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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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大海道:「道袍是明朝的樣式,拂塵柄是犀角做的,刻著雲紋。」

  「最關鍵是那幾卷東西,專家當場沒敢全打開,只小心展開了一卷的邊緣,露出裡面的字,說是手抄的《道德經》,但筆法特別講究,可能有年頭了。」

  「其他的油布包,還沒動,說明天白天光線好再處理。」

  眾人聽得入神。

  衣冠冢、明代道袍、手抄經卷……

  聽著就很是帶勁。

  陳凌想了想,說:「看來,這道觀不簡單。明天我去找四爺爺,看他還能不能想起更多。」

  晚飯後,張利華留在農莊客房住下。

  ……

  次日清晨,眾人一起去東崗那邊觀看古墓。

  早起飄著霧氣,東崗墓地就非常熱鬧了。

  陳凌帶著一家人趕到時,勘察隊和考古隊的人早已進場。

  昨天半夜開的那所謂的「衣冠冢」。

  也就是柴漆黑棺材旁。

  臨時搭了個防水棚。

  那些個專家們,正小心翼翼地將棺材中的物品逐一取出。

  然後再仔細的記錄在案。

  王來順和幾個鄉里、縣裡的幹部,守在人群外。

  看到陳凌來了,就連忙招手:「富貴,快來!省里的專家正想找你哩!」

  一位頭髮花白、戴著眼鏡的老專家迎上來,正是昨天那位主事的老教授。

  他姓周,是省考古研究所的。

  「陳先生,您來了。」

  周教授語氣客氣,聽說陳凌的事跡之後,最是尊重敬佩。

  他開口說道:「昨天晚上開棺的情況,想必您已經聽說了。」

  「我們初步判斷,這是一座明末清初道士的衣冠冢。」

  「棺內的道袍、拂塵保存完好,尤其是這幾卷手抄經書……」

  他指了指旁邊鋪著軟布的工作檯。

  台上,幾個油布包是打開的狀態。

  露出裡面已經泛黃的線裝書冊。

  最上面一卷,封面寫著《清虛靈寶壇儀》。

  字跡古樸勁秀。

  「這些經卷的價值很高,不僅是道教文獻,還可能記載了這座清虛觀的歷史,甚至當地的一些舊事。」

  周教授介紹道:「我們想請教村裡的老人,尤其是那位陳趕年老先生,看他是否聽說過相關的事情。」

  陳凌點頭:「四爺爺應該快到了,老人家醒得早,我已經讓人去請了。」

  正說著,趙大海攙著陳趕年來了。

  四爺爺其實身子骨非常硬朗,不過自從昨天講古之後。

  所有人都對老人家非常尊重。

  「四爺爺,來看看這些。」

  陳凌引老人到工作檯前。

  陳趕年眯著眼,仔細打量一番那些經卷,還有取出的道袍、拂塵。

  輕輕摸了摸那件深藍色道袍的袖口,喃喃道:「是了,是這個料子……粗葛布,染靛藍,袖口三指寬的青邊……清虛觀正式場合穿的法衣,我小時候見過老道士穿過。」

  周教授頓時來精神了:「老人家,您仔細說說,這道觀究竟什麼來歷?」

  陳趕年在工作人員搬來的凳子上坐下。

  「這話說起來就長了。」

  「我小時候,大概八九歲吧,常來道觀玩。」

  「那會兒清虛觀還有香火,觀里就一位老道士,姓張,村里都叫他張老道。」

  「他有個徒弟,姓陳,叫陳明義,是咱們本村人,按輩份是我遠房叔爺。」

  「張老道不是本地人,說話帶點南邊口音。他有時會跟我講古,說清虛觀原本在江南某處名山,香火鼎盛。」

  「明朝嘉靖年間,當地遭了倭寇,道觀被焚,觀主帶著弟子和經卷北逃,一路顛沛流離。」

  「逃難?」

  周教授追問:「可記得具體是哪年?因為什麼事?」

  陳趕年想了想:「張老道說是『嘉靖三十幾年』,倭寇鬧得最凶的時候。原本觀里有幾十號人,逃出來的就十幾個,老幼都有。」

  「他們不敢走官道,專挑山路,風餐露宿,走了大半年才到咱們這兒。」

  眾人聽得入神。

  陳凌仿佛看見一群衣衫襤褸的道士,護著經卷,在亂世中艱難北遷的畫面。

  「到了咱們這兒,人已經沒剩幾個了。」

  陳趕年嘆息:「當時帶隊的觀主年紀大了,路上染病,沒撐過來。剩下的弟子中,有位姓陸的道長德行最高,被推為新的觀主。」

