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2章 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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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22章 會議

  美國,佛州,AAFES總部大樓。

  三月的陽光照在玻璃幕牆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樓頂會議室里,空調嗡嗡作響,將德克薩斯初春的燥熱隔絕在外。

  會議室不大,一張黑胡桃木的長桌,六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美軍中央司令部的作戰地圖。

  詹姆斯·溫伯格坐在長桌的主位看著手裡的文件,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上去像個文質彬彬的大學教授。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這個人從裡到外都是軍工複合體的產物——父親是二戰時期的軍火商,母親家族經營著東海岸最大的造船廠。

  而他自己則在五角大樓採購部副部長的位置上坐了四年,為洛克希德·馬丁和雷神公司輸送了上百億的合同,然後「光榮退休」,來到AAFES當CEO。

  嚴格來說,AAFES表面上並不是一家傳統的防務公司,它正是對外名稱叫做陸軍空軍福利社。

  但這只是他眾多頭銜中最不起眼的一個。

  但就是這個不起眼的位置,讓他掌控著全球美軍基地的物資供應網絡。

  從阿富干前線的MRE口糧到德國拉姆施泰因基地的啤酒,從科威特軍營的空調到日本橫須賀的艦艇零件,都要經過他的手。

  而在這個龐大的物流網絡背後,是每年數十億美元的灰色收入。

  那些「多餘」的軍火、那些「過期」的裝備、那些「丟失」的物資,通過他的渠道流向全球各地的衝突地區。

  強勢的溫伯格不喜歡失敗。

  他放下手裡的報告,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瑪麗亞·岡薩雷斯坐在他右手邊。

  這個五十歲的墨西哥裔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短髮,沒化妝,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她在AAFES幹了二十二年,從伊利哥戰後的物資調配做起,一路爬到運營總監的位置,經手過數百億美元的軍火物流,業內人稱「死亡調度」。

  不是因為她親手殺過人,而是因為她經手的每一批軍火,最終沾滿無辜人的鮮血。

  左手邊是伊萬·彼得羅維奇,四十五歲,俄裔,一頭深棕色的頭髮,說話時帶著輕微的東歐口音。

  他在AAFES的頭銜是「東歐事務主管」,但實際上,他是溫伯格與烏克蘭黑市軍火商之間的聯絡人。

  長桌的另一端坐著羅伯特·陳,四十八歲,中美混血,說話慢條斯理,看上去像個銀行經理。

  他是亞洲區主管,負責伊利哥及中東地區的業務。

  他的優勢不在於軍事素養,而在於他對中東地區人脈網絡的理解。

  放下文件夾,溫伯格終於開口了。

  「『音樂家防務』去年拿下了撤軍計劃里的軍火處置合同,價值十五個億美元。」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甚至略帶一些學者的溫文爾雅。

  但在座的每個人都聽出了其中的寒意。

  「不是競標,也不是招標,是五角大樓直接給的定向採購。我們連上桌的機會都沒有。」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一份報告,翻開第一頁。

  「現在,阿富干那邊五十億美元的蛋糕,他也在盯著。我們的情報顯示,『音樂家防務』已經入圍了阿富干軍火處置招標的短名單,而且我聽說,奧觀海在卸任前已經簽字,將其中三十億美元的軍火交給宋和平處置。甚至我們駐伊利哥的分公司主管羅賓,也被殺死在喬治亞的酒店房間裡,你們都說說吧,有什麼看法……」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十五億,再加三十億。

  一個華國人,正在吃掉AAFES的午餐、晚餐,現在連早餐都不放過。

  羅伯特清了清嗓子:「羅賓的事,我也有責任。」

  溫伯格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長。

  羅伯特·陳按下桌上的按鈕,牆上的大屏幕亮了起來。

  他調出一份文件,標題是:宋和平——情報匯總。

  「關於這個人的背景,我們能查到的東西很有限。」

  羅伯特·陳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據信此人曾在PLA服役,但具體部隊番號、服役時間均無法確認。PLA方面對此諱莫如深,檔案極可能為絕密級別。」

  瑪麗亞皺眉:「查不到?」

  「查不到。」羅伯特·陳說,「CIA、DIA、五角大樓的情報資料庫里也沒有任何他服役期間的資料。要麼是PLA那邊把檔案鎖死了,要麼是他本人就屬於那種不留痕跡的編制。」

  溫伯格的目光微微一動:「接著說。」

  羅伯特·陳翻了一頁,屏幕上出現了一張照片。

  一個俄國人男人,禿頭,鷹鉤鼻,眼神陰冷。

  「2004年,他跟一個叫葉甫根尼的俄國人人搭上了線。葉甫根尼,我想在座的都很熟悉了,綽號『廚子』,聖彼得堡人,跟克宮關係極深,外界普遍認為他是總統的『私人廚師』。他創建的華格納僱傭兵組織,實際上是俄國人在海外行動的灰色工具。」

