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3章 安德魯的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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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3章 安德魯的邀請

  「宋……」

  安德魯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嘗它的味道。

  「宋。好名字。簡短,有力。我喜歡。」

  他沒有鬆開宋和平的手,而是順勢勾住了他的胳膊。

  這個動作來得非常自然,自然得像是排練過的。

  他勾著宋和平的胳膊,把他往旁邊拉了半步,拉開了和那三個女人的距離,然後壓低聲音,用一種自以為很隱秘但其實非常明顯的語調說:

  「讓我猜猜,你是誰。」

  宋和平沒有說話,也沒有掙脫他的胳膊。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看著這個老頭。

  近距離下,他能看到更多的細節。

  老頭臉上的皮膚已經開始鬆弛,但保養得很好,沒有明顯的老年斑;鼻樑很高,鼻頭有些發紅。

  酒糟鼻的前兆;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向下,帶著一股子傲氣和刻薄。

  這是長期發號施令的人才會有的表情紋路。

  還有那雙眼睛雖然此刻被酒精泡得有些渙散,但宋和平能看出來,這雙眼睛在沒有喝醉的時候,一定非常銳利,而且一定帶著那種從小就被告知「你是特別的」、「你是高人一等的」的人才會有的銳利,一種深入骨髓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優越感。

  他覺得自己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張臉。

  不是面對面地見過……

  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個老頭。

  是在照片上?

  在新聞里?

  在某個情報報告附帶的圖片資料里?

  一時想不起來了。

  「讓我想想……」

  安德魯繼續勾著宋和平的胳膊,身體靠得很近,近到宋和平能聞到他襯衫上沾著的雪茄菸味和香檳的甜膩氣息。

  「你是一個拿督?馬來的?還是印度尼西亞的?」

  宋和平搖了搖頭。「不是。華國沒有拿督……」

  「啊……對對對,你們是社會主義國家,沒有那個……」

  安德魯歪了一下頭,像是在重新校準自己的判斷。

  「那就是……某個國家政要?部長?不對,你太年輕了,不不不,我不是說你看起來年輕,我是說你這個年紀,如果是政要的話,最多也就是個副部長級別的。但副部長級別的……傑弗里不會這麼鄭重其事。」

  他鬆開宋和平的胳膊,退後一步,雙手叉腰,歪著頭打量著宋和平,表情認真得像是福爾摩斯在分析一個嫌疑人。

  「我知道了。」

  他忽然伸出手指,指著宋和平,臉上露出一種「被我猜中了吧」的得意表情。

  「你是某個王室的人。泰國的?汶萊的?汶萊蘇丹的兄弟?不對,汶萊蘇丹的兄弟我都見過……」

  宋和平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無奈。

  「都不是,」他說,「我只是個賣軍火的。」

  安德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把頭搖成了撥浪鼓,伸出一根手指在宋和平面前晃了晃,像是在教訓一個不聽話的孩子。

  「NONONONONO……」

  他一連說了五個「no」,每個「no」都比前一個拖得更長。

  「宋,你這是在敷衍我。我告訴你,我見過的軍火商比你見過的……嗯……比你見過的……」

  他似乎一時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比喻,卡殼了兩秒鐘,然後放棄了。

  「總之,我見過軍火販子多了去了。洛克希德·馬丁的、BAE系統的、泰雷茲集團的、萊昂納多公司的,我都見過,都喝過酒,都打過高爾夫。防務公司的老闆……嗯……他們不是你這個樣子的。」

  「我這個樣子?」宋和平反問了一句:「那是什麼樣子的?」

  「對,你這個樣子。」

  安德魯又湊近了一些。

  也許是海風讓他清醒了一些的緣故,這回他的目光變得比之前銳利了一些。

  「軍火商……怎麼說呢……他們身上有一種味道。商人的味道。他們跟你握手的時候,會在心裡給你標一個價碼。他們跟你說話的時候,每一句話都在算計,這句話值多少錢,這句話能帶來多少利潤。他們……」

