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老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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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樂城。

  老種也搬到了這個城池中,這裡記載著種氏一門,在西北為中原的安穩所做的貢獻。

  以大儒之家,鎮守西北,抵禦夏賊,三代人戰死無算。

  種家對得起大宋,對得起中原。

  男人老了,就喜歡回到孩童時候的住處,老種廝殺一生也不例外。

  東邊的戰況,他偶爾也會聽前來探望的老部下說起。

  與之相比,老種更在乎的是,如今西北的和平寧靜。

  有時候,他會讓孫子輩攙扶著,來到家中的高樓。

  看著街道上來往的客商,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從西邊來的。

  原本是生死仇敵的西夏人,如今牽著牧場上的馬匹,馱著青鹽、甘草、皮貨.經過永樂城中轉,去往中原兜售,再帶回絲綢瓷器。

  种師道每每看到,心裡就會充斥著一種很玄妙的感覺,他自己也說不上是什麼感覺,總之就會很放鬆。

  要知道這座永樂城,當初就是為了攔住西夏人而建的,如今卻成了兩邊交流的中轉。

  原本在野外見到,就要你死我活,刀兵相見的生死大敵,如今也能坐在一家館舍飲酒歇息。

  人老了睡眠輕,种師道一大早就起來,正在院子裡,侍弄新種的花草。

  突然院子裡進來一個孩童,手裡揚著一張紙,道:「阿翁,阿翁,有你的書信。」

  种師道微微一頓,默默收起了水瓢,嘆了口氣。

  該來的還是來了。

  聽說女真人在五回嶺的防線被鑿開,打了一輩子仗的种師道,太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

  哪怕只是從隻言片語的描述中,他也能清晰地判斷前線的局勢。

  定難軍已經占據了主動,正謀求將女真主力擊殺。

  而女真人最好是退出幽燕,但是他們太自負了,想要一戰扭轉乾坤。

  或許從一開始,就是為了把定難軍從雲內防線調出來。

  身為一個邊軍老將,种師道對雲內那條防線-——大同、應州、代州、太原,著實眼饞不已。

  哪個守將握著這條防線,都能高枕無憂。

  正所謂旁觀者清,利益之外的种師道,很清楚地明白。

  在金國丟失大同之後,最好的辦法就是固守已有領土,趕緊消化龐大的契丹帝國。

  積蓄力量,再從東邊猛攻,而不是上頭,去尋求和定難軍的決戰。

  他太清楚,定難軍是一支什麼樣的怪物了。

  就算是最嚴峻的情況發生了,定難軍在關外戰敗,哪怕是全軍覆沒,只要