  說到這,他輕咳兩聲,聲音壓低了一些。

  「兩人當年在伊利哥合夥創立了『音樂家防務』,也就是說,這家公司的另一半股權,實際上控制在克宮的人手裡。」

  瑪麗亞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一個俄國人代理人的公司?」

  「事實上如何並不清楚,這些年他和廚子都是分頭發展,沒證據顯示宋和平受俄國人控制。不過,宋和平涉及的複雜關係還不止這些……」

  羅伯特·陳的語氣變得更加凝重起來。

  他按下按鈕,屏幕上又出現了一張照片。

  一個波斯人,留著整齊的鬍鬚,身穿軍裝,眼神深邃而銳利,肩上扛著聖城旅的將星。

  「根據我們最近幾個月收集的情報,宋和平和波斯衛隊的最高指揮官阿凡提也有私交。阿凡提這個人,你們都知道,整個中東地區反美武裝的總後台,從伊利哥的什葉派民兵到西利亞的珍珠黨武裝,背後都是他在運作。而宋和平跟他的關係,據說不只是生意上的往來。」

  砰!

  瑪麗亞的手掌拍在了桌面上。

  「這種人能拿到美軍的軍火處置合同?」

  她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一個跟俄國人情報部門有直接聯繫的僱傭兵頭子,一個跟波斯革命衛隊稱兄道弟的華國退伍兵!五角大樓那幫人腦子進水了嗎?數十億美元的合同,就給了這麼一個——」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伊萬的臉色也很難看。

  他在東歐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各種灰色地帶的交易,但一個跟「廚子」合夥、又跟阿凡提稱兄道弟的人,居然能光明正大地拿到美軍的軍火處置合同。

  這已經超出了他能理解的範疇。

  「這不合規矩。」

  伊萬沉聲道:「五角大樓的採購條例里明確寫著,與受制裁實體有關聯的公司不得參與軍火處置招標。「廚子」本人在美國的制裁名單上,阿凡提更是被聯合國安理會點名的人物。宋和平跟這兩個人都有關係,居然還能通過資格審查?」

  羅伯特·陳推了推眼鏡,聲音依然平靜,但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苦澀:「是過了審查。」

  「怎麼過的?」

  瑪麗亞幾乎是吼出來的。

  「因為是白房子特批,總統簽字……」

  羅伯特·陳調道:「在評估報告裡,宋和平不是『跟俄國人和波斯有關係的危險分子』,而是『在複雜戰區證明過自己的可靠合作夥伴』。至於他跟「廚子」的關係……在他們的報告裡寫的是『擁有獨特的跨區域資源整合能力』。跟阿凡提的關係,寫的是『在什葉派武裝控制區具備獨特的通行優勢』。」

  瑪麗亞聽完這段話,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某種介於荒謬和無力之間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搖了搖頭,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溫伯格的手指停止了敲擊桌面。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也就是說,」他緩緩開口:「在驢黨那幫人眼裡,宋和平跟「廚子」合夥、跟阿凡提交朋友,不是問題,反而是優勢?」

  「可以這麼理解。」羅伯特·陳點頭:「他們認為,正因為宋和平有這些關係,他才能在別人搞不定的地方把事辦成。蘇萊曼尼亞基地的裝備要運出去,要經過什葉派民兵控制的檢查站。別人過不去,宋和平打個電話就能過。為什麼?因為對面站著的那個民兵指揮官,是阿凡提的人。而阿凡提跟宋和平的交情,讓這條路暢通無阻。」

  伊萬冷笑了一聲:「所以呢?我們的稅款,就這樣流進了一個跟阿凡提稱兄道弟的人的口袋裡?」

  「現實就是這樣。」

  羅伯特·陳的語氣眼神里也閃過一絲無奈。

  「在戰區,能辦成事的人是重要資產。五角大樓或者說中情局那些人不是不知道宋和平跟誰有關係,只是他們是不在乎。因為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是把裝備處理掉,把撤軍方案執行下去,不要在國會聽證會上被問『為什麼花了那麼多錢還留了一地垃圾』。至於錢進了誰的口袋,那不是他們考慮的重點。」

  瑪麗亞睜開眼睛,聲音恢復了冷靜:

  「所以,就讓一個跟「廚子」合夥、跟阿凡提稱兄道弟的人就這樣光明正大地吃掉了我們幾十億本該屬於我們公司的生意。而我們坐在這裡,連他的底都摸不透。」

  溫伯格說:「一個PLA退役、檔案成謎的華國人。一個給克里姆林宮當白手套的俄國人廚子。一個波斯革命衛隊的指揮官。這三個人,坐在同一張牌桌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而我們,連桌子都沒上去。」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溫伯格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恢復了平靜。

