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心不由己
午後陽光斜斜，沈遇安站在行李傳送帶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手機邊緣，屏幕上還停留在與黎薇的聊天界面。
「傑森落地時間14:05，我安排了人」。
「沈先生，洗手間在哪邊？」
傑森的聲音帶著刻意放緩的語速，藍灰色的眼睛在鏡片後眨了眨，手裡還拎著那隻半舊的黑色登機箱。
沈遇安抬眼，視線掃過對方微蹙的眉峰。
這人從出閘口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手總在西裝口袋裡動。
「左轉到頭。」他指了方向，目光沒離開那隻箱子。
「我等你，順便取行李。」
傑森點點頭，轉身時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碾出輕微的咕嚕聲。
沈遇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三十秒後，傳送帶開始轉動，他的黑色行李箱慢慢滑了出來。沈遇安彎腰去提的瞬間，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是外圍盯梢的人發來的消息：「目標進了洗手間，但是…」
消息只顯示了一半。
沈遇安心裡咯噔一下，抓起箱子就往走廊跑。
洗手間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裡面空無一人。
「追！」沈遇安對著藍牙耳機低吼，同時衝出洗手間。
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亮著綠光，他推開防火門時，正好看見機場外，路邊一輛黑色轎車的尾燈閃了一下，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順著風飄過來。
「沈老闆！」兩個穿著便服的保鏢從另一側跑過來，手裡還攥著摺疊的電擊棍。
「車往哪個方向？」沈遇安的皮鞋踩過積著水的石板路，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
「剛拐進東三環輔道！」
引擎轟鳴聲在巷口炸開，沈遇安拉開車門坐進副駕，手指狠狠敲著儀錶盤：「跟上那輛黑色帕薩特尾號729。」
車子猛地竄出去，輪胎在地面留下兩道深色的胎痕。
東三環的車流像凝固的河，黑色帕薩特在車流里鑽縫，好幾次擦著前車的保險槓過去。
沈遇安盯著後視鏡里越來越近的紅色信號燈，指節抵著眉骨：「前面路口右轉，走輔道抄近路。」
司機猛打方向盤，車身擦著一輛白色SUV的側門拐進輔道。
就在這時，前方的帕薩特突然一個急剎，緊接著猛地甩尾，輪胎在地面劃出刺耳的尖叫。
沈遇安瞳孔驟縮：「小心！」
「砰——」
劇烈的撞擊力從後傳來，車身瞬間往前傾。
沈遇安的額頭磕在中控台上，一陣鈍痛蔓延開來。
他抬手摸了摸，指腹沾到溫熱的液體。
後視鏡里，他們的車追尾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麵包車，而那輛黑色帕薩特，正趁著這個空檔加速，尾燈很快縮成遠處的一個紅點。
「老闆！」司機捂著胳膊轉頭，額角也滲了血。
沈遇安推開變形的車門，冷風灌進領口。
他看著帕薩特消失的方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已經裂了，但還能按。
撥通黎薇電話時，他的聲音帶著喘，卻沒提受傷的事：「傑森跑了，坐黑車走的。我懷疑……他根本不是來談合作的。」
工作室的百葉窗拉得很低，只留一道窄縫讓光鑽進來。
黎薇戴著銀絲邊的放大鏡，指尖捏著一支極細的狼毫筆，正往那片殘缺的青瓷碎片上塗黏合劑。
「這霽藍釉是宣德年間的，你奶奶把它交給你，可是把心都掏出來了。」
張師傅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手裡端著杯冒著熱氣的碧螺春。
「剛才看你走神，可別手抖。」
黎薇抬起頭，取下放大鏡時，眼尾還帶著些微的紅。
「沒走神，就是在想這釉色的層次感。」
她接過茶杯，指尖碰到溫熱的瓷壁。
「奶奶說，當年這梅瓶是太爺爺從戰亂里搶出來的，缺了這半片頸。」
張師傅點點頭，視線落在工作檯角落的手機上。
屏幕亮著，是沈遇安的未接來電，還有一條留言簡訊：「傑森跑了，你小心溫凝初。」
「沈先生那邊……」
張師傅沒把話說完。
黎薇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狼毫筆尖的黏合劑在瓷片上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
