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5章 生意歸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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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聽筒扣回基座的輕響,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宋和平沒有立刻起身,依舊坐在床沿,在沉默中慢慢思考。

  國防部長阿卜杜勒;拉希姆的約見邀請,經由尤素福那混合著興奮與謹慎的聲音傳來,此刻已從一道簡單的訊息演變成了腦海中反覆權衡的砝碼。

  它被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則是那批沉睡在摩蘇爾郊外倉庫里、價值驚人的軍火以及隨之而來的、無數雙躲在暗處閃爍的眼睛。

  機會。

  是的,這毫無疑問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與伊利哥現政府、而且是直接與國防部這樣的核心強力部門達成交易,其意義遠超一筆軍火買賣本身。這意味著一條穩定、高效且具備官方背書的出貨渠道。

  那批裝備數量龐大,品類繁雜,從單兵武器到裝甲載具,如同一頭亟待分解消化的巨鯨。

  通過國防部,至少其中符合伊軍制式或急需的部分,可以像血管吸收養分一樣,被快速、整批地「吸收」掉,迅速回籠資金,減輕庫存和安保的沉重壓力。

  更重要的是,交易一旦達成,某種「關係」便建立了。

  在這片土地上,「關係」往往比合同上的墨水更有分量。

  它是一種無形的契約,一種基於共同利益的紐帶。

  有了這層關係,未來的路或許會平坦一些,信息會更靈通一些,某些麻煩可能會在萌芽時就被「人情」悄然化解。

  正如古老的東方智慧所言,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從來不僅僅是刀光劍影,更是盤根錯節的人情世故。

  在這全球性的灰色地帶謀生,誰又能真正免俗?

  與官方建立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有時是必要的生存策略。

  然而,風險同樣與機遇等量齊觀,甚至更為隱秘和致命。

  與政府打交道,尤其是與伊利哥這樣一個自戰後重建以來,始終處於內部派系林立、外部勢力交錯的國家政府打交道,無異於在流沙上修築堡壘,一個不小心,那就會輸得一無所有。

  每一個微笑背後可能藏著算計,每一句承諾之下或許布滿陷阱。

  拉希姆部長代表的是中央政府,是名義上最正統的力量,但議會裡有不同的聲音,軍隊內部有傳統的勢力,地方上有擁兵自重的首領,更別提那些潛伏在陰影中、對任何大宗資源流動都虎視眈眈的部落武裝和極端組織的殘部。

  這批軍火價值連城,它所吸引的,絕不止是國防部預算官員的目光。

  每一支槍、每一輛車背後,都可能牽動著不同派系的神經,觸碰到某些人敏感的「奶酪」。自己這個外來者,手握如此巨量的資源突然插入,就像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池塘,激起的漣漪會擴散向何方,會撞上哪些隱藏的礁石,完全無法預料。

  麻煩?

