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又是一年七月八,繁燈滅盡,遊人還家。

  所謂千里江南,一眼鏡湖。

  鏡湖的水域總計覆蓋五郡十三縣,由此出發,可乘船前往包括凌州、懷南在內的諸多交通要地,繼而再走陸路,便可通向大乾各處。

  今日正是萬燈節之後,遊人離去的時機。

  此刻鏡湖的口岸,密密麻麻的船隻競相簇擁,在載滿乘客後陸續離港,朝著天南海北四散而開。

  江雲帆一路護送季雲蒼前往碼頭乘船。

  此刻清風微徐,吹那楊柳輕曳,柳枝朝著那湖岸的堤壩來回招搖。

  季雲蒼隨手摺斷攔路的一截,拿在手裡隨意抽打路旁的野草,老頑童的性格依舊如初。

  只是從江雲帆的角度看,他的身影明顯滄桑了許多,也淒涼了許多。

  「今日這天氣……呵,還真是昏沉得緊。」

  「天意隨人意吧。」江雲帆答道。

  誠然,今日的天色確實很暗。

  似乎是那老天爺感受到了人們離別之意,在這往日紅日高升的時刻,卻只將天空籠上一層蒙蒙的灰,讓遼闊的湖面映著,於是整個世界都變成了灰。

  「季伯此行,是要去北方?」

  其實自一開始江雲帆便注意到了。

  季雲蒼身上的行囊輕便,就一個洗得發白的灰布包裹纏繞胸前,裡面許是裝了些厚衣物,看著鼓鼓囊囊,倒是讓他單薄的身軀顯得充實了幾分。

  行李少是便於攜帶,衣服厚是為了度過寒冬。

  單從這點,江雲帆便看出季伯此行路程必定遙遠。

  見江雲帆問,季雲蒼洒然一笑,也沒隱瞞:「沒錯,是去北方,去那比此刻還昏天暗地的京城。」

  一個鄉野老農,遠涉千里去往帝京。

  這本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畢竟若只是一名身份貧賤的農人,京城那樣的地方,與自己的世界根本就沒有利害關聯。

  很顯然,關於江雲帆一直以來認為季雲蒼身份不凡的猜測,老頭子這是坦白了。

  當然,他也沒有追問對方去的目的,只開口問:「大概何時能歸?」

  互為鄰居,這幾個月的相處,倒讓江雲帆有些習慣了這老傢伙天天上門叨擾的日子。若沒有他,自己在那桃園深處,反倒顯得孤單。

  季雲蒼反問:「你那地里種下的西瓜,何時能熟?」

  「若無意外,約兩月余。」

  從系統商城裡兌換的無籽西瓜苗,是經過基因改良的,正常的生長周期,也就八十天左右。

  「好。」季雲蒼轉過頭道,「那就相約瓜熟之前,在你的桃源居重敘,可別忘了屬於我的那份!」

  「自然,五十個瓜,一個不少。」

  「爽快!」

  季雲蒼哈哈一笑,兩人就這樣漫步,順著湖岸,很快便途徑紅雀亭。

  今日也同那天一樣,亭中有人繞石桌而坐,輕撫桌上弦琴,為安靜的湖畔奏響一陣喧鬧。

  聽那琴聲,並不嫻熟,似在初學。

  在鏡源縣,琴師與樂者確實喜歡到這紅雀亭來,據說全因三十年前那位名動江南的入雲居士常訪於此,以其琴術宗師的技藝,在湖邊撫琴。

  後來銷聲匿跡,卻還留有一首詩文刻於亭口石碑上——

  「朱甍碧瓦倚湖明,煙柳荷風繞畫亭。

  偶有紅羽掠波去,時聞翠禽隔葉鳴。

  紅塵擾擾何須顧,白雲悠悠自可盟。

  笑看浮雲歸遠岫,湖外一聲天地清。」

  紅塵擾擾,白雲悠悠,笑看浮雲,天朗氣清……

  那時的入雲居士,便是江南浪漫灑脫派詩歌的代表。

  人們喜歡來這,既是為了紀念,也是希望能融情於景,領悟到一點他當初遺留的才氣。

  季雲蒼在路過石碑時,並未駐足停留。

  他只隨江雲帆一同走進紅雀亭,並在那彈琴的二人對面坐下,暫時歇腳。

  「世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世人看不穿……」

  季雲蒼淺淺一吟,而後緩緩看向江雲帆,搖頭笑道:「江小友啊江小友,若賜老朽一壺酒,我也想瘋瘋癲癲,縱身桃園,何懼世人指點?」

  「何言無酒?」

  江雲帆十分爽快地打開雙肩背包的拉鏈,接著從中掏出兩壇茅台釀。

  這酒罈是特小號的那種,類似於瓶,容量雖然不大,卻十分方便攜帶。

  他將兩壇酒遞到季雲蒼手裡:「季伯,自釀的小酒,你且帶在路上,睡前偶爾喝點,趕路切勿多飲。」

  「嘶——」

  季雲蒼狠狠嗅了一口。

  是熟悉的味道!

  這茅台釀他自然認識,昨夜在秋思客棧有幸品嘗,一時忘乎所以,酩酊大醉。

  而此刻見江雲帆拿出來,他依舊禁不住激動:「既如此,那便不留到趕路時了,你我祖孫二人就在此開壺暢飲,待酒足,好上路!」

  「什麼祖孫二人?」

  江雲帆當即眉頭一皺,「季伯你不厚道啊,喝了我的酒,還想占我便宜?」

  「哼,你小子是不知道,這天底下有多少人想叫我一聲阿公,卻還沒機會呢!」

  「不必多言,來飲!」

  於是乎,兩人就坐在亭中,開壺暢飲。

  對面彈琴的兩位小生,原本還嫌他們吵鬧,卻在聞到酒香的那一刻,眼神立馬變得清澈起來。

  兩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不可思議。

  他們還從未聞見過如此奇香的酒味。

  這邊季雲蒼一臉陶醉,飲下一大口之後,又轉頭看著江雲帆:「江小友,許久未聽你彈琴,倒頗有幾分懷念,不知可否在這離別之際,再為老朽彈奏一次?」

  江雲帆微微一頓。

  離別本就傷感,再以琴聲相送,那不得傷上加傷?

  他本想以趕船要緊為由勸說兩句,卻在接觸到季雲蒼的目光時猶豫了。

  酒後露真情。

  那眼神中展露的,哪裡是什麼離別之殤?

  分明就是決絕,是釋懷,是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灑脫!

  江雲帆不傻,到此已經能夠猜到,季伯此行恐怕不會簡單,似是鼓足勇氣才做出的決定,說不好……凶多吉少。

  「……」

  在沉默了片刻之後,江雲帆緩緩點頭。

  臨別贈曲,倒算圓滿。

  他主動起身,走到那彈琴的兩名小生跟前,笑著與對方商量了一番。

  對方十分爽快,當場同意將琴借出。

  不過,需要分享些酒飲,那香味實在讓他們嘴饞。

  江雲帆點頭答應下來,俯身坐在桌前。

  而季雲蒼則側身來到亭門口,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大石板上,上身倚著那刻詩的石碑。

  他抬頭仰望天空,正巧兩隻紅雀低飛而過……

  湖水茫茫,伴著那琴聲隨風而起,只道一曲悠揚,哀婉纏綿。

  江雲帆從來沒讓季雲蒼失望過。

  即便到了此刻,這琴聲依舊絲絲傳入他心底,卷著這湖畔之景,迴環縈繞。

  而於琴聲之中,還夾雜著一道歌聲……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