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人定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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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章 人定勝天

  宣和五年的八月。

  到處都是好消息。

  完顏阿骨打病重、遼東張覺擊敗女真、吳麟攻入西州勢如破竹.

  就連耶律延禧,都開始收復失地了。

  簡直有點太魔幻了。

  陳紹卻高興不起來,因為他是知道天下大勢的。

  除了自己在西域用兵,是真正的大捷之外,其他的勝利都是暫時的。

  果然,前線軍報傳來消息,耶律延禧拿下雲內之後,開始大肆清算,到處殺人。

  原本被迫投降的遼人,被他嚇得真降金了,鐵了心要把他弄死。

  耶律延禧這人,最恨叛徒,當初他被完顏阿骨打追的如喪家之犬,聽說燕王耶律淳在南京府登基,氣的他還要傳檄西京和南京,要召集所有遼人,一起進攻北遼。

  蕭普賢女兵敗去投,他想也沒想,就把人家給殺了。

  以前你是大遼皇帝,喜歡殺叛徒就算了,現在是個什麼境地,自己心裡沒數麼?

  陳紹趕緊派人入雲內,勸他大赦天下,收攏人心,遼人被女真迫害,肯定會幡然醒悟,重新追隨他這個大遼最正統的皇帝。

  耶律延禧在雲內城中,摟著幾個柰子很大的美人,這裡原本是雲內州衙署。

  大堂兩側,跪著一些被反綁雙手的人,有的腦袋已經被砍了下來,剩下的也被折磨得不成人樣。

  看著前來送信的定難軍使者,耶律延禧冷嘲熱諷道:「前些日子朕讓陳紹出兵,一起夾擊女真逆賊,陳紹畏懼女真人的武力,不敢出兵,而朕卻攻城拔地,他憑什麼來指指點點。」

  「不過朕也不是忘恩負義的人,當初被圍在黑山,就陳紹幫了朕一把,送了不少的輜重糧草。這樣吧,這兩個美人你帶回去,就說是朕還禮了。」

  說完耶律延禧伸手一推,唬的兩個美人趴在地上不敢動彈。

  前來送信的是銀州軍中的一個武官,聞言臉色鐵青,抱拳叉手之後退了出去。

  身後傳來耶律延禧帶著點猥瑣的笑聲。

  武官啐了一口,心中暗罵什麼東西,然後騎馬揚長而去。

  他並不是回銀州,而是直奔應州。

  陳紹已經和孟暖取得了聯繫,應州因為缺吃少穿,陳紹答應暗中資助,已經在應州駐紮了一隊人馬。

  只有十三個人,說的是負責接收來自定難軍的物資,孟暖因為實在太窮,也就沒有反對。

  還有一點就是女真人太殘暴了,尤其是這次帶著僕從軍去圍剿耶律延禧,那些生口在他們眼裡,真是不如狗。

  孟暖這些年,在大遼做過軍官,也做過匪,見過各種各樣的狠人,但是拿人命如此輕賤、以虐殺人為樂的,只有女真韃子。

  這些人在應州,瞬間就成了附近定難軍哨騎暗探的窩點,孟暖明知道他們在這裡收集情報,也是裝著看不見。

  反正他自己實力有限,也沒有那麼大的野心,管這些大人物幹什麼呢,只要到時候自己能有退路就行。

  西平府,陳紹看著傳回來的消息,表情十分無奈。

  「媽的!」陳紹又氣又笑,來迴轉了轉頭,還是沒忍住罵了出來,「什麼玩意!」

  這人也是絕了,當初他逃到黑山,派人寫信給陳紹,言辭間十分懇切。

  陳紹還以為這是個務實的,沒想到趁著雲內空虛,拿下幾座空城之後就忍不住原形畢露了。

  這種人也挺奇葩的,非得是讓人治了,他才老實。

  難怪那麼大的家業,都被他一手弄丟了。

  陳紹來到院子裡,突然咔嚓一聲,烏雲堆積的天空,又閃過一道閃電。

  「沒完了?」陳紹一看又要下雨,心裡格外煩躁。

  這幾年可真是四時不正。

  陳紹不知道的是,趙佶當皇帝這幾年,暴雨就一直不停:

  大觀元年「京畿連雨,麥腐殆盡「;

  開封府政和五年「河北霖雨,黃河溢,溺民百萬「;

  「浙西梅雨逾月,蘇湖震澤決,溺死者棺槧蔽川「;

  兩浙路靖康元年「汴京雪雨四十日,城塌不可守「

  光是記錄在冊的,從1115-1125年間,暴雨直接致230萬人死亡!