  自己不怕麻煩,多年在生死邊緣和利益場中摸爬滾打,他早已習慣與麻煩共舞。

  但麻煩這個東西一旦招惹上,即便最終能夠擺脫,也會消耗掉寶貴的精力、時間和資源。

  他的做事原則是一一可以為了足夠的利益去冒計算過的風險,但絕不能讓麻煩輕易找上門來,尤其是那種源於內部傾軋和政治漩渦的麻煩。

  與伊利哥國防部的交易,必須像外科手術一樣精確。

  他緩緩拿起一瓶礦泉水,慢慢喝著,仿佛在品著一杯濃茶。

  利弊在反覆的權衡中逐漸清晰。

  風險可控,機會難得。

  關鍵在於細節的把握,尺度的拿捏,以及,選擇一個可靠的「橋樑」。

  這個「橋樑」就是尤素福。

  這位副議長兼國防委員會委員,貪婪但懂得分寸,有野心但也有軟肋,正是眼下最合適的中間人。思路既定,心頭的重壓似乎輕了一分。

  他起身走到窗邊,微微拉開一絲窗簾縫隙。

  窗外,是摩蘇爾沉睡的輪廓,遠處有零星燈火,更遠處是漆黑一片的荒漠。

  明天,他將南下巴克達,踏入那個被稱為「綠區」的政治心臟,去面對另一場沒有硝煙的談判。次日下午,巴克達,綠區西側。

  與綠區內大多數政府部門那種冷峻、實用甚至略帶壓抑的軍事化或官僚化風格不同,尤素福辦公室所在的新建政府大樓,從外觀上就顯出一種帶著西式風格的奢華。

  大理石外牆在強烈的日照下反射著耀眼的白光,高大的拱門,精美的雕花以及入口處穿著筆挺制服的安保人員,無不彰顯著其內部主人的權勢與地位。

  尤素福的辦公室占據了半層樓的空間。推開門,首先感受到的是與室外灼熱截然不同的清涼,中央空調系統無聲地運轉著。

  「宋!我親愛的朋友!陽光和真主與你同在!」

  宋和平剛被秘書引進來,尤素福便從他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後熱情地迎了上來。

  他張開雙臂,給了宋和平一個結實的的擁抱,還用力拍了拍對方的後背,仿佛他們是多年未見、情深義重的老友。

  儘管事實上,他們上個月才碰過面。

  尤素福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敞開著,微卷的黑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身上古龍水的味道有些濃烈。

  「你獲取消息的速度快過沙漠裡的風,尤素福。」

  宋和平在對方的熱情擁抱後,主動走向沙發區。

  在沙發上坐下,宋和平身體微微後靠,找到一個既放鬆又不失警惕的姿態。

  一名穿著傳統長袍、舉止無聲的侍者立刻端來了一個精緻的銀質托盤,上面放著鑲嵌金絲的紅茶壺和小巧的玻璃杯。

  琥珀色的茶湯被倒入杯中,熱氣攜帶著濃郁的茶香和糖的甜膩氣息蒸騰而起。

  宋和平接過茶杯,但沒有立刻飲用。

  「我這批「貨』。」他用了這個含蓄的詞:「還沒完全清點完畢,倉庫的鐵門恐怕還沒捂熱,似乎就已經有不少鼻子,隔著幾百公里就嗅到了味道。」

  尤素福哈哈一笑,揮揮手讓侍者退下,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被輕輕關上,將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他走到宋和平對面的沙發坐下,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上,臉上依舊帶著笑容,但眼神里多了幾分商人特有的精明與銳利。

  「在伊利哥,軍火的消息從來不是「傳』的。」

  尤素福壓低了聲音,仿佛在分享一個重要的秘密,儘管這可能是圈內人心照不宣的事實。

  「它是「爆炸』開的,衝擊波比任何飛彈都更快、更遠。尤其是……價值二十多個億的、幾乎是全新的美式裝備。這簡直就像在沙漠中心突然出現了一座流淌著牛奶和蜂蜜的泉眼,所有饑渴的人都會瘋狂地湧來。」

  他頓了頓,觀察著宋和平平靜無波的表情,繼續道:「不瞞你說,國防部那邊已經炸開鍋了。拉希姆部長本人,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已經緊急召集了三次高級別閉門會議。」

  他做了一個誇張的手勢。

  宋和平輕輕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呷了一小口。

  茶很甜,糖分高得有些購人,這是當地人的習慣。他不動聲色地問:「會議的主題,想必很明確?」「再明確不過了。」

  尤素福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官僚系統的自嘲。

  「還能是什麼?抱怨,憤怒,還有深深的挫敗感。抱怨美國人背信棄義,將本該作為「安全移交』一部分、折價處理給盟友伊利哥的裝備,打包賣給了一個……嗯,私人買家。」

  他小心地選擇了措辭,沒有用「軍火商」這個詞。

  「他們認為這破壞了默契,損害了伊利哥的國防利益。當然一」

  尤素福向前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

  「更深層的情緒是眼紅,是覺得本該流入他們口袋或者說他們控制的渠道的利益,被一個外來者截胡了。二十多個億啊,宋,這足以讓很多人晚上睡不著覺,或者……生出一些不那麼友好的想法。」宋和平放下茶杯,瓷器與玻璃茶几接觸,發出輕微的「哢噠」一聲。

  他擡起眼,目光平靜而直接地看向尤素福:「「折價處理』?很有趣的說法。那麼,按照他們原本的「默契』或「計劃』,這批裝備「折價』是多少賣給伊利哥國防部?」

  這個問題切中了核心。

  尤素福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身體靠回沙發背,換上了一副更為正式的表情。作為議會國防委員會的資深成員,他有足夠的渠道接觸到這些內部數據。

