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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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下的「觀瀾」會所,沒有招牌。

  黑色輝騰停在入口,車門打開,沈霞已經站在那裡。她換了一身墨綠色長裙,裁剪得體,將所有鋒芒都收斂了起來。

  「蘇先生,歡迎。」她的姿態放得很低。

  蘇俊走出車門,整理了一下袖口。這個動作對他而言,像是一種儀式,一個切換狀態的開關。

  會所內部的裝飾是新中式風格,但所有細節都指向一個詞:昂貴。黃花梨的桌椅,牆上掛著范寬的山水畫,不是仿品。空氣里有沉香的味道,很淡,卻無處不在。

  包廂里已經坐了幾個人。

  一個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坐在主位。沈霞介紹:「這位是陳老。」

  陳老沒有起身,只是略微頷首。他是沈霞外公那一輩的人物,京都真正的定海神針之一。

  他身旁坐著一個中年男人,是沈霞的大伯,沈長柏。沈長麟的兄長,沈氏集團的二號人物。他對著蘇俊露出了一個公式化的笑容。

  另一側,是一個與蘇俊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他穿著定製的西裝,但領口解開了一顆扣子,顯得不那麼刻板。他的坐姿很隨意,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身體微微後仰。

  「這位是劉駿。」沈霞的介紹很簡潔。

  但蘇俊知道這個名字的分量。劉家,與沈家在某些領域是競爭對手,在另一些領域又是合作夥伴。他們的根基,比沈家更深。

  劉駿沒有動,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蘇俊不在意。他在沈霞安排的位置坐下,這個位置很好,正對著劉駿,也能將所有人的反應納入餘光。

  「蘇先生年輕有為,讓我們這些老傢伙很羨慕啊。」陳老先開了口,打破了沉默。

  「陳老過譽了。」蘇俊的回應很平淡。

  「聽說蘇先生最近在看一些高新科技領域的項目?」沈長柏接過了話頭,「沈氏在這方面也有些布局,或許我們可以交流一下。」

  「我的投資,不成體系。」蘇俊答。

  這是一種拒絕。

  在場的都是人精,立刻就聽懂了。氣氛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不成體系的投資,才是最可怕的。」劉駿忽然開口了。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形成了一個具有壓迫感的姿態。「這意味著,投資的邏輯,不是市場,而是人。蘇先生,你的資金來源,你的投資目的,對我們這個圈子來說,都是一個巨大的問號。」

  他的話很直接,幾乎是撕下了所有偽裝。

  沈霞想要開口緩和,卻被沈長柏用動作制止了。

  這場宴請,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合作。這是另一場審訊,只是換了更高級的參與者。

  「所以,這是一場盡職調查?」蘇俊問。

  「你可以這麼理解。」劉駿毫不避諱,「我們歡迎朋友,但必須搞清楚,誰是朋友,誰是潛在的風險。一個沒有過去的人,本身就是最大的風險。」

  蘇俊拿起桌上的茶杯,卻沒有喝。他轉動著杯子,看著茶葉在水中沉浮。

  「劉先生,你關心的不是風險。」蘇俊說。

  他的語氣,和他上次在茶室里對沈霞說話時一模一樣。那種洞悉一切的漠然,讓劉駿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

  「哦?那我關心什麼?」劉駿的身體向後靠回椅背。

  「你關心的是控制權。」蘇俊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你們習慣了牌桌上的遊戲,習慣了計算每一個籌碼的歸屬。一個無法被計算的玩家出現在牌桌上,這讓你們感到不安。」

  「說得很好。」劉駿鼓了鼓掌,掌聲在安靜的包廂里顯得格外刺耳。「既然你懂規矩,就應該知道,上不了牌桌的玩家,唯一的下場,就是被清出去。」

  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脅。

  連主位的陳老,都端起茶杯,輕輕吹著熱氣,仿佛沒有聽到。

  沈霞的手指,在桌下蜷縮起來。她看向蘇俊,發現對方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劉先生,你的判斷,基於一個錯誤的假設。」蘇俊說。

  「什麼假設?」

  「你假設,我和你們在同一張牌桌上。」

  蘇俊的話,讓劉駿愣住了。隨即,他笑了。「你的意思是,你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還是說,你自認為可以掀桌子?」

  「都不是。」蘇俊搖了搖頭,「我的意思是,你們玩的,是德州撲克。而我,是來修賭場的。」

  死一樣的寂靜。

  沈長柏的笑容僵在臉上。陳老吹氣的動作停了下來。

  劉駿的表情,第一次變得真正嚴肅起來。「蘇先生,你的比喻,很危險。」

  「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蘇俊看向他,「你們劉家最近在北美市場,應該不太順利吧?」

  劉駿瞳孔微縮。

  「一家很有前景的生物科技公司。」蘇俊不緊不慢地報出一個名字。「主攻方向是神經退行性疾病的靶向藥。財報很漂亮,股價也一路上揚。劉家是它在亞洲最大的機構投資者。這筆投資,是你,劉駿先生,親自拍板的。」

  劉駿沒有說話。包廂里的空氣,仿佛被抽乾了。

  「它的核心專利,建立在一組偽造的臨床數據上。」蘇俊繼續說,「這件事,會在下個月的財務會議之前,被一個叫卡爾·羅賓的實習生捅出去。屆時,股價會一天之內蒸發百分之九十。你們投入的四億美金,會變成一堆廢紙。」

  每一句話,都像重錘,砸在劉駿的神經上。

  他主導的投資,涉及的金額,爆料人的名字。對方的精準,已經超出了情報的範疇。

  這是預言。

  「你憑什麼這麼說?」劉駿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不需要憑什麼。」蘇俊站起身。「我今天來,是看在沈小姐的面子上,給你們一個機會。」

  他環視一圈,最後看著劉駿。

  「現在,你有一個月的時間,來清倉。當然,你也可以選擇不信。把我的話,當成一個狂妄的笑話。」

  他轉身,走向門口。

  「蘇先生。」沈霞急忙起身。

  蘇俊停下,但沒有回頭。

  「我能治好沈長麟的帕金森,就能預測到Aethelred的崩盤。這兩件事,對我來說,沒有本質的區別。它們都是有缺陷的系統,只需要找到那個錯誤的代碼,就能看到最終的結果。」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劉先生,你的問題,不是投資失誤。而是你太過相信由數據和模型構建的秩序。你忘了,構建這一切的,是人。」

  「而人,是會犯錯的。」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包廂里,沒有人說話。桌上的菜,一口未動,已經涼了。

  劉駿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放在桌下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顫抖。他試圖握緊拳頭,卻無法阻止。

  許久,主位的陳老緩緩放下茶杯。

  「長柏,」他開口了,「給長麟打個電話。」

  「告訴他,不用再去瑞士找那個格哈特了。」

  「藥方,就在我們面前。」

  沈霞站在原地,她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才真正理解了自己在大伯電話里說的那句話。

  他不是棋子,不是威脅。

  他也不是答案。

  他是出題人。而他們所有人,都只是在等待他公布答案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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