  他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宋和平一眼。

  「你沒有那種味道。你身上有一種……嗯……怎麼說呢……一種……」

  他想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個詞。

  「你身上有一種軍人的味道。」

  宋和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但他在心裡給這個醉醺醺的老頭重新打了一個分。

  這個人雖然喝多了,但他的觀察力並沒有完全喪失。

  在這個看似放蕩不羈的外表下面,藏著某種經過長期訓練才能形成的敏銳。

  「我當過兵。」宋和平平靜地說。

  這是事實,不需要否認。

  「當過兵!我也當過!」

  安德魯像是聽到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情,眼睛亮了一下。

  「看吧!我就說嘛!我一眼就看出來了。我告訴你,宋,我看人很準的。這是我的……嗯……天賦。我能看出一個人的底細。不管他穿什麼衣服,不管他說什麼話,我都能看出來。」

  他又一次勾住了宋和平的胳膊,這次勾得更緊了,像是兩個人已經是認識了一輩子的老朋友。他用另一隻手指了指不遠處站著的安娜。

  安娜正站在沙灘上,離他們大概十幾米遠的位置。

  風吹著她的白紗罩衫和黑色蕾絲睡裙的下擺,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趾,似乎在刻意不往這邊看。

  「那個女孩,」安德魯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湊到了宋和平的耳邊,「你知道她是誰嗎?」

  宋和平搖頭:「不知道。」

  「那是安娜,」安德魯說,語氣裡帶著一種酒後的神秘感,「傑弗里最喜歡的女孩之一。這個島上……嗯……大概有……三十個?四十個?我不確定具體數字,但我知道,安娜是其中最好的之一。最好的。」

  他又晃了晃那根手指。

  「你知道我向傑弗里要了她多少次嗎?至少……至少三次。三次!每次他都跟我說『下次』,『下次一定給你』。但這個『下次』到現在都沒有來。」

  他打了個酒嗝,一股混合著酒精和胃酸的味道撲面而來。

  「所以,宋,你告訴我——如果你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軍火商,傑弗里憑什麼把安娜給你?嗯?你告訴我。」

  宋和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安德魯,目光冷得像一潭冰水。

  安德魯等了幾秒鐘,沒有得到回應,似乎有些失望。

  他鬆開宋和平的胳膊,退後一步,雙手叉腰,歪著頭看著宋和平,表情從酒後的親昵變成了一種審視。

  「你還沒有告訴我,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他的語氣里多了一絲帶著輕微不滿的好奇。

  宋和平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了一個自己的問題:

  「那你呢?你到底是誰?」

  安德魯聽到這個問題,表情忽然變了一下。

  那種酒後的放浪形骸在一瞬間收斂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我保護的警覺。

  「我?」

  他說,聲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我是安德魯。我已經告訴你了。」

  「姓什麼?」

  宋和平問。

  安德魯看著他,沉默了三秒鐘。

  這三秒鐘里,他臉上的潮紅似乎退去了一點點,眼神也比之前清醒了一些。

  他看著宋和平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你就叫我安德魯就好了。」

  他最終說,語氣比之前正式了一些,那種酒後的輕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過精心控制的得體。

  「在這個島上,大家都只叫名字。不叫姓。」

  這句話的信息量很大。

  在這個島上,大家都只叫名字,不叫姓。

  這意味著島上的客人們在陌生人面前都有著不願意被公開的身份。

  看到宋和平似乎有些不悅,安德魯似乎覺得自己剛才的回答有些過於生硬了,他又換上了那種親昵的笑容,拍了拍宋和平的肩膀。

  「宋,你晚上有時間嗎?」

  「什麼事?」

  「我在A2別墅。」

  安德魯說,朝沙灘的另一頭指了指。

  那邊確實有一棟別墅,比宋和平住的那棟更大一些,外牆刷成了淡藍色。

  「晚上會有幾個朋友過來,大家一起……嗯……玩玩。喝喝酒,聊聊天,聽聽音樂。你如果有興趣的話,可以過來。」

  他看了一眼安娜,然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記得帶上安娜。」

  宋和平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想一個問題——

  這個安德魯,到底是誰?

  那張似曾相識的臉,那種深入骨髓的優越感,種在提到自己身份時突然變得謹慎的態度……

  這一切加在一起,指向了一個自己好像應該知道、但一時又想不起來的名字。

  安德魯。

  英國的安德魯。

  那個安德魯?

  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了一個畫面——

  那是幾年前在某個情報簡報上看到的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穿著皇家海軍將官禮服的男人,站在白金漢宮的一個大廳里,周圍是各種勳章、綬帶和穿著華服的人群。

  那張照片上的男人比眼前這個老頭年輕一些,瘦一些,頭髮也更黑一些。

  但五官輪廓……

  是一樣的!

