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宴遲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厲家沒有對外公布厲鄞川的死訊。

  葬禮辦得悄無聲息,連墓園賣花的阿婆都只當是場普通的家祭。

  那天雨下得很密,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雨絲斜斜地打在厲鄞川的墓碑上,匯成細流蜿蜒而下,像沒擦乾的淚。

  黎薇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聽著窗外的雨聲。腹部隱隱作痛,是前一天動了胎氣的後遺症。

  護士來換點滴,腳步聲很輕,塑料導管里的液體滴落,在寂靜里格外清晰。

  她側過臉,看著床頭柜上安安的照片,小姑娘扎著羊角辮,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手機在枕頭底下震動,是溫少遠發來的消息。

  :葬禮結束了。

  她沒回。

  指尖在被子上摩挲,那裡還殘留著四個月前在手術室握住的冰冷。

  原來人走了,連溫度都會徹底消失,像從未存在過。

  夜裡疼得厲害時,她會想起厲鄞川。想起他皺眉的樣子,想起他說話時喉結滾動的弧度,想起他睡著時輕微的呼吸聲。

  恨意像退潮後的礁石,在心底裸露出斑駁的痕跡,可更多時候是茫然,大得能把人吞進去。

  她恨他說走就走,恨他留她一個人面對這一切,更恨自己到了這個時候,想起的還是他偶爾流露的溫柔。

  沈遇安隔三差五來醫院。他總是帶著一份熱粥,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不怎麼說話,只是看著她吃完。

  有一次她孕吐得厲害,趴在床邊乾嘔,他遞過來紙巾,手在她後背懸了懸,終究還是收了回去。

  「安安在奶奶那邊挺好的,就是總問爸爸什麼時候去接她。」他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地試探。

  黎薇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微微發顫。她不敢接話,怕一開口就泄了氣。

  再後來,沈遇安每次來看她時,總是站在病房門口。他穿黑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分明的手腕。他不進來,就那麼站著,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眼睛裡是止不住的心疼。

  「厲鄞川真該死。」有一次他終於走進來,聲音冷得像冰。

  「死在你還惦記他的時候。」

  黎薇抬起頭,眼裡還帶著未乾的濕意。

  她看著沈遇安,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發酸:「他一直都這麼自私。」

  時間過得快,又好像很慢。

  窗外的樹葉黃了又落,醫院的長廊里開始有了暖氣。黎薇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走路時需要扶著腰,夜裡常常因為胎動醒過來。

  她會摸著肚子說話,說安安小時候的趣事,說巷口那家餛飩店的湯很好喝,偶爾也會提到厲鄞川,語氣平淡得像說一個陌生人。

  生產那天來得很突然。

  凌晨三點,黎薇被一陣劇烈的腹痛驚醒。

  她咬著唇撐起身,額頭很快沁出冷汗。

  手忙腳亂地摸到手機,第一個撥通的是沈遇安的電話。

  「我好像要生了。」她的聲音在發抖,卻努力保持鎮定。

  醫院的走廊亮著慘白的燈。黎薇躺在推床上,被護士推進產房時,看見外面站了很多人。

  沈遇安頭髮亂糟糟的,眼底有紅血絲,靠在牆上,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奶奶握著琳姨的手,兩個人眼眶都紅了。

  厲老爺子坐在輪椅上,背挺得筆直,臉色比往常更沉。江黛雲站在他旁邊,旗袍的盤扣系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攥著那串佛珠,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產房的門關上時,黎薇聽見外面傳來江黛雲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會沒事的。」

  陣痛一波波襲來,黎薇抓著產床的欄杆,嘴唇用力到發白。

  汗水浸濕了她的頭髮,貼在額頭上,黏糊糊的。她閉著眼,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喉嚨里溢出壓抑的喘息。

  三個小時像漫長的沒有盡頭。

  當嬰兒的啼哭終於劃破寂靜時,黎薇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她躺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耳邊是護士忙碌的聲音。

  有人把一個溫熱的小東西放在她懷裡,皮膚相觸的瞬間,她忽然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掉,順著鬢角滑進頭髮里。

  是個男孩。眉眼像厲鄞川,尤其是那雙眼,睜開時帶著一股子執拗的勁兒。

  外面的人涌了進來。

  厲老爺子被推著靠近病床,渾濁的眼睛裡泛起水光。他看著襁褓里的嬰兒,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說出一句:「好,好。」

  江黛雲遞過來一杯溫水,棉簽沾了水,輕輕擦了擦黎薇的嘴唇。

  「辛苦你了。」她聲音很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沈遇安站在最外面,看著黎薇蒼白的臉,喉結滾了滾,終究只是說了句:「好好休息。」

  月子裡,江黛雲常來。

  她不怎麼提厲家的事,只是坐下來陪黎薇說話,說厲鄞川小時候的趣事,說老爺子年輕時候的固執。黎薇大多時候在聽,偶爾應一句,氣氛倒也平和。

  「取什麼名字?」江黛雲抱著孩子問。

  黎薇看著他皺巴巴的小臉,輕聲說:「厲宴遲。」

  出月子那天,江黛雲帶來一張支票。

  「這是兩億」

  她把支票放在桌上。

  「厲家不能虧待你。」

  黎薇沒看那張支票。她抱著厲宴遲,小傢伙在懷裡睡得正香。

  「江阿姨,錢我不能收。」她語氣很平靜。

  「這孩子是我的,也是厲家的,但他首先是我黎薇的兒子。」

  江黛雲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委屈。但孩子留在厲家,能有更好的將來。」

  「我可以給他很好的生活。」

  「可他是厲家唯一的根。」

  老爺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被護工推著進來,目光落在嬰兒臉上。

  「我們不強求撫養權,讓他在我身邊長大,給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環境。等他長大了,想跟誰,由他自己選。」

  黎薇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孩子柔軟的頭髮上,泛著淡淡的金色。她想起厲鄞川最後躺在病床上的樣子,想起那些爭吵和冷戰,也想起他把她的手揣進大衣口袋裡的溫度。

  恨意好像真的淡了。

  在日復一日的等待和孕育里,那些尖銳的稜角被磨平,剩下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可以。」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孩子可以養在厲家,但撫養權必須歸我。只要我想,隨時能把他帶走。」

  江黛雲看了看老爺子,後者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沈遇安來接黎薇回家。她收拾東西的時候,拿起桌上的嬰兒房設計圖,那是她前幾個月一筆一划畫的。

  沈遇安接過圖紙,放進包里,沒說話。

  走到門口時,黎薇回頭看了一眼。厲老爺子正抱著厲宴遲,動作有些笨拙,卻很輕柔。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竟有種奇異的安寧。

  她轉過身,跟著沈遇安走出大門。風從樓道里穿過去,帶著初春的涼意,拂在臉上很清醒。

  「安安明天回來。」沈遇安說。

  「嗯。」黎薇應了一聲,腳步輕快了些。

  路還很長,帶著過去的影子,也藏著未來的光。她不知道宴遲以後會怎樣選擇,但至少現在,她有兩個孩子要守護,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至於厲鄞川,或許就像這名字里的「遲」字,那些來不及說的話,來不及做的事,都成了往後歲月里,一聲淡淡的迴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