  而趙佶,卻還在艮岳亭閣賞玩,建造「人工雨景「。

  讓北宋匠人給他設計出虹吸銅壺,每時辰自動切換雨態:辰時細雨、午時驟雨、申時雨霽。

  造竹風塔,內置扇輪,以火藥爆燃推動,以此實現人造颶風配合暴雨。

  史書記載是:萬竹軒前,風雨晦冥如海岱。

  這既是園林工程學的巔峰之作,卻也是大宋末世奢靡的縮影。

  陳紹駐足觀看,節帥府的房頂上,雕刻的鳩尾翹上天際,猶如隨時將要騰飛一般,在電閃雷鳴、滾滾烏雲的自然威力中愈發壯觀。

  隱隱之中,陳紹似乎感覺到一種威壓,仿佛在這一望無際的煙波廟宇之中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操縱著世間的一切。

  他想起八月份,這些表面的利好景象,應該很快就會被女真韃子一一打破。

  不光是張覺,還是耶律延禧,在歷史上都沒有能夠逆襲。

  這次他們的處境好像也沒有什麼變化,不出意外的話,依然難逃失敗。

  如今暫時的全線利好的局勢,更像是這賊老天在打窩,嘲笑著世上英豪的無能為力。

  陳紹看了一會,心道你也沒什麼了不起,賊老天想操盤,我就讓你看看,什麼叫人定勝天。

  ——

  延安府,种師道坐在府上。

  下面站著一個個都頭、士卒,往日裡他們可沒有機會來到老種太尉的堂內。

  幾道命令傳下去,能在老種帳前聽令的武將,估計已經比他們高出七八個等級來。

  「你們在種家軍,也廝殺了這麼多年,軍功都立了不少,但是卻沒有得到提拔。」老種平淡地說道:「我知道,你們心中都有委屈,或許背地裡,沒少罵我這個老東西。」

  這些老兵油子確實渾,聽到這話,也沒有一個出言遞台階的。

  老種繼續說道:「其實我也是沒有辦法,禁軍將門世家的毛病,我們這兒基本都有,唯一不同的是他們不用打仗,而我們要和夏賊拼命,所以咱們比禁軍能打。」

  「這趟去河北,能打這兩個字,也和咱們沒多大關係了。」

  「此番朝廷下旨,叫西軍裁撤一些兵員,道理嘛也很說得通,夏賊沒有了.」

  這時候,一群默不作聲的老兵油子,這才都冷笑起來。

  好事沒有我們的份,裁兵自然是從我們開始。

  老種臉上不惱怒,心裡也很平靜,因為他知道這些人確確實實都是受害者。

  以前他不覺得,只要能打贏仗,下面的人任人唯親,提拔子弟,老種身為主帥,真的就一無所知?

  他只是習慣了。

  大家百十年來,都這麼幹,他從小耳濡目染,都是這般。

  直到陳紹崛起,他仔細分析了陳紹的勝利,用人是一個重要的方面。

  定難軍有功就賞,韓世忠在西軍里待了十幾年,連個都頭也沒混上,在定難軍去了之後就是陳紹的副手。

  因為陳紹做官的功勞,就是買的韓世忠的,他知道這個人能打。

  於是陳紹成功了。

  他手下從微末提拔起來的武將數不勝數。

  老種也不和這些人兜圈子,直接說道:「畢竟是相從一場,我可以送你們去銀州。」

  嘩的一聲,本來都噙著冷笑的老兵們,紛紛瞪大了眼睛,有人直接上前問道:「老種相公,此言當真?」

  誰不想去定難軍!

  大家都是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廝殺漢,哪個怕打仗了?