  「雖然不是最終簽署的合同,但國防部預算司和美軍代表前期溝通的意向性報價框架,我很清楚。」尤素福清了清嗓子,如數家珍般開始列舉,每個數字都念得清晰而緩慢,確保宋和平能聽清並記住:「M4A1卡賓槍,美軍自身的採購單價大約在1200美元左右。給伊利哥的「友軍特別優惠價』,是800美元一支。當然,這是全新品的價格,如果是庫存或翻新貨,會更低。」

  「M249班用自動武器,採購價4000美元上下,「友軍價』定在2800美元。」

  「斯特瑞克裝甲車,這東西貴,全新的採購成本接近190萬美元一輛。給我們的報價是135萬。」「一套標槍反坦克飛彈發射系統,美軍採購價大約24.6萬美元,「友軍價』18萬。」「至於各類彈藥,從5.56毫米步槍彈到155毫米炮彈,報價基本是美軍採購價的60%到70%區間,具體看品類和庫存年限。」

  他稍微停頓,給宋和平消化這些數字的時間,然後總結道:「根據他們初步評估的你那批貨物的清單,總估值在二十五億美元左右。如果按照上述「友軍價』框架全部吃下,國防部需要支付的報價大約在十五億美元。注意,這只是報價。」

  尤素福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你知道我們這裡辦事的規矩,真正的成交價,經過「友好而漫長』的談判,以及考慮到各種「必要』的環節,最終很可能還能再壓下百分之十到十五。我們有些官員,在為自己部門爭取預算時或許效率不高,但在談判壓價方面,尤其是涉及這種有巨大利益空間的交易時,可是非常……有經驗和創造力的。」宋和平沉默著,目光似乎沒有焦點地落在面前茶几的某個花紋上。

  但尤素福知道,對方的大腦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進行著複雜的財務和政治演算。

  按照自己與美軍達成的協議,獲得這批裝備的總成本折算下來還不到五千萬美元。

  即使最終以尤素福所說的「友軍價」再打八五折,也就是大約十三億美元的價格賣給伊利哥國防部,中間的利潤也足以令人窒息。

  這不僅僅是暴利,這是一次足以改變很多人命運和力量對比的資本積累。

  辦公室內安靜了片刻,只有水晶吊燈折射光線的細微聲響和遠處街道隱約傳來的模糊車流聲。宋和平重新擡起目光,看向尤素福:「如果……我願意以比美軍給伊利哥國防部的「意向報價』再低百分之十的價格,出售其中一部分裝備呢?當然,必須是可接受的支付方式。」

  尤素福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不是驚訝,而是一種被巨大誘惑瞬間擊中的生理反應。他的眼睛明顯亮了起來,那是一種深植於商人與政客對巨額利潤的敏銳嗅覺和極度渴望。

  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再次前傾。

  「一部分?」他追問,聲音比剛才更加緊促:「多大的一部分?具體是哪些部分?」

  「價值大約……十五億美元的裝備。」

  宋和平給出了一個明確的數字。

  「主要是輕武器、配套觀瞄、單兵防護裝備、通用彈藥,以及部分非敏感的戰術車輛,比如悍馬、部分卡車。但是;……」

  他加重了語氣,劃出清晰的界限。

  「敏感的高技術裝備,比如毒刺這類可攜式飛彈系統、巡飛彈以及任何可能涉及更敏感技術或引發區域力量失衡的重型裝備,不包括在內。那些,我有其他的渠道和安排。」

  「十五億……百分之十的差價……」

  尤素福幾乎是下意識地喃喃自語。

  他的大腦正在飛速運轉。

  十五億的百分之十,那就是一點五億美元!!

  即便這其中需要打點國防部、議會、甚至安全部門裡那些關鍵人物,需要支付各種「諮詢費」、「手續費」、「加速費」,扣除所有這些成本,他作為最關鍵的中間人和撮合者,至少也能穩穩拿到百分之五的佣金。

  那就是七百五十萬美元!

  這還僅僅是明面上的差價利潤。

  這是一筆足以讓他個人財富和影響力再上一個台階的交易!