「沒事」她低下頭，光照恰好落在瓷片斷裂的茬口上，那裡還留著細微的土沁。
「傑森既然能逃走，肯定不止這一步棋。」
話音剛落，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厲鄞川。
「黎薇」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些微的電流聲，背景里有小孩子的笑聲。
「我和安安在媽這兒，她煮了大餐，你忙完過來吃點？」
黎薇看著那片青瓷，指尖的狼毫輕輕頓了頓。
江黛雲的電話昨天就打來了，說想安安了，也想看看她。
那時她還在沈氏處理文件，只說：「看今天的事」。
「我在修東西，可能要晚點。」
她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
「安安乖不乖？」
「乖得很」厲鄞川的聲音放柔了些。
「剛在院子裡摘了茉莉花，說要給你串手鍊。」
工作檯下的陰影里，黎薇的腳趾蜷了蜷。
她能想像出安安踮著腳摘花的樣子，小裙子上沾著草屑，手裡攥著幾朵半開的花苞。
而厲鄞川大概就站在旁邊，伸手護著她的腰，生怕她摔著。
「讓她別摘太多，晚上容易招蚊子。」
她輕輕說，筆尖終於穩穩落在瓷片上，黏合劑順著斷裂處慢慢滲進去，像一條透明的細線。
「知道了。」厲鄞川頓
掛了電話，張師傅嘆了口氣：「厲先生對你，倒是真上心。」
黎薇沒說話，拿起鑷子夾起另一塊碎片。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移了移，照在她的手背上，那裡還留著中午剝橘子時濺到的橘子汁痕跡，已經幹了。
狼毫筆突然抖了一下，黏合劑滴在工作檯的毛氈上，暈開一個小點兒。
黎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經壓下去了。
她拿起吸水紙輕輕擦了擦，繼續對齊瓷片的紋路。
有些傷口，就算結了疤，碰一下還是會疼。
江家是別墅區，院子裡種著兩棵石榴樹，六月的陽光曬得樹葉發亮，地上落著幾朵被風吹掉的茉莉花。
安安蹲在石桌旁，把花骨朵串成一圈，小眉頭皺著，嘴裡念念有詞：「這個大的給媽媽，小的給爸爸……」
厲鄞川坐在竹椅上，看著女兒的小模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口袋裡的戒指。
那是他失憶後一直帶在身上的東西，刻著一個小小的「W」。
他總覺得這字很熟悉，卻想不起在哪見過。
「鄞川」江黛雲端著果盤出來，把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上。
江黛雲嘆了口氣，伸手理了理他額前的碎發。
這動作她做了三十年，可眼前的兒子，眼神里總有種她讀不懂的空茫。
「你失憶這幾個月，倒比以前愛笑了。」她輕聲說。
「以前你總皺著眉。」
厲鄞川拿起一塊西瓜，甜汁在舌尖散開。
他想起黎薇昨天吃三明治的樣子，嘴角沾著點生菜葉，自己卻沒發現，還是安安指著她的臉笑，她才慌忙去擦。
想得，下意識笑了…
「媽」他突然開口。
「我好像……以前也帶誰摘過茉莉花。」
江黛雲的手頓在半空。
院子角落的茉莉花叢是她當年嫁過來時種的，說開花時香，能驅蚊。
後來她和姓厲的分開，就想拔了，是厲鄞川攔著。
說：「留著吧」。
「可能是安安小時候？」
她轉開話題，指了指蹲在地上的孫女。
「你看她串的手鍊，還挺像回事。」
厲鄞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安安正好舉著串好的茉莉花鏈跑過來，小臉上沾著點泥土：「爸爸你看！給媽媽的！」
他彎腰抱起女兒，鼻尖碰到她軟乎乎的頭髮，聞到淡淡的花香。
安安的小手摟著他的脖子，突然指著他的襯衫領口：「爸爸，這裡有個小印子。」
厲鄞川低頭，看見領口處沾著一小片嫩綠的草屑，早上在郊外草地，安安撲進他懷裡時蹭上的。
「爸爸在想媽媽嗎？」安安歪著頭問，小手指戳了戳他的下巴。
厲鄞川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抱著女兒往屋裡走。
客廳的博古架上擺著些舊照片，其中一張是父母的婚紗照，母親穿著白色的婚紗，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他以前從不看這些，可剛才路過時，目光卻在上面停了很久。
照片裡的母親，好像現在的她，有些不一樣。
青藍工作室的時鐘指向五點時，黎薇終於把最後一片瓷片粘好了。
她摘下放大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轉身想去倒杯水，卻看見沈遇安站在門口，額角貼著塊白色的紗布，袖口還沾著點灰褐色的塵土。
「你怎麼來了？」她皺了眉，快步走過去，伸手想碰他的額頭，又頓住。