  「他們見這裡山環水抱,地勢清幽,又遠離兵災,便決定在此落腳,重建道觀。」

  秦容先感慨:「亂世下山,護經北上,這是真正的道家風骨啊。」

  周教授聽得不住點頭,快速記錄著:「這解釋了為什麼道觀會有南方的建築風格。老人家,後來呢?道觀怎麼又衰落了?」

  陳趕年道:「陸觀主有本事,帶著弟子們墾荒種地,慢慢把道觀建起來了。」

  「最盛的時候,觀里有道士、居士二十多人,山下還有幾十畝觀田,自給自足。」

  「他們不僅修行,還給鄉鄰看病、教孩子識字,在咱們這一帶威望很高。」

  「到了清朝,道觀傳了七八代,一直香火不絕。」

  「但咸豐年以後,世道不太平……」

  「捻子軍、土匪鬧過幾回,觀里有些值錢的東西被搶了,道士也散了一些。」

  「再加上年景不好,山下供奉少了,道觀就漸漸敗落。」

  「我小時候見到的張老道,是最後一位正式受籙的道士。他師父死後,觀里就剩他和他徒弟陳明義。」

  「後來建國後,道觀徹底沒了香火,房子也年久失修,漸漸塌了。」

  「張老道大概是五十年代末走的,去了哪兒沒人知道。」

  「陳明義還俗回了村,就是我那位叔爺,老早也過世了。」

  這是一段跨越四百年的道觀興衰史。

  眾人聽得心潮起伏。

  既感慨亂世中諸多文化傳承的不易。

  又惋惜一個曾經興盛的道場最終湮沒於荒草。

  要是一直香火旺盛。

  他們這裡說不定也能成為一個景區。

  周教授合上筆記本,鄭重道:「陳老伯,您提供的這些口述歷史非常珍貴,填補了我們很多空白。」

  「這座衣冠冢的主人,很可能就是那位帶領弟子北遷的陸觀主,或者清虛觀某一代的重要人物。」

  陳趕年搖頭笑笑:「我就是把記得的說出來,有用就好。」

  這時,工地另一側傳來一陣喧譁。

  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跑過來:「周教授,東邊探方有發現!」

  眾人精神一振,跟著周教授往東側走去。

  那裡離道士衣冠冢約三十米,是昨天規劃的另一處探方。

  幾個工人正在小心清理表土,已經挖下去一米多深。

  「教授,您看!」

  負責東區發掘的一位中年研究員指著坑底。

  只見坑底露出一個腐朽的木箱殘骸。

  箱體已經爛得只剩輪廓,但箱內散落著一些黑乎乎、裹著泥土的塊狀物。

  工作人員用毛刷輕輕掃去浮土,那些塊狀物露出了些許銀灰色。

  「是銀子!」

  有人低呼。

  果然。

  隨著清理,七八個大小不一的銀元寶逐漸顯露出來。

  表面氧化發黑,但形制清晰可見。

  此外,還有幾件銀首飾,都已經嚴重氧化腐蝕。

  只剩下一個樣式。

  一支簪子、一對鐲子、幾個戒指,樣式樸素,但做工紮實。

  「道觀東邊埋寶……老話應驗了。」王來順喃喃道。

  陳趕年走近看了看,點頭:「是咱們這兒老輩人用的樣式。這簪子,我好像在哪見過……」

  「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咱們村陳地主家大兒媳戴的!」

  「我小時候見她戴過,那女的好看,俺們小娃都喜歡去偷看……」

  「她簪頭是朵簡單的梅花,沒太多花紋,可在人家腦袋上就是瞧著有滋味。」

  「地主家敗落前,家裡女眷的首飾差不多都是這樣。」

  「陳地主家?」

  周教授記性很好:「就是您昨天提到的那家?」

  「對。」

  陳趕年道:「陳地主家在咱們村傳了好幾代,最闊的時候有上百畝地,四五頭騾子,兩匹馬,長工短工十來個。」

  「但這家子人厚道,對佃戶不錯,災年還減租借糧。」

  「他家大兒媳是個能幹人,據說這些銀器首飾,是她當年陪嫁帶過來的。」

  「那怎麼會埋在這兒?」有人問。

  陳趕年道:「這就不清楚了。不過老話講『觀東藏寶』,可能地主家覺得道觀東邊是福地,把一些緊要財物埋在這兒,求個安穩。」

  「後來世道變化,他家敗落得突然,這些埋著的東西就沒人知道了。」

  周教授沉吟:「如果是地主家埋藏的財物,時間應該在清末民初。這與我們初步判斷的土層年代相符。」

