...莫非...

  林寒松心臟怦怦直跳。

  他強行壓下這些旖旎念頭,趕緊應道:

  「師姐受傷了?可是遭遇了強敵?」

  雲璃飄然落在他身旁三尺處,眉頭微蹙:

  「方才被一名魔修偷襲,受傷不說,還丟了儲物袋。」

  林寒松聞言大驚,連忙取出一瓶療傷丹藥遞過去:

  「師姐快服下!」

  雲璃搖搖頭,沉聲道:

  「那人還在追殺我...」

  林寒松不等她說完,便提劍上前一步,神色凜然:

  「師姐放心!有師弟在,定保你周全!」

  雲璃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她伸手指向不遠處:

  「那邊有片林子,我們先過去避一避。」

  林寒松不疑有他,護在雲璃身前,警惕地觀察四周:

  「師姐請跟緊我。」

  兩人一前一後,飛快掠向那片陰暗的樹林。

  身後戰場的喧囂漸漸遠去,唯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縈繞耳畔。

  林寒松的呼吸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雲璃師姐就走在身後,若有若無的幽香縈繞鼻尖。

  他甚至能想像到,待會兒若真有敵人追來,自己英勇奮戰,護得師姐周全的畫面…

  忽然,眼前的密林中閃過一道黑影。

  林寒松神色一緊,連忙停下腳步:

  「師姐小心!」

  只見林間緩緩走出一個身著黑袍的清瘦青年,面容清秀,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睛令人不寒而慄。

  「什麼人!」

  林寒松厲聲喝問,手中飛劍已然亮起清冷的寒光。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抹更為刺目的金芒!

  黑袍青年袖中驟然飛出一柄通體暗金色的長劍,直取他咽喉。

  快!太快了!

  林寒松倉促抬劍格擋,險險抵住這一擊,卻被那劍上傳來的巨力震退三步,虎口一陣發麻。

  林寒松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逼退了數步,劍鋒上傳來的餘力震得他手腕發麻。

  「好詭異的劍招!」

  他眉頭緊鎖,心中驚疑不定。

  這黑袍青年的修為明明只有練氣七層,但靈力卻渾厚得不像話,劍法更是融合了多種截然不同的意境。

  陰險,兇狠,霸道,詭異……

  更令他警惕的是,對方眼中那種完全漠視生死的冰冷。

  這絕非普通魔修!

  林寒松畢竟是玄真宗內門精英弟子,劍道造詣不凡,他在短暫驚愕後,劍勢陡然一變,手中飛劍清光大盛。

  「太玄清寒!」

  「錚!」

  兩劍相交,寧閻頓覺一股冰寒刺骨的靈力順著手臂經脈逆流而上,半邊身子都開始發僵。

  更要命的是,眼前陡然浮現出無數冰晶折射出的幻象,讓他一時難以分辨哪道劍光是真實。

  「哼!」

  寧閻悶哼一聲,強忍著經脈中的刺骨寒意,將《玄天心經》運轉到極致。

  體內靈力如洪流般衝過被封凍的經脈,勉強驅散了部分寒意。

  但林寒松的攻勢已然如潮水般湧來!

  「砰砰砰!」

  一連三道劍影幾乎同時刺來,每一劍都帶著凜冽寒意!

  寧閻倉促舉劍格擋,只覺手臂劇震,金煞劍險些脫手。

  他身形急退,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劃痕。

  「師姐快走!」

  林寒松頭也不回地對身後的雲璃說道,聲音中滿是戰意:

  「待我宰了這魔頭就來尋你!」

  說話間,他手中劍招絲毫不亂,一劍快過一劍地攻向寧閻。

  寧閻左支右絀,只能且戰且退。

  他能明顯感覺到自己與林寒松的實力差距。

  對方是正統宗門培養的練氣巔峰劍修,基礎紮實,靈力精純渾厚,劍術更是爐火純青。

  而自己雖有《玄天心經》加持,但終究修為不足,又沒有受過正兒八經的劍術指導,僅靠雲璃那點零散的玄真宗劍術心得和林寒松對拼,無異於以卵擊石。

  「唰!」

  又是一道劍光閃過,寧閻胸前衣襟被割開一道長口子,鮮血頓時滲了出來。

  「好快的劍!」

  寧閻額頭滲出冷汗。

  若非他神識敏銳,剛才這一劍恐怕已經刺穿了他的心臟。

  林寒松冷笑一聲:

  「魔頭,就這點本事也敢來截殺玄真弟子?」

  寧閻沒有理會他的嘲諷,暴退數步,掐訣低喝:

  「青冥!」

  「嗖!」

  一道青灰色身影如鬼魅般從林中竄出,黑鐵劍帶著森然煞氣直取林寒松後心!

  林寒松反應極快,身形一轉,劍鋒橫掃:

  「早料到你還有埋伏!」

  「鐺!」

  黑鐵劍與飛劍相撞,火花四濺!

  林寒松虎口一麻,心中暗驚:

  「好強的力道!」

  然而這還沒完!

  寧閻已經再度欺身而上,金煞劍化作一道流光直刺林寒松咽喉!

  「找死!」

  林寒松面色一沉,體內靈力急速運轉,長劍划過一道凌厲的軌跡,竟同時封住了青冥和寧閻的攻擊方向!

  「當!當!」

  兩聲脆響幾乎同時響起,寧閻和青冥的攻擊盡數被格擋!

  而就在這時。

  「砰!」

  一記悶響,仿佛重錘砸在了裝滿水的皮袋上。

  林寒松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緩緩低頭,看到一隻布滿鱗片的利爪從自己前胸穿出,爪尖還滴落著滾燙的心頭血。

  「還有...第二具...」

  他緩緩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不遠處站著的雲璃。

  這位他一直傾慕的師姐,此刻竟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被偷襲致死。

  「師姐...為什麼...」

  林寒松顫抖著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麼。

  然而回答他的,是寧閻毫不猶豫刺來的金煞劍!

  「噗嗤!」

  劍鋒洞穿咽喉。

  寧閻面無表情地拔出長劍。

  幾乎是同一時刻。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寧閻反手狠狠扇在雲璃臉上,力道之大,直接將她打倒跪在了地上!

  「賤人!」

  寧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坐在地的雲璃,眼中殺意翻騰:

  「方才我陷入險境時,你為何不出手?」

  雲璃嘴角滲出一絲鮮血,她緩緩抬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屈:

  「主人只讓我引他過來...」

  「放肆!」

  林寒松的瞳孔漸漸擴散。

  他的喉嚨被劍鋒貫穿,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腥甜的血沫,但真正殺死他的不是劍,而是眼前的畫面。

  自己心心念念的雲師姐,此刻正跪在黑袍魔修面前,臉頰紅腫,嘴角帶血。

  她跪得太乾脆,太卑微,像一條被馴化的狗。

  林寒松嘴唇翕動,想問一句「為什麼」。

  可臨死前,師姐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

  她的目光始終盯著魔修的靴尖,仿佛那才是她的天,她的命。

  「師姐……?」

  他最後吐出的兩個字幾乎微不可聞。

  然後,死亡徹底吞沒了他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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