  他重新坐直身體,手指又開始輕輕敲擊桌面。

  「繼續。」他對羅伯特·陳說。

  羅伯特·陳清了清嗓子,翻到下一頁。

  「『音樂家防務』目前業務已經遍布全球——非洲、南美、中東都有他們的據點。精銳僱傭兵兩千多人,合同制的更多,暫時無法統計,精銳的幾個僱傭兵營里多為前俄國特種部隊、前法外籍兵團成員,也有少量據信來自PLA特種部隊的人。業務模式包括礦產保護、政要安保、軍事顧問、戰術訓練,還包括定點清除。」

  「定點清除……」

  溫伯格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二〇一四年,他們重返伊利哥市場,跟寇爾德人建立了合作關係,和軍隊打成了合作反恐協議,在短短兩年內驅逐了伊利哥西北部大部分的1515武裝,奪回了大部分城市,還逐漸控制伊利哥北部三條主要補給線,跟我們形成直接競爭。去年美軍從伊利哥北部撤軍,『音樂家防務』拿下了十五億美元的軍火處置合同。也就是被羅賓盯上的那批。」

  瑪麗亞冷冷道:「所以羅賓才去找他談分成。」

  「沒錯。」

  羅伯特·陳按下按鈕,屏幕上出現了一封郵件的截圖。

  「事情的起因,是羅賓想要從那十五億美元的合同里分一杯羹。他約見宋和平,提出分成方案,『音樂家防務』吃下伊利哥的合同,但需要讓出一部分利潤給AAFES,大家一起做。」

  「結果呢?」伊萬問。

  「宋和平拒絕了。」羅伯特·陳聳聳肩:「而且拒絕得很徹底。』」

  溫伯格冷笑了一聲:「羅賓不是那種被人拒絕後就乖乖走開的人。」

  「是的。」羅伯特·陳翻到下一頁,「羅賓動用了我們在伊利哥的關係網,找到了CIA駐伊利哥站的主管萊蒙特。萊蒙特跟羅賓有十年的交情,與宋和平也有宿怨,所以兩人一拍即合,想要合作要弄死宋和平。」

  瑪麗亞的眉頭皺得更緊了:「CIA的人摻和進來了?」

  羅伯特.陳點頭道:「沒錯,萊蒙特一直看宋和平不順眼。」

  伊萬追問:「他們具體怎麼操作?」

  羅伯特·陳調出一份情報記錄,「之前我記得總部召開過會議,討論過羅賓提出的方案,而且一致同意。計劃是讓羅賓和萊蒙特通過提比里西的情報掮客,將『音樂家防務』在伊利哥北部的軍火運輸線路全部泄露給了俄國人情報局。他們的算盤是讓俄國人在黑海上攔截宋和平的軍火,甚至直接幹掉他。」

  溫伯格的眼睛眯了起來:「俄國人動手了?」

  「動手了。」羅伯特·陳調出衛星照片,「但很可惜,他們什麼也查不到,那條船裝的都是紡織品,一顆子彈都找不到。宋和平提前更換了線路,通過另一艘船隊把軍火運到了鳥克籃。」

  瑪麗亞難以置信:「他怎麼會提前知道?」

  羅伯特·陳搖頭:「不知道。可能是他的情報網起了作用,也可能他本來就對運輸線路做了多重預案。這個人做事滴水不漏。」

  「然後呢?」溫伯格問。

  「然後……」羅伯特·陳翻頁:「羅賓親自前往喬治亞,在提比里西建立了一個臨時指揮點。他在當地懸賞兩千萬美元,要宋和平的人頭。同時,他還在聯絡車臣和喬治亞本地的僱傭兵,準備組織一次針對宋和平的追殺行動,想要在喬治亞將宋和平幹掉。」

  他調出最後一張照片。

  屏幕上出現了一個酒店房間。

  羅賓·哈里斯倒在地上,姿勢扭曲,但眉心有一個彈孔,背後的牆壁上濺滿了血跡。

  「宋和平親自開的槍。」

  羅伯特·陳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壓住自己驚訝的情緒。

  「對面大樓,距離三百四十多米,一槍斃命。羅賓的安保小隊十二個人,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會議室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溫伯格盯著屏幕上的照片,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手指停止了敲擊桌面。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萊蒙特呢?」

  「萊蒙特現在自身難保。」

  羅伯特·陳說,「CIA內部有人追查情報泄露的事情。萊蒙特還沒去提比里西之前就已經被停職審查,行動失敗後他被召回,目前人就在華盛頓等著內部調查結果。現在他自身都難保,更別提對付宋和平了。」

  瑪麗亞冷冷地說:「所以羅賓死了,萊蒙特被停職了,宋和平什麼事都沒有,還繼續拿著十五億美元的合同,盯著阿富乾的三十億。」

  溫伯格的目光變得更冷了。

  「羅賓想分一杯羹,被拒絕。羅賓聯合CIA的人,把宋和平的線路泄露給俄國人,沒成功。羅賓又跑到喬治亞懸賞殺人,結果被宋和平一槍爆頭。萊蒙特想幫忙,結果把自己搭了進去。」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誰能告訴我,這個宋和平到底是個怪物嗎?」

  沒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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