  然而,多年的政治生涯讓他瞬間從狂喜中冷靜下來一絲。

  他皺起眉頭,說出第一個,也是最現實的障礙:「十五億美元有些難度……宋,國防部沒有這麼多現金。今年的國防總預算也就八十億,而且早在年初就已經被各軍種、各部門瓜分殆盡了,每一個鋼鋪都有它的去處。要臨時抽調或者說新增十五億的軍購預算,除非啟動緊急追加預算程序。但那需要內閣提案,議會辯論,各委員會審核……這套流程走下來,沒有三個月根本不可能,而且變數極大,反對黨肯定會藉此大做文章。」

  「現金不是唯一的方式。」

  宋和平顯然對此早有預料,他的準備充分得讓尤素福既欣賞又暗自警惕。

  「可以接受分期付款。比如,簽訂合同後支付一定比例的首付款,剩餘部分在十二到十八個月內付清。或者……」

  他頓了頓,拋出了更具吸引力的方案。

  「也可以用其他等價物支付。石油,這是你們最穩定也最直接的硬通貨。或者……未來的政府合同。我知道伊利哥戰後重建百廢待興,從電網、公路、橋樑到通信網絡,需要大量的基建項目。我的……關聯公司,可以參與競標,或者獲得一些優先合同。用未來的工程利潤,來沖抵當前的軍火款。」尤素福陷入了沉思。

  石油支付是常見的以貨易貨方式,操作相對成熟,但涉及國際油價波動、出口配額、運輸安排等問題。基建合同則更為複雜,牽扯麵廣,周期長,但操作得當,利益捆綁更深,後續的衍生價值可能更大。他需要權衡哪種方式對宋和平吸引力最大,同時又能在國防部和內閣那裡獲得通過。

  「你需要我做什麼?」

  尤素福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利益劃分必須清晰。

  「撮合這筆交易。」宋和平的回答簡潔明了:「以你副議長兼國防委員會委員的身份,在國防部、內閣,甚至必要時在議會相關委員會進行斡旋、推動,確保交易的核心框架能夠被接受並進入實質談判階段。作為回報,你可以從最終成交總額中獲得一個固定比例的佣金,比如……百分之五。這筆佣金,你可以選擇現金,或者折算進任何形式的支付方案中。」

  他直視著尤素福的眼睛,目光平靜但銳利,仿佛能穿透對方瞳孔深處的算計。

  「但是,尤素福,我必須提醒你。這筆交易在貨物完全移交、款項或等價物支付流程基本完成之前,必須保持最高級別的保密。僅限於最核心、最必要的幾個人知道。如果消息提前泄露,尤其是泄露給那些…不該知道的方面,我可能會面臨不僅僅是商業上的麻煩。」

  他沒有具體說明是什麼樣的麻煩,但尤素福完全明白其中的含義。

  黑市競爭者的破壞,其他派系的阻撓,甚至國際社會的關注與壓力,以及最危險的,某些武裝派別可能採取的極端行動。

  「我明白。」

  尤素福鄭重地點了點頭:「在伊利哥,尤其是涉及如此規模的軍火流動,保密不是偏好,而是必須。」說完,他似乎下定了決心,擡手看了看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鑲鑽金表,然後身體向後一靠,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略帶圓滑的笑容,語氣也變得輕鬆了一些。

  「其實,宋,就算你今天不主動提,我估計拉希姆部長那邊也會通過別的渠道找你。他們對你手裡的東西,興趣是實實在在的。國防部,特別是拉希姆部長本人,一直對軍隊裝備的換裝和現代化心急如焚,預算卻捉襟見肘。你這批貨,質量好,價格有優勢,又是現成的,對他們來說簡直是久旱逢甘霖。你既有意願出售一部分,那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情,對雙方都是解渴。價錢方面,你放心,我一定會站在朋友的立場上,為你爭取到最好的條件。至於具體的支付方式,是美元分期,還是石油易貨,或者你說的重建合同,我們可以列出幾個方案,等見到部長本人,再具體敲定。你覺得呢?」

  他的話語巧妙地將自己從純粹的中間人,部分地定位成了宋和平利益的維護者,儘管雙方都清楚,尤素福的核心利益是他自己的佣金。

  「很合理。」宋和平微微頷首,臉上也露出了微笑:「那麼,我們什麼時候能見到拉希姆部長?」「馬上!」

  尤素福幾乎是迫不及待地站了起來,仿佛那數以千萬計的美元已經具現化,正坐在對面的沙發上向他招手,而他必須立刻張開雙臂去擁抱。

  「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我敢打賭,他此刻一定就在辦公室里,一邊處理那些令人頭疼的公文,一邊等待著關於這批軍火的任何新消息。你的到來,會是今天最讓他振奮的消息。」

  他走向那張巨大的辦公桌,拿起了加密的專線電話聽筒。

  在撥號前,他回頭對宋和平眨了眨眼:「有時候,效率就是一切,尤其是在大家都渴望達成某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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