「受傷了？！」
「醫生看過了？」
「小傷。」沈遇安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她的手。
「我來給你送個東西。
」他從口袋裡掏出個證物袋，裡面裝著半張被撕碎的紙條。
「從傑森洗手間的紙簍里找到的，上面有個地址。」
黎薇接過袋子，對著光看。紙條上的字跡潦草，只看清城郊倉庫和晚上20點幾個字。
「溫凝初的人？」
「十有八九。」
沈遇安靠在門框上，視線落在工作檯上的青瓷梅瓶上。
「這就是你奶奶讓修的？」
「嗯，宣德霽藍釉。」黎薇把證物袋放進抽屜鎖好。
「你晚上別去，太危險。我讓張師傅的人去盯。」
沈遇安沒反駁，只是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裂得像蜘蛛網。
「厲鄞川剛才又打電話，問我這個老闆什麼時候才能不壓榨員工，讓你下班。」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挺急的，好像有什麼事。」
黎薇的心輕輕跳了一下。
她走到窗邊，推開百葉窗，晚風吹進來，帶著些微的涼意。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厲鄞川。
她接起，聽見他那邊傳來安安的笑聲，還有瓷器碰撞的輕響。
「薇寶」他的聲音比平時沉些。
「媽留了晚飯，安安串的茉莉花鏈還在等你。還有……」
他頓了頓，背景里傳來江黛雲的聲音：「讓她早點來，湯快涼了。」
黎薇看著窗外的晚霞，手指無意識摳著窗框。風把遠處的車笛聲吹過來，混著工作室里淡淡的松節油味。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沈遇安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薇薇」他說，聲音很輕。
「總說要保持距離，可心從來沒停過。」
黎薇沒回頭，只是伸手關上了百葉窗。最後一縷陽光被擋在外面，工作檯的青瓷梅瓶在檯燈下泛著溫潤的藍，那道剛補好的裂痕，在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了。
有些傷口，心裡記得疼，眼睛看到的，卻總是那些慢慢變好的地方。
黎薇鎖工作室門時，指腹蹭過黃銅鎖孔的紋路。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好蓋住沈遇安沾著灰土的鞋尖上。
「遇安，去江伯母家，要一起嗎？」
她轉身時，發梢掃過肩頭，帶著淡淡的松節油味。
沈遇安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是助理髮來的緊急郵件。
他指尖在「回復」鍵上頓了頓，抬眼時眼底還留著未散的紅血絲：「公司還有事，不了。」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大腿，那裡還留著車禍時撞到的淤青。
黎薇「嗯」了一聲，抬手解下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鉑金的圈身被體溫焐得溫熱，她捏著戒指遞過去，指尖微微發顫：「這個，還是還給你。」
沈遇安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沈遇安沒接，反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帶著薄繭，溫度卻很輕，慢慢將戒指推回她指根。
夕陽的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把鉑金戒指映得發亮。
「戴著吧。」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些，喉結動了動。
「不是催你。」他鬆開手，後退半步，影子與她的錯開。
「我等。等你什麼時候覺得，這圈裡能裝下兩個人了。」
黎薇指尖蜷了蜷，戒指硌著指腹，有點癢。
遠處傳來汽車鳴笛，是厲鄞川來接她了。
她抬頭想說些什麼，卻見沈遇安已經轉身，白襯衫的後擺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那道還沒來得及換的，沾著塵土的皮帶。
「路上小心。」他的聲音混在風裡，輕得像片落葉。
黎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指腹反覆摩挲著戒指內側的刻字，直到厲鄞川的車停在面前，車窗降下，露出安安探出來的小腦袋：「媽媽！手鍊！」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茉莉花香從安安手裡的小籃子裡漫出來。