  若是打仗能升官,他們恨不得天天打。

  老種看著他們激動的神色,心中暗暗嘆了口氣,好似是明白了陳紹短短時間滅掉西夏的原因了。

  「當真,放心就是。」

  「若是能放俺們去定難軍,就算是沒白追隨種家。」堂下眾人紛紛交頭接耳,言語興奮,神采飛揚。

  种師道此時也釋然了,底層士卒的不滿,已經積壓到了一定地步。

  這樣的兵馬,驅使他們去廝殺,也很難取勝。

  人心已經散了。

  事實上,歷史上西軍從河北退回來之後,戰鬥力確實一般。

  打一仗就是覆滅,打一仗就是被全殲

  哪還有在橫山和西夏人死磕的勇武。

  ——

  朝廷下旨,讓西軍自行裁撤人馬,削減配額。

  消息傳開之後,有的人十分配合,有的則拒絕裁兵。

  大宋不管你這些,今後只按規定的配額發放糧餉,一下子就掐住了西軍命脈。

  他們也不敢造反,最後只能不情不願地削減兵馬。

  不少西軍將領,尤其是姚古,都感到十分困惑。

  難道朝廷不需要他們來防備陳紹了麼?

  秦鳳軍,中軍大營,主帥帳內。

  姚古臉色鐵青,一拍桌子:「老種糊塗啊!」

  他還想著讓老種用自己的威望,代表西軍與朝廷對抗,讓朝廷收回裁兵的命令。

  結果老種第一個裁兵了。

  種家如今,依然是很多西軍將門心中的領袖,尤其是种師道,更是德高望重。

  帳中文武官員,臉色都不好看,他們秦鳳軍這次伐遼中表現很不錯。

  而且如今正是兵強馬壯的時候。

  此時的武將,哪個不是靠喝兵血來養活自己的。

  削減配額,對他們每個人都有直接影響,大家分的錢就少了。

  「他們種家和那個陳紹聯姻之後,就越來越不拿我們西軍的事當回事了!」焦安節附和道。

  姚古雖然暴怒,但是手下說出這種話,他還是擺手制止。

  西軍必須要團結起來,這次還不能內訌,「我要去延安府,親自問一問老種相公,是不是真要棄我們西軍與不顧了。」

  姚古站起身來,大步走出營帳,身後一群親兵緊緊跟隨。

  ——

  陳紹這邊,也收到了朝廷要求邊軍裁撤的公文。

  這是樞密院的公文。

  陳紹就當成張廢紙。

  西軍之所以這麼在乎,是因為他們要吃汴梁的軍餉。

  自己從汴梁要不來一粒糧食,叫自己裁軍,就當他放屁。

  不過大宋確實是在逐漸走向正規,這個王朝的自我糾正能力還是蠻強的。

  既然指揮不動,西軍已經成了個累贅了。

  當務之急,確實是訓練京營新軍,樞密院的決定也沒有什麼錯誤。

  種家送了一些被裁撤的老兵過來,陳紹也知道。

  老種此舉是示好的表現,但是對陳紹來說,其實真的無所謂。

  因為西軍被裁撤之後,大概率也是跑到自己這邊來混口飯吃。

  魏禮在陳紹的書房內,坐著慣常用的椅子,捧著一盞炒青沖泡的茶水,意態閒暇的慢慢飲著。

  西州傳來消息,吳麟已經攻破了高昌,可汗畢勒哥在逃跑時候被騎兵捉了回來。

  鎮守北庭的王子按月楚克率兵來救,半路被靈武軍擊潰,按月楚克被陣斬。

  魏禮和許進,看著如今的戰報,就跟看閒書一樣悠閒安逸。

  他們兩個正要商量,如何處置這高昌可汗以及王室的時候,房門吱呦一聲,陳紹邁步進來。

  「節帥,西州大捷。」

  陳紹點了點頭,他來的時候,就已經收到消息了。

  陳紹坐下之後,問道:「你們說,該如何處置這些回鶻王室。」

  「送到汴梁去。」魏禮笑道:「再讓我們的官家高興高興。」

  陳紹有些猶豫,送到汴梁去有利有弊,他需要好好斟酌一番。

  首先送到汴梁,可以給汴梁一個交代,我陳紹依然是大宋的臣子。

  但是,他們內心深處,反而有可能會更加忌憚自己。

  想到大宋已經在裁撤西軍,整訓京營新軍,而女真南下的日子越來越近。

  陳紹心中盤算了一通,覺得大宋忌憚不忌憚,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點了點頭,說道:「那就送去汴梁!」