  我艸!

  宋和平微微一驚,腦子裡,一塊拚圖「哢嗒」一聲落了進去。

  約克公爵。

  安德魯王子。

  女王伊莉莎白二世的次子。

  維吉尼亞·羅伯茨。

  他還想起了曾經在網上看過的這個名字。

  那場採訪後來被媒體形容為「公關災難」,他的每一個解釋都被專家和公眾嘲笑得體無完膚。

  而在那些報導的最深處,在所有那些細節、證詞、法律文件的某個角落,有一個名字反覆出現——

  傑弗里。

  一切都對上號了。

  宋和平看著面前這個醉醺醺的老頭,看著他那條印滿海綿寶寶的螢光黃色沙灘褲,看著他發紅的鼻頭和渙散的瞳孔,看著他摟著三個年輕女孩在沙灘上尋歡作樂的樣子——

  這就是那個曾經代表日不落王室出訪過幾十個國家、在皇家海軍服役過二十二年、被無數人稱為「殿下」的男人。

  「宋?」

  安德魯見他沒有回答,又叫了一聲。

  「晚上來不來?」

  宋和平搖了搖頭。

  「不了,」他說,「我有些累,想早點休息。」

  安德魯的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但那種失望不是被拒絕了邀請的失望,而是一種「你錯過了一個好機會」的失望。

  他聳了聳肩,拍了拍宋和平的肩膀。

  「隨你。但如果你想來的話,隨時都可以。A2,記住。」

  他又回頭看了一眼安娜,然後壓低聲音,用一種男人之間分享秘密的語氣說:

  「宋,我再說一次,你絕對不是普通人。傑弗里不會把安娜給一個普通人。所以,不管你是什麼身份,不管你為什麼要假裝成一個防務公司老闆……嗯……那是你的事。但我告訴你,在這個島上,大家都是朋友。沒有什麼好隱藏的。」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宋和平一眼,然後轉身,踉踉蹌蹌地朝那三個女孩走去。

  其中一個女孩迎上來,把香檳瓶子遞給他,他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摟著那個最年輕的女孩的肩膀,沿著沙灘朝遠處走去。

  他的笑聲和海浪聲混合在一起,在午後的陽光下漸漸遠去。

  宋和平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裡暗暗笑罵道:「去尼瑪的貴族!」

  安德魯離開後,安娜走過來了。

  她走到宋和平身邊,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安德魯遠去的方向。

  「您認識他嗎?」她輕聲問。

  「不認識。」

  宋和平心裡繼續冷笑,嘴上很肯定地給出答覆。

  安娜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讓宋和平微微意外的話。

  「他是一個大人物。」

  她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應該被太多人聽到的事情。

  「傑弗里先生是這麼說的。傑弗里先生說,全世界都認識他,但沒有人敢說出他的名字。」

  宋和平轉過頭,看了安娜一眼。

  「他來過島上很多次嗎?」宋和平問。

  安娜點了點頭。

  「很多次。他是傑弗里先生的好朋友。」

  「他每次來的時候,都是像今天這樣?」

  宋和平的腦海里閃過那條海綿寶寶沙灘褲……

  安娜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趾。

  腳趾上塗著和手指一樣的淡粉色甲油,在白色的沙灘上顯得格外鮮艷。

  「宋先生,」她說,聲音比之前更輕了,「您真的不去他的別墅嗎?」

  「不去。」

  「為什麼?」

  「我不喜歡那種場合。」

  安娜笑道:「看來,您是一個好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幾乎被海風吹散了。

  宋和平看著她,沒有說「我不是好人」或者「你錯了」之類的話。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面朝大海,感受著午後的陽光落在皮膚上的溫度。

  自己是好人嗎?

  連自己都沒有答案。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好人與壞人,在這個島上大概是最沒有意義的區分。

  「走吧。」宋和平轉身朝別墅的方向走去,「回去休息一下。」

  安娜跟在他身後,依然落後半步,依然保持著那個完美的、被訓練出來的距離。

  身後,加勒比的海浪繼續拍打著白色的沙灘,發出永恆的、溫柔的的「唰——唰——」聲。

  這個島上的下午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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