厲鄞川的目光落在她的無名指上，頓了頓，沒問什麼，只是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車窗外的夕陽正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暖紅。
黎薇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忽然覺得有些愧疚…
「傑森落地時間14:05，我安排了人」。
「沈先生，洗手間在哪邊？」
傑森的聲音帶著刻意放緩的語速，藍灰色的眼睛在鏡片後眨了眨，手裡還拎著那隻半舊的黑色登機箱。
沈遇安抬眼，視線掃過對方微蹙的眉峰。
這人從出閘口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手總在西裝口袋裡動。
「左轉到頭。」他指了方向，目光沒離開那隻箱子。
「我等你，順便取行李。」
傑森點點頭，轉身時行李箱的輪子在地面碾出輕微的咕嚕聲。
沈遇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三十秒後，傳送帶開始轉動，他的黑色行李箱慢慢滑了出來。沈遇安彎腰去提的瞬間，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是外圍盯梢的人發來的消息：「目標進了洗手間，但是…」
消息只顯示了一半。
沈遇安心裡咯噔一下，抓起箱子就往走廊跑。
洗手間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裡面空無一人。
「追！」沈遇安對著藍牙耳機低吼，同時衝出洗手間。
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亮著綠光，他推開防火門時，正好看見機場外，路邊一輛黑色轎車的尾燈閃了一下，輪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順著風飄過來。
「沈老闆！」兩個穿著便服的保鏢從另一側跑過來，手裡還攥著摺疊的電擊棍。
「車往哪個方向？」沈遇安的皮鞋踩過積著水的石板路，濺起的水花打濕了褲腳。
「剛拐進東三環輔道！」
引擎轟鳴聲在巷口炸開，沈遇安拉開車門坐進副駕，手指狠狠敲著儀錶盤：「跟上那輛黑色帕薩特尾號729。」
車子猛地竄出去，輪胎在地面留下兩道深色的胎痕。
東三環的車流像凝固的河，黑色帕薩特在車流里鑽縫，好幾次擦著前車的保險槓過去。
沈遇安盯著後視鏡里越來越近的紅色信號燈，指節抵著眉骨：「前面路口右轉，走輔道抄近路。」
司機猛打方向盤，車身擦著一輛白色SUV的側門拐進輔道。
就在這時，前方的帕薩特突然一個急剎，緊接著猛地甩尾，輪胎在地面劃出刺耳的尖叫。
沈遇安瞳孔驟縮：「小心！」
「砰——」
劇烈的撞擊力從後傳來，車身瞬間往前傾。
沈遇安的額頭磕在中控台上，一陣鈍痛蔓延開來。
他抬手摸了摸，指腹沾到溫熱的液體。
後視鏡里，他們的車追尾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麵包車，而那輛黑色帕薩特，正趁著這個空檔加速，尾燈很快縮成遠處的一個紅點。
「老闆！」司機捂著胳膊轉頭，額角也滲了血。
沈遇安推開變形的車門，冷風灌進領口。
他看著帕薩特消失的方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已經裂了，但還能按。
撥通黎薇電話時，他的聲音帶著喘，卻沒提受傷的事：「傑森跑了，坐黑車走的。我懷疑……他根本不是來談合作的。」
工作室的百葉窗拉得很低，只留一道窄縫讓光鑽進來。
黎薇戴著銀絲邊的放大鏡，指尖捏著一支極細的狼毫筆，正往那片殘缺的青瓷碎片上塗黏合劑。
「這霽藍釉是宣德年間的，你奶奶把它交給你，可是把心都掏出來了。」
張師傅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手裡端著杯冒著熱氣的碧螺春。
「剛才看你走神，可別手抖。」
黎薇抬起頭，取下放大鏡時，眼尾還帶著些微的紅。
「沒走神，就是在想這釉色的層次感。」
她接過茶杯，指尖碰到溫熱的瓷壁。
「奶奶說，當年這梅瓶是太爺爺從戰亂里搶出來的，缺了這半片頸。」
張師傅點點頭，視線落在工作檯角落的手機上。
屏幕亮著，是沈遇安的未接來電，還有一條留言簡訊：「傑森跑了，你小心溫凝初。」
「沈先生那邊……」
張師傅沒把話說完。
黎薇握著筆的手頓了頓，狼毫筆尖的黏合劑在瓷片上留下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點。
「沒事」她低下頭，光照恰好落在瓷片斷裂的茬口上，那裡還留著細微的土沁。