  到了這個時候,定難軍已經不必再潛藏爪牙忍受了。

  「西州的治理,我看就交給商隊和佛學院,讓翟家先去把當地各個寺廟接手,換上自己人。等局勢穩定之後,慢慢改變他們的部落制。」

  陳紹手下,此時已經有不少的回鶻人,但大多遷移到了銀夏一帶。

  見節帥不再遷回鶻人東進,許進有些納悶,「節帥,不把他們遷移到東邊來麼?」

  陳紹搖了搖頭,他就沒看起這些西州回鶻,這些人根本玩不過自己派去的河西佛學院的人。

  稍加挑動,就能掌控民意,王室又懦弱無能,當地貴族是一盤盤散沙。

  最大的勢力,其實是寺院和商隊。

  撒馬爾罕商團和高昌大雲寺住持,手裡握著西州一半以上的土地和財富。

  自己只要派佛學院去接手大雲寺,讓商隊把撒馬爾罕商團吞併,就等於是鳩占鵲巢了。

  有靈武軍的強大武力為後盾,蕭氏和翟家要吞併他們也沒難度。

  實在不行全殺了就是,也沒幾個人,在蕭氏的手下,廣源堂的侵略性很強,而且手很黑。

  這次討伐西州,廣源堂的商隊,就先擊敗了撒馬爾罕護商團,又擊敗了于闐玉幫的游騎。

  雖然是只是商隊,但是其戰鬥力已經能讓他們在西邊為所欲為了。

  看著書記官,提筆刷刷地揮毫,短短几行字,決定了一個王國可汗的命運。

  陳紹長舒一口氣,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實力還是很強的。

  至於到底是虐菜,還是實力夠硬。

  女真韃子,就靠你們來驗一驗成色了!

  ——

  銀術可率兵,經過了尉州,一路趟過泥水,跑在了所有女真人的前面。

  這又引起了很多女真人的不滿。

  你銀術可要是帶著一群韃靼人,把最大的功勞奪了,那大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就在他又憑藉嗅覺,劫掠了一個隱蔽的堡寨,要回返自家那亂七八糟簡陋不堪得營地之際。

  遠處一隊數十人的女真軍馬大叫著迎了過來,除了這幾十名甲騎之外,還有百餘步下跟從,衣衫襤褸的輔軍。

  銀術可舉目望去,帶隊的他認識,是完顏希尹麾下一個蒲里衍。

  蒲里衍是女真人的軍事編制單位,每個蒲里衍轄 50戶,戰時出甲士20人。

  喝停銀術可他們,靠近之後,那蒲里衍對銀術可冷笑一下,就自顧自的大聲宣布:「糧草牲畜都交出來!」

  銀術可原本也是宗翰手下大將,沒想到落魄之後,一個小小的蒲里衍就敢來欺辱他。

  女真這個種族,確實是沒有一點的仁愛之心,純純的弱肉強食。

  銀術可還沒說話,他麾下雜胡們一怔,然後各個面有怒色。

  前些日子打糧回來,總能留下幾成,雖然吃不飽,勉強果腹不至於餓死人。

  加上這些雜胡們生下來就在最惡劣的環境裡掙扎,天生能熬能吃苦,勉強也能混得過去。

  隨著暴雨讓路面越來越泥濘,想要打草谷也越來越難,眼見得軍中糧草越來越少,能劫掠的堡寨越來越少,現下辛苦這麼一趟,才搜羅來這麼一點。

  銀術可已經遠遠繞開大軍,不準備將這次所得繳上去了。

  偏偏坐鎮中軍管理轉運全軍糧草輜重的完顏希尹所部,鼻子跟鬣狗一樣這般靈,派人追上來就將他們截住了!

