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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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問題,還在耳邊。

  蘇俊沒有立刻回到艦上。停機坪的風捲起他衣角,帶著金屬冷卻後的微腥。京都的天際線在遠方,像一排沉默的墓碑。他曾想成為那座城市的主人,現在,他只想點燃它。

  通訊終端上傳來一條新的訪客請求。加密級別很低,幾乎是公開的。

  訪客:程紜

  事由:私人會面

  程紜。

  一個幾乎被他從記憶硬碟里格式化的名字。一個代表著某個特定時代的名字,那個時代里,他還相信情感是一種投資,而非負債。

  「讓她進來。」他對警衛頻道下令。

  「先生,您的行程……」

  「讓她進來。」他重複,切斷了通訊。

  遊戲失控,總會有些舊日的幽靈被爆炸的餘波驚擾,從墳墓里爬出來,試圖抓住些什麼。他好奇,這個幽靈想抓住什麼。

  會客室的燈光是冷白色的。蘇俊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桌子光潔如鏡,倒映著天花板,像一片冰封的湖。他沒有準備茶水。這不是一次敘舊。

  程紜走進來時,身後的合金門無聲滑上。

  她顯然精心修飾過。那條裙子是高定,但已經是上一季的款式。妝容精緻,卻掩不住一種根植於骨髓的疲憊。曾經那種理所當然的驕傲,被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的姿態所取代。

  豪門傾頹,最先壓垮的,就是人的脊樑。

  她在他對面站定,沒有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三米長的合金桌面,像隔著一個無法跨越的深淵。

  「蘇俊。」她先開口,這兩個字說得有些乾澀。

  他沒有回應。只是看著她。用審視一件物品的平靜,審視她。

  程紜的雙手在身側攥緊了裙擺。「程家……完了。」

  「我聽說了。」蘇俊的回答,像在評論一則無關緊要的財經新聞,「奧丁危機,做空新蘇氏。很不幸,你們站在了歷史的錯誤一側。」

  「不是不行。」程紜的身體微微顫抖,「是愚蠢。是貪婪。是我父親的愚蠢,是我的……短視。」

  她終於抬起頭,直面他。那張漂亮的臉上,淚水毫無徵兆地滑落,沖開昂貴的粉底。「我錯了,阿俊。我當初,真的錯了。」

  「『錯』?」蘇俊終於動了。他拿起桌上的一個數據終端,調出一份報告,「程氏集團資產清算報告。負債三千七百億。股票跌去百分之九十九點八。你們不是錯了,你們是輸了。輸家沒有資格定義對錯。」

  他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手術刀,精準地切割著她最後的尊嚴。

  「我不是來談生意的!」程紜的情緒有些失控,「我是來見你的!我……」

  「見我?」蘇俊放下終端,十指交叉,身體微微前傾,「程小姐,我們之間,除了那份被你單方面撕毀的婚約,還有什麼值得一見的『私事』嗎?」

  他刻意加重了「程小姐」三個字。

  那稱呼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程紜的臉色變得慘白。「你一定要這樣嗎?我們……我們曾經……」

  「曾經?」蘇俊打斷她,「我記得,『曾經』程小姐告訴我,蘇家的未來,配不上程家的門楣。『曾經』程小姐選擇了一場更有利的聯姻,來鞏固你們家族的地位。『曾經』……哦,太多了,我記不清了。」

  他的記憶力很好。他記得每一個細節。記得那個雨夜,她是如何用最溫柔的言辭,說出最傷人的決定。記得她是如何權衡利弊,將他那份少年人的真摯,放在天平的另一端,然後看著它被家族的利益輕易翹起。

  他記得。所以他才變成了今天的蘇俊。

  「那不是我的本意!」她哭著辯解,「是家族的壓力!我沒有選擇!」

  「『沒有選擇』。」蘇俊重複著這四個字,像在品味一個拙劣的笑話。他想起了剛剛與龍夏殿的對話。

  ——我們別無選擇。

  看,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別無選擇。這真是世上最好用的藉口。

  「現在,你有了。」蘇俊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程家不再是你的『壓力』。你可以自由選擇了。」

  程紜怔住了。她慢慢地,一步步地,繞過長桌,走到他面前。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飄了過來,混雜著絕望的氣息。

  「是。我現在可以選了。」她在他面前半跪下來,仰視著他,淚水漣漪了整個世界,「阿俊,我選你。我一直想選的,就是你。以前我太傻,被虛榮蒙蔽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她伸出手,想去觸碰他的膝蓋,動作卑微到了塵埃里。

  「我什麼都願意為你做。什麼都可以。」

  多麼熟悉的台詞。在無數的商業談判里,瀕臨破產的一方,總會說出類似的話。付出一切,只求一個喘息的機會。

  蘇俊的思維,在那一瞬間,回到了那個被掛斷的通訊。

  ——在這盤棋里,蘇俊,你……又是什麼角色?

  他看著跪在腳邊的女人。

  她是棋子嗎?不。她連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棋盤傾覆時,被碾碎的木屑。無足輕重,隨風飄散。

  可木屑,有時候也能迷了人的眼睛。

  「你願意做什麼?」他問,語氣里沒有半分波瀾。

  程紜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狂喜,她以為她的姿態取悅了他。「任何事!你想要我做什麼,我都會去做!讓我留在你身邊,哪怕……哪怕只是一個情婦,一個僕人……」

  「我身邊不缺情婦,更不缺僕人。」蘇俊向後靠在椅背上,拉開了與她的距離,「我缺的是,有用的東西。」

  「我有用!」她急切地宣告,像一個推銷員在展示自己最後的商品,「程家雖然倒了,但我們的人脈還在!在京都,在海外,我父親幾十年的關係網……我知道很多秘密!關於白家的,關於其他那些豪門的!我知道他們怎麼洗錢,他們的黑料,他們的弱點!這些對你有用!一定有用的!」

  蘇俊安靜地聽著。

  這些情報,龍夏殿的「玄武」單元或許幾天之內就能整理得更詳盡。但從內部瓦解,總比強攻要省力。

  她在出賣她的家族,她的過去,她的一切,來換取一張通往未來的船票。

  他想起了自己。

  向龍夏殿坦白自己的計劃,出賣蘇家的「鈴鐺」,不也是在用一種更高級的方式,獻祭自己的過去嗎?

  原來,眾生皆在獻祭。區別只在於,祭品是什麼,求的又是什麼神。

  「白家。」蘇俊吐出兩個字。

  程紜立刻點頭:「是!白家和海德堡基金會走得很近!我父親曾經參與過他們的一次秘密募資,我知道那個帳戶的細節!」

  「很好。」蘇俊站起身,走向門口。他沒有再看她一眼。

  「阿俊?」程紜慌了,她不知道這算接受還是拒絕。

  蘇俊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明天,會有人聯繫你。把你所知的,關於白家的一切,整理成報告。記住,是『一切』。任何遺漏,都會被視為背叛。」

  「那……那我呢?」她追問,「我能留在你身邊嗎?」

  門開了。門外的光線勾勒出蘇俊冷硬的輪廓。

  「你的價值,取決於你那份報告的厚度。」

  他的聲音從走廊傳來,飄忽不定。

  「如果報告足夠有價值,你會得到一個『角色』。如果不夠……程小姐,京都的冬天,很冷。」

  合金門緩緩閉合,將她的世界,重新投入一片冰冷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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