「傑森既然能逃走，肯定不止這一步棋。」
話音剛落，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厲鄞川。
「黎薇」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些微的電流聲，背景里有小孩子的笑聲。
「我和安安在媽這兒，她煮了大餐，你忙完過來吃點？」
黎薇看著那片青瓷，指尖的狼毫輕輕頓了頓。
江黛雲的電話昨天就打來了，說想安安了，也想看看她。
那時她還在沈氏處理文件，只說：「看今天的事」。
「我在修東西，可能要晚點。」
她儘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和。
「安安乖不乖？」
「乖得很」厲鄞川的聲音放柔了些。
「剛在院子裡摘了茉莉花，說要給你串手鍊。」
工作檯下的陰影里，黎薇的腳趾蜷了蜷。
她能想像出安安踮著腳摘花的樣子，小裙子上沾著草屑，手裡攥著幾朵半開的花苞。
而厲鄞川大概就站在旁邊，伸手護著她的腰，生怕她摔著。
「讓她別摘太多，晚上容易招蚊子。」
她輕輕說，筆尖終於穩穩落在瓷片上，黏合劑順著斷裂處慢慢滲進去，像一條透明的細線。
「知道了。」厲鄞川頓
掛了電話，張師傅嘆了口氣：「厲先生對你，倒是真上心。」
黎薇沒說話，拿起鑷子夾起另一塊碎片。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移了移，照在她的手背上，那裡還留著中午剝橘子時濺到的橘子汁痕跡，已經幹了。
狼毫筆突然抖了一下，黏合劑滴在工作檯的毛氈上，暈開一個小點兒。
黎薇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波瀾已經壓下去了。
她拿起吸水紙輕輕擦了擦，繼續對齊瓷片的紋路。
有些傷口，就算結了疤，碰一下還是會疼。
江家是別墅區，院子裡種著兩棵石榴樹，六月的陽光曬得樹葉發亮，地上落著幾朵被風吹掉的茉莉花。
安安蹲在石桌旁，把花骨朵串成一圈，小眉頭皺著，嘴裡念念有詞：「這個大的給媽媽，小的給爸爸……」
厲鄞川坐在竹椅上，看著女兒的小模樣，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口袋裡的戒指。
那是他失憶後一直帶在身上的東西，刻著一個小小的「W」。
他總覺得這字很熟悉，卻想不起在哪見過。
「鄞川」江黛雲端著果盤出來，把切好的西瓜放在石桌上。
江黛雲嘆了口氣，伸手理了理他額前的碎發。
這動作她做了三十年，可眼前的兒子，眼神里總有種她讀不懂的空茫。
「你失憶這幾個月，倒比以前愛笑了。」她輕聲說。
「以前你總皺著眉。」
厲鄞川拿起一塊西瓜，甜汁在舌尖散開。
他想起黎薇昨天吃三明治的樣子，嘴角沾著點生菜葉，自己卻沒發現，還是安安指著她的臉笑，她才慌忙去擦。
想得，下意識笑了…
「媽」他突然開口。
「我好像……以前也帶誰摘過茉莉花。」
江黛雲的手頓在半空。
院子角落的茉莉花叢是她當年嫁過來時種的，說開花時香，能驅蚊。
後來她和姓厲的分開，就想拔了，是厲鄞川攔著。
說：「留著吧」。
「可能是安安小時候？」
她轉開話題，指了指蹲在地上的孫女。
「你看她串的手鍊，還挺像回事。」
厲鄞川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安安正好舉著串好的茉莉花鏈跑過來，小臉上沾著點泥土：「爸爸你看！給媽媽的！」
他彎腰抱起女兒，鼻尖碰到她軟乎乎的頭髮，聞到淡淡的花香。
安安的小手摟著他的脖子，突然指著他的襯衫領口：「爸爸，這裡有個小印子。」
厲鄞川低頭，看見領口處沾著一小片嫩綠的草屑，早上在郊外草地，安安撲進他懷裡時蹭上的。
「爸爸在想媽媽嗎？」安安歪著頭問，小手指戳了戳他的下巴。
厲鄞川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抱著女兒往屋裡走。
客廳的博古架上擺著些舊照片，其中一張是父母的婚紗照，母親穿著白色的婚紗，笑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他以前從不看這些，可剛才路過時，目光卻在上面停了很久。
照片裡的母親，好像現在的她，有些不一樣。
青藍工作室的時鐘指向五點時，黎薇終於把最後一片瓷片粘好了。
她摘下放大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轉身想去倒杯水，卻看見沈遇安站在門口，額角貼著塊白色的紗布，袖口還沾著點灰褐色的塵土。
「你怎麼來了？」她皺了眉，快步走過去，伸手想碰他的額頭，又頓住。
「受傷了？！」
「醫生看過了？」
「小傷。」沈遇安往後退了半步，避開她的手。
「我來給你送個東西。
」他從口袋裡掏出個證物袋，裡面裝著半張被撕碎的紙條。