  「小劉,仔細記錄坐標、層位,所有器物單獨包裝,回頭做進一步清理和檢測。」

  工作人員應聲忙碌起來。

  「富貴。」

  這時候,陳趕年忽然拉過陳凌,走到一旁沒人的地方,小聲說道:「有件事,我剛才當著那麼多人面沒說。」

  陳凌趕緊湊過去:「四爺爺,您說。」

  陳趕年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關於咱們陳王莊這個『陳』字。」

  「嗯?」

  「咱們村現在姓陳的,其實分兩支。」

  陳趕年緩緩說:「一支是原本就在這兒的老陳姓,祖上據說是明朝從山西大槐樹遷來的,人丁不旺,到我爺那輩就剩幾戶了。」

  「另一支,就是現在村里大多數的陳姓,包括你家俺們家的這一支……祖上是清虛觀收留的逃難弟子,俗家姓陳。」

  陳凌一愣:「道士收留的弟子?」

  「對。」

  陳趕年點頭:「張老道跟我講過,清虛觀陸道長北遷途中,在中原一帶遇到一夥逃荒的難民,裡頭有個十來歲的男娃娃,姓陳,父母都餓死了,只剩他一個。」

  「陸道長見他機靈,又識幾個字,就收為俗家弟子,帶回道觀,賜道號『明心』,但允許他保留本姓。」

  「這個陳明心,就是咱們這一支陳姓的始祖。」

  「他在道觀長大,學文識字,也幫忙打理觀田。後來還俗,在道觀附近開荒定居,娶妻生子。」

  「因為他為人正直,又懂醫術、識字,慢慢聚攏了一些逃難來的同姓族人,形成了現在的陳王莊『陳姓』主體。」

  陳凌恍然:「所以咱們這一支陳,其實是道觀弟子後代,跟原本村裡的老陳姓不是一回事?」

  「跟那個陳地主也不是一家……」

  「可以這麼說。」

  陳趕年道:「不過幾百年通婚下來,早就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只有老輩人還知道這個淵源。」

  「我這麼說就是讓你知道,咱們祖上是苦出身,可不是地主,不能忘本。」

  「四爺爺,這些事,您以前怎麼沒說過?」陳凌問。

  陳趕年苦笑:「以前俺那時候也腦子不清醒。再說,現在都新時代了,總覺得這些陳年舊事提不提沒啥意思。要不是這次挖出道觀的東西,我可能就帶進棺材裡了。」

  陳凌心想要是四爺爺不說,自己還真會誤以為是地主後代。

  他之前也疑惑,同樣姓陳,一個家族,為啥會給地主當短工。

  他沒經歷過,也不共。

  正說著,周教授那邊又有了新發現。

  在道觀遺址東邊繼續挖坑。

  工作人員挖出了一塊青石碑的殘件。

  碑體斷裂,只剩上半截,但上面刻的字還能辨認。

  周教授讓人用水小心沖洗碑面,眾人圍攏過去。

  碑文是豎排楷書,略顯斑駁,但大意可讀:

  「……清虛觀監院明心陳公……生於萬曆某某年……幼遭離亂,蒙先師陸公收留,授以文墨醫藥……及長,還俗立業,墾荒築室,孝友敦睦……子孫繁衍,皆守正道……特立此石,以志不忘……」

  「明心陳公!」

  周教授激動道:「這就是您說的那位陳明心!碑文證實了他的存在,以及他與清虛觀的淵源!」

  陳趕年也很激動,擦了擦眼淚,走上前一拜:「明心老祖宗……咱們這些後輩,總算又見到你老人家的名字了……」

  陳凌不是很懂這種感覺,因此感觸不深。

  但轉念一想……

  想到自己有洞天,要是活到很多年後,讓後人看到自己的名字。

  為自己感慨。

  他估計也會很感動吧。

  王來順是個合格的村支書。

  哪怕他姓王。

  也連忙對周教授說:「周教授,這塊碑……能不能讓我們村里拓一份?我想讓村裡的娃娃們都看看,知道咱們陳王莊的『陳』字,是怎麼來的。」

  周教授鄭重點頭:「當然可以。這不僅是考古發現,更是你們村的歷史記憶。我們會做好拓片,原件在清理研究後,也可以考慮在村里設一個陳列室,讓文物回家。」

  「太好了!」

  王來順激動道:「咱們村小學剛建好,正缺這種鄉土教材哩!讓娃娃們知道,咱們陳王莊不是沒根底的野村子,咱祖上是有來歷、有故事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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