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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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一言立在窗邊,一手扶在腰後。

  什麼叫得與失間的迷茫,離開夏又後,他充分體會。

  就像心間種下了一枚以為永遠不會長大的秧種,只求它深刻,不求開花散葉。

  沒想。

  每日不著意地念掛,

  竟然,悄悄蓬勃如花。

  梁一言自覺人生路走到如今,該什麼都看得開,看得透,

  他能當機立斷放開權力,放開夏又,就是因為看得開,看得透:權力,不是永遠捉在手裡就會保得住的,時光在流逝,什麼都不是一成不變,要學會變通。所以他給原澈機會,甘願做墊腳石;夏又……起碼他們有孩子。天涯海角,海枯石爛,血緣關係才是打斷了骨頭還連著筋的亘古不變!所以,他不後悔。

  但是,

  孤寂,是叫人守的,

  守久了。也變成殤,

  思念,

  牽掛,

  哪怕只想看一眼……

  是的,梁一言越來越感受到。原來權力才是最虛幻的。如他這樣沉寂下來,久而久之,也更失了「鬥志」;反倒「情」才是最實在浸骨的,愈沉寂反而越濃厚。

  思念,牽掛,哪怕只想看一眼的,從來都不是「想重返權力場」,只有又又,

  因為掛念。所以總似有了些不切實際的「胡思亂想」,心一躁、哪天心不寧,好像都跟她有關……

  「舅舅,」

  一言回頭,

  看見原澈立在門前,神色掩沒在不明的廊燈下,

  「是又又出事了麼,」

  一言一手還扶著後腰,身子並未完全轉過來,只扭過了頭,

  問得輕,

  卻篤定。

  原澈停了會兒,

  點頭,

  「孩子沒了。她現在也被送進了這家醫院。」

  梁一言的身形似有晃動,

  其實肉眼看不見,但是,你可以明顯感受到他一定顛簸了下,那是一種頭重腳輕……

  他扭過頭去,

  叫人見不到他甚至臨近絕境的眼,

  是啊,如何不絕,

  對於夏又,

  就是這份血緣聯繫才叫他不猶豫地放了手……現在卻!……一份支撐,沒了……

  原澈看見舅舅扶著後腰的手漸漸握拳,

  卻並沒有完全握緊,又緩緩撒了手……看著是叫人傷心的,對,他們都曾是最鐵石心腸的人,眼裡除了權術、家族使命,好似生來就無情。

  但是,一個傻孩子用她純真的手撩起了這份厚重,鑽了進去,卻不永駐……是否更無情……

  從梁一言身上,原澈好像看見了將來的自己,這份認知叫他心顫,是驚?是怕?原澈來不及細體會,忙喊了聲「舅舅,」急於打亂更壞下去的心境,

  梁一言緩緩轉過身來,

  「我去看看。」

  原澈快步走進來拿起外套想給他披上,一言擺手,微垂頭慢慢走了出去。

  夏元德自有法子將「表面功夫」做足且不露陷,

  夏又此時躺在婦幼監護病房裡,她那剛「生下來」的紅玉小狐狸,夏元德放在她手心捏著。第一次「生下來」的舍利子也是這樣,元德不敢立即取走,這是他的謹慎,怕才「骨肉分離」的東西,一落人間就分離,對夏又對舍利子都有傷害。還是叫他們彼此「在人間」互相再適應適應,都沒大的反應再慢慢分開……

  原澈扶著舅舅走到這層樓時,

  正好望見元德立在那邊的走廊窗口在低頭看手機,

  元德抬眼看過來,

  一言走快了幾步,

  生平,第一次,腳步這樣匆忙無措,

  「我,想看看她。」

  一言在求,

  是的,

  已經在求,

  這麼長時間以來的夙願,哪怕看她一眼……

  元德停了下,

  還是點了點頭,

  是他的因,如今無果,是遺憾也是一份心傷,元德能理解。

  一言快步走了進去,

  留下原澈立在原地,目視那邊的夏元德。

  多恨他,

  他是自己家破人亡的仇人,

  他卻是又又最親的人!

  原澈痛心恍惚的是,

  他日,我拼卻一切得到了又又,對夏元德,我又該怎麼辦,

  不是此時原澈想得太多,而是,不知不覺里恍悟夏又竟然在他生命里占有了這樣重的分量,原澈慌了,慌得什麼都拿不定主意了……

  元德卻是一眼都沒看他,仿佛,不值一看,

  這更刺激原澈,亞肝剛技。

  腦袋裡瘋狂的念想越發層出不窮……

  被刺激著的,

  包括進來了的一言,

  原來真是如此,

  什麼東西一直不見,掛念久了,見一面,反倒成了導火索,那些一直壓抑著的,克制著的,極力否認的……全部引燃了。

  「又又,」

  說這個時候逼出梁一言的眼淚來都不意外了,

  又又如此乖巧地躺在床上,

  反倒比你以為她虛弱無比的模樣還叫人心顫!

  是的,

  這樣無憂無慮睡著了般,才是那個小小又「沒心沒肺」的又又啊,

  她的世界有苦痛麼?

  怎麼會有。

  她迷迷糊糊呆在這個世上,

  得到了什麼,失去了什麼,不知道也就不在乎,

  也許,

  失去了他們的毛毛,

  又又睜眼後,只會默默地摸她自己的肚子,怎麼平了,裡面的小毛毛呢……一言想到此,眼裡含著濕熱傾身終於抱住了她,「又又,我們有過一個孩子,至少,我們有過孩子……」濕潤了他們緊貼的臉龐……

  一言出來時,眼眶似有滄憊感,

  「孩子呢。」望著元德,

  元德淡淡回應,「生在廟裡,自有高僧為他悼禱超度,你不必擔心。」

  「那是我的孩子,至少我該看一眼。」一言充滿悲傷,

  「已經燒了。」

  元德也是想速戰速決。

  「什麼……」一言顯得不可置信,仿若受到了更大的打擊,

  「剛才廟裡來電問起這件事,你也知道蔚州的習俗,不足月份出生的孩子越快入土越好,不妨礙他尋找下一個在世為人的機會……」

  「住嘴!!」

  元德的話太無情,

  是的,

  他們曾是一樣的人,

  如果位置調換,他梁一言也是這樣做,也會這樣說,

  但是……

  如今的一言是萬萬扛不起這樣的話了,

  那是他的孩子,

  他此生唯一的孩子!

  就算沒緣分來到這個世界,

  他幼小的肉體來過,

  哪怕逝去,梁一言也要守護他一生!

  來時,一言就想過,把孩子要回來,冰封起來也好,其他的技術處理也好,他要在自己餘生里時時看得見他的孩子……

  可如今……

  一言的掀天怨恨是可想而知的,

  他甚至一眼都未見他和又又的骨血,夏元德就擅自……

  並沒有再激烈的對峙下去了,

  一言回頭,拖著比來時更傷心更傷心的步子走了,

  原澈看見舅舅的雙拳終於緊握起來,

  以為這是一種無以言說的悲憤,

  其實,

  他不知道,

  舅舅的右拳掌心裡,緊緊握著一枚紅玉小狐狸,

  是的,

  這是他從又又手心裡拿出來的,

  當時竟然想都沒想,就握在了掌心裡,

  一握,就放不下,

  這是又又在這樣一個時刻里緊緊握著的,

  不管是什麼,哪兒來的,

  他想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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