  銀術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他把這些雜胡看得,比草還輕,骨子裡依然是女真人那種不拿外族人當人的性子。

  可這些雜胡,是他唯一的手下,銀術可指望著他們來翻盤,重新奪回自己的女真部曲。

  要是這一趟的糧食全繳上去,再過幾天就全餓死了?

  雜胡性子粗野,個個握緊兵刃,這要是在他們自己的草原上,早就開打了。

  但是看著那幾十騎披著甲冑,兵刃精利,渾身煞氣的女真甲士,再看看自己手裡,這簡陋的兵刃,雜胡們又只能垂下頭來。

  他們的目光,全部投向了銀術可,等著他來發號施令。

  一直沉默的銀術可,這個時候也只能越眾而出,朝那蒲里衍欠了欠身,沉聲開口道:「還是照老規矩,給俺們留個三成。不然全餓死了,誰來為宗翰出力?」

  那蒲里衍嗤笑一聲:「沒想到你銀術可,也把自己當成了這些東西!他們死光散盡,有什麼要緊,那草原上的賤民就根牧草一樣,割了還長。」

  女真韃子,不拿蒙古人的命當回事,是從一開始持續到了蒙古崛起。女真人立國之後,為了防備蒙古人崛起,用的辦法簡單粗暴。

  每三年派一支騎兵,去草原上「減丁」.

  屠戮蒙古男丁,擄掠婦幼為奴,焚毀草原孕產婦帳篷。

  「你覺得餓著他們不成,難道餓著俺們女真,你心下就高興了?乾脆你從此也別姓完顏了,沒得辱沒了這貴重的姓氏!」

  銀術可也姓完顏,但是他是很小的一個部落分支,在金國按血統的話他不算貴重。

  這人如此咄咄相逼,銀術可知道原因,曾經他身位宗翰手下大將。

  在進攻大同府的時候,銀術可用宗翰的名義,強壓完顏希尹的部下參與了慘烈的奪城大戰,死傷有數百。

  完顏希尹部上上下下,都對銀術可恨得牙齒痒痒的。以前他是宗翰的愛將,沒辦法報仇,現今得了機會,他們哪裡還會對銀術可客氣?

  專門帶著人追上來,就是為了逼死他。

  那蒲里衍手一揮,跟著他來的僕從輔軍,頓時一哄而上,搶奪馬上糧草和牽著那些牲畜。

  而女真騎兵也懶洋洋的上前,看那些雜胡皮袍子中揣著什麼東西的,一把就搶了過來。

  要是看得上,隨手揣入自己懷裡,要是不中意,順手拋入泥地,催馬就踐踏了過去。

  還有女真甲騎看中了雜胡胯下的坐騎,就在馬上用兵刃比著,讓他們將馬讓出來。

  馬上就有僕從上前,給女真主子牽好馬,對著雜胡們耀武揚威。

  好像他們的女真主子霸道,他們也與有榮焉一般,渾然忘了這些人是如何殺了他們的父兄,霸占淫虐他們妻女,隨意地奴役鞭打他們。

  這群雜胡氣得鬍子都根根豎起,可是又不敢反抗,女真人的殘暴他們早就領略到了。

  他們這些人來自三十多個部族,都是部族中的青壯,被強制隨女真南下,能戰的基本都在這裡了。

  總共也就三千騎,和正處於巔峰的女真武力比起來,強弱懸殊極大!

  要是敢於反抗,哪怕是輕微反抗,女真人絕對會毫不手軟的將他們屠光。

  草原部族之間的攻戰廝殺,殘酷無比,他們這些精壯死光了,部族老弱該怎麼辦?

  肯定會被其他部族給吃干抹盡。

  所有雜胡的目光都看向銀術可,我們大家都聽你的號令,遠出哨探,拼命打糧,狂奔追擊。

  如今保不住這些糧食,命都要丟了,你總要拿出個法子來,不然看哪個人還聽你的號令,縱然勉強應付一下,也絕不會再如此前一般出死力!

  沉默了許久的銀術可,突然策馬向那蒲里衍身邊過去,他騎在馬背上,欠了欠著身子,說著些什麼,看樣子應該是些求情的話。

  而那蒲里衍就冷眼看著,等銀術可在他面前苦苦哀求,然後再毫不留情的拒絕。

  銀術可是女真大將,一朝落魄,竟然向一個蒲里衍求情,已經是很難得了。

  更絕的是,這蒲里衍還真不給面子.