「從傑森洗手間的紙簍里找到的，上面有個地址。」
黎薇接過袋子，對著光看。紙條上的字跡潦草，只看清城郊倉庫和晚上20點幾個字。
「溫凝初的人？」
「十有八九。」
沈遇安靠在門框上，視線落在工作檯上的青瓷梅瓶上。
「這就是你奶奶讓修的？」
「嗯，宣德霽藍釉。」黎薇把證物袋放進抽屜鎖好。
「你晚上別去，太危險。我讓張師傅的人去盯。」
沈遇安沒反駁，只是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屏幕裂得像蜘蛛網。
「厲鄞川剛才又打電話，問我這個老闆什麼時候才能不壓榨員工，讓你下班。」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挺急的，好像有什麼事。」
黎薇的心輕輕跳了一下。
她走到窗邊，推開百葉窗，晚風吹進來，帶著些微的涼意。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是厲鄞川。
她接起，聽見他那邊傳來安安的笑聲，還有瓷器碰撞的輕響。
「薇寶」他的聲音比平時沉些。
「媽留了晚飯，安安串的茉莉花鏈還在等你。還有……」
他頓了頓，背景里傳來江黛雲的聲音：「讓她早點來，湯快涼了。」
黎薇看著窗外的晚霞，手指無意識摳著窗框。風把遠處的車笛聲吹過來，混著工作室里淡淡的松節油味。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沈遇安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薇薇」他說，聲音很輕。
「總說要保持距離，可心從來沒停過。」
黎薇沒回頭，只是伸手關上了百葉窗。最後一縷陽光被擋在外面，工作檯的青瓷梅瓶在檯燈下泛著溫潤的藍，那道剛補好的裂痕，在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了。
有些傷口，心裡記得疼，眼睛看到的，卻總是那些慢慢變好的地方。
黎薇鎖工作室門時，指腹蹭過黃銅鎖孔的紋路。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好蓋住沈遇安沾著灰土的鞋尖上。
「遇安，去江伯母家，要一起嗎？」
她轉身時，發梢掃過肩頭，帶著淡淡的松節油味。
沈遇安正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是助理髮來的緊急郵件。
他指尖在「回復」鍵上頓了頓，抬眼時眼底還留著未散的紅血絲：「公司還有事，不了。」他把手機揣回口袋，指腹無意識摩挲著大腿，那裡還留著車禍時撞到的淤青。
黎薇「嗯」了一聲，抬手解下無名指上的素圈戒指。
鉑金的圈身被體溫焐得溫熱，她捏著戒指遞過去，指尖微微發顫：「這個，還是還給你。」
沈遇安的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
沈遇安沒接，反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掌心帶著薄繭，溫度卻很輕，慢慢將戒指推回她指根。
夕陽的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把鉑金戒指映得發亮。
「戴著吧。」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些，喉結動了動。
「不是催你。」他鬆開手，後退半步，影子與她的錯開。
「我等。等你什麼時候覺得，這圈裡能裝下兩個人了。」
黎薇指尖蜷了蜷，戒指硌著指腹，有點癢。
遠處傳來汽車鳴笛，是厲鄞川來接她了。
她抬頭想說些什麼，卻見沈遇安已經轉身，白襯衫的後擺被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那道還沒來得及換的，沾著塵土的皮帶。
「路上小心。」他的聲音混在風裡，輕得像片落葉。
黎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指腹反覆摩挲著戒指內側的刻字，直到厲鄞川的車停在面前，車窗降下，露出安安探出來的小腦袋：「媽媽！手鍊！」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茉莉花香從安安手裡的小籃子裡漫出來。
厲鄞川的目光落在她的無名指上，頓了頓，沒問什麼，只是伸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車窗外的夕陽正慢慢沉下去，把天空染成一片暖紅。
黎薇低頭看著手上的戒指，忽然覺得有些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