  突然,正在求情的銀術可又湊近了些,冷不丁伸手,一把就將他從坐騎上揪了過來!

  那蒲里衍毫無戒備,在馬上也只是懶懶的點著鐙,銀術可突然而作,瞬間就把他控制住。

  嗆啷一聲,銀術可拔出腰間佩刀,把那蒲里衍橫扛在馬上,冷冰冰的鋒利刀刃壓著他的脖子,冷冷道:「讓他們住手!這些糧,俺一粒也不給了,都讓俺麾下兒郎將走!」

  事情發生的突然,一眾女真甲騎都發出聲驚呼,轉頭望向銀術可這裡。

  他們的兵刃都拔了出來,但是一時間卻不知道如何是好!

  銀術可是女真大將,雖然暫時落魄,但是以前的威名猶在。

  前來欺負他報仇可以,真的動刀砍死他,大家都不敢,誰知道宗翰那裡是怎麼想的。

  銀術可一直很平靜的臉上,突然猙獰起來,他坐在馬上,環視左右,大喝一聲,:「俺追隨老皇帝,在護步達崗沖入契丹大陣的時候,你在哪兒?俺追隨宗翰一路追殺契丹皇帝數千里的時候,你在哪兒?俺克名城,破大軍的時候,你又在哪兒?

  如今只因耶律延禧趁著守備空虛,拿下幾座城池,幾個將主元帥相爭,推出俺來頂罪。被宗翰降罪,銀術可心服口服。可你算什麼東西,也敢欺到俺的頭上?讓他們帶著糧草走!不然殺你就如宰一隻雞!殺一條狗!」

  似這等大將落魄,好像突然變得人盡可欺。可一旦爆發起來,仍有凜然不可犯之威!

  那蒲里衍也是一路拼殺出來,打了不少惡仗,雖然不如銀術可,也絕對不是個沒膽色的人。

  但是在銀術可突然色變之下,竟然半點反抗的念頭都不敢起!最後只是滿心思的想著,回去把這裡的事告訴希尹,看希尹怎麼收拾他!

  蒲里衍強行提起點膽氣,嘶聲下令:「走走走!讓這些泥一樣的賤胡走!銀術可,你敢和我去見希尹麼?」

  他這裡下了命令,女真甲騎全都散開,這時候女真的軍紀是很嚴的。

  那些蒙古雜胡騎士仍然望向銀術可身影,銀術可頭也不回的揮揮手,讓他們快些走,這些人在馬上撫胸欠身行禮,奪回自己的馬匹和糧食,猛地縱馬離開了。

  銀術可看著他們的背影,知道自己就一次機會了,若是不能奪回城池,擊殺或者生擒耶律延禧,那自己基本就是個死人了。

  被擒的蒲里衍還在那嘶聲喊叫:「銀術可,你敢去見希尹麼?」

  銀術可哈哈一笑,舉刀一刺,蒲里衍閉上了眼,但是想像中的疼痛沒有來。

  他睜眼一看,原來銀術可把刀插回自己腰裡的刀鞘。

  銀術可一把將馬上蒲里衍推入腳下泥濘,笑道:「希尹算什麼鳥,俺哪裡不敢見他,只是如今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他把人一丟,就要去追自己的部下,但是見銀術可放開蒲里衍之後,幾十名女真甲騎一下都圍了上來,各色兵刃對著銀術可,更有人想上來將銀術可擒下,捆送到希尹面前。

  看看這個落魄的小部出身的罪將,還能撐到什麼時候。

  就在此時,遠處一個渾厚的聲音響起:「都是西路軍的弟兄,怎地在此自相殘殺,趕緊散了,若是叫宗翰知道,定然不會饒了你們!」

  眾人轉頭望去,就見一面面黑色旗號招展,幾十名女真親衛簇擁著一名身材高大的女真重將騎馬趕來。

  所有人都認得他,此人在女真西路軍中,戰功赫赫,勇猛無雙,正是完顏婁室。

  宗翰手下這兩員大將,一個婁室,一個銀術可,最得宗翰愛重。

  其中婁室還要更加受器重,他也確實爭氣,再硬的仗也敢生生啃下來。

  聽到完顏婁室發話,這些女真甲騎紛紛將兵刃垂下,收回刀鞘。

  從泥地里爬起來的蒲里衍,還想說什麼,完顏婁室只是一揮手:「快走!快走!希尹那裡,我自會去說話!」

  既然完顏婁室罩著銀術可,那去希尹那裡告狀,也沒有用了。這蒲里衍只好起身,灰溜溜地帶著人離開。

  銀術可看著完顏婁室到來,在馬背上行了一禮,苦笑道:「讓你看笑話了。」

  完顏婁室的幾十個親衛,四下散開警備,他獨自一個人策馬走到銀術可身邊皺眉道:「希尹太過分了,宗翰常說,他和咱們未必是一條心。以後有什麼麻煩,儘管來尋我就是。」

  銀術可搖搖頭:「這些事,俺從來不想插手,只想著打仗!」

  完顏婁室笑了笑,說道:「你不想插手,也躲不過去,咱們都一樣!這樣吧,我給你調些兵刃甲冑來,將你的那些輕騎裝備起來,再撥兩三個直領謀克給你。」

  「銀術可,你能不能翻身,就看這遭了!你是宗翰手下的大將,我們從來也不會輕易放棄了你!」

  銀術可猛然抬頭看向婁室,心下頓時明白。自從被貶之後,銀術可雖然平日裡話都懶得說一句,但是心裡的冤屈憋悶,其實一點都不少。

  他也曾怨恨過宗翰為什麼不救自己,明明就是一句話的事。

  原來他自有深意,這次看似是婁室關照自己,調撥甲冑兵刃,還遣來自家的心腹謀克。

  其實是宗翰希望自己能建下功績,重新翻身回到他身邊!

  一旦挾功迴轉宗翰身邊,將對宗翰大有助益……

  這該死的爭鬥,真不如戰場上廝殺來的痛快,銀術可身不由己,牽涉到其中,無奈之下也只好奮力掙脫出來。

  完顏婁室一揮手,早就準備好的女真謀克,帶著足夠的輜重兵器,跟隨著銀術可向前追去。

  暮色降臨時候,在銀術可麾下那些蒙古雜胡騎士的散亂營地當中,響起了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今天銀術可和希尹部下撕破臉,都動了刀了,這些蒙古雜胡雖然回返,但一個個都惶恐的不輕。

  生怕女真大軍突然殺到,將他們一舉滅了,女真人真幹得出來。

  雖然都知道面對女真韃子時候,求饒沒有用,但到時候除了跪地求饒乞命,還能有什麼做的?

  一些部族中的頭領,已經開始商議,是不是在各部中安排一些青壯,偷偷脫隊回返草原,給各個部族留下一些種子。

  經過這次在女真軍中的「死亡行軍」,原本勢同水火,彼此都有世仇的草原雜胡部落,也開始慢慢走向團結了。

  他們正商量著呢,銀可術竟然回來了,而且還毫髮無損。

  他身邊也不是前來殺人的希尹所部人馬,反而是大量的兵刃甲冑,大量的軍資器械,甚至還有糧秣牲畜!

  什麼叫驚喜!

  從現在開始,他們這些人,不但不用擔心女真韃子來殺人,還擁有了足夠的糧草。

  不用再邊走,邊到處打草谷,劫掠村寨,尋找一點點嚼頭保命了。

  銀可術說了自己的打算,要帶著他們去擊敗大遼的皇帝,蒙古雜胡非但不怕,反而格外興奮。

  打遼人這件事,雜胡們可太熟悉了,他們雖然名義上是大遼的子民,但是一旦活不下去了,就會成群結隊去遼國的城鎮打草谷,劫掠遼人的府庫。

  這些蒙古雜胡諸部族追隨女真軍馬而戰,除了懾於女真兵威之外,心裡多多少少,也有點垂涎大遼的富庶,想借著女真兵威,好好的殺戮搶掠一場。

  目前來說,他們中絕大部分,還真是不怕打仗死人,草原上白災黑災,部族自相攻殺,時時刻刻都在死人。

  只要能搶、能殺、能掠奪,就算是要去拼命,又有什麼了不得的?

  所以他們看到銀術可回來,都十分高興,再分到甲冑和兵刃,更是喜不自勝。

  這一切,都是拜銀術可所賜,天幸他們有這麼一個女真軍將率領,不僅能盡力維護他們,還能給他們帶來兵刃甲冑軍資器械,還能帶著他們率先去雲內搶一番!

  營寨里的火光之下,無數科發索頭,面目猙獰的草原漢子圍著銀術可歡呼鼓舞,更有人跪倒在地,向著銀術可拔刀刺血,以表決意。

  「長生天在上,小人們願意追隨完顏將軍,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全憑完顏將軍號令!」

  婁室手下的女真人,看著這一切,都很冷淡。

  在他們的歡呼聲中,銀術可面色依舊陰沉,緊緊咬著牙齒,不住向黑沉沉夜空而望。

  機會只有這麼一次了。

  ——

  秋高氣爽,終於放晴的天氣中,興靈平原上忙碌不已。

  到處都在彎著腰收割。

  陳紹的心情大好,咬著牙堅持了一年,終於迎來收穫了。

  粟、麥、麻

  今年商隊去收購糧食的壓力,頓時小了很多。

  隨著大宋幾次騷操作,尤其是沒完沒了地亂發寶抄,大宋的糧食價格已經崩了。

  看著那忙碌的人群,陳紹深吸了一口氣。

  沒藏龐哥在一旁說道:「大帥,涼州傳來消息,今年的護糧軍已經擊退吐蕃人三次了。」

  說起這個,陳紹就有些無語。

  那些吐蕃人,真是活不起了,每到秋收時候,就要來搶。

  明知道打不過,還是要來搶。

  搶到了苟活一段時間,搶不到,就會有大量人口死去。

  在河西走廊,每年西夏都會組織秋季護糧軍,對吐蕃人嚴防死守。

  吐蕃人明知道會死,還是要來試試。

  他們兩邊用生命捍衛的不僅是糧食,也是種族存續的希望。

  沒辦法,這片土地,已經失去了大唐時候的『溫暖期』。

  大唐時候,三千年來最大的一次幸運降落在吐蕃王朝的頭上——隨著隋唐溫暖期到來,氣溫升高、降水增加,青藏高原的種植業得到了空前的發展。

  高原上的種植面積、畝產、甚至是馬匹的體型,都得到了巨大的增長。

  吐蕃王朝時期的藏族人口達到300萬左右,幾乎與今天西藏地區的總人口相當。

  經濟的發展、人口的增加,為吐蕃王朝提供了充足的物資和兵源,促使王朝的強大。讓吐蕃能夠南下尼婆羅,北攻李唐。

  但是這個溫暖期沒多久就過去了,到了唐末時候,隨著氣候條件的惡化,光是耕地面積就少了小一半。

  從那之後,已經膨脹起來的吐蕃人,就得被迫面臨著人口的銳減。

  而且還是通過最殘忍的餓死人的方式,來逐漸平衡三千年來的一次暴漲。

  於是他們就開始在每年秋收時候,來河西走廊搶。

  以党項人的性子,我不去搶你,都已經算是開恩了。

  你來搶我,我肯定不會是一味的防守。

  每年護糧隊,也會殺到吐蕃人的地盤,搶奪牲畜。

  陳紹對這些事,都很清楚,今年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吩咐。

  護糧隊和往年一樣,而且還加派了人手。

  「大帥,西州咱們都打了,為什麼不派人直接打下吐蕃來呢!」

  吳麟在西州立功,滅國俘虜可汗,沒藏龐哥有些眼饞。

  留給定難軍的敵人不多了,這些吐蕃人,可能是自己的機會。

  陳紹笑道:「那地方不好打,真打上去了,不知道有多少的弟兄,會有高原會喘不上氣來。」

  而且他們正面臨自然選擇的減人口。

  自己去了,可能會讓原本就不富裕的糧袋子,更加的捉襟見肘。

  「就讓護糧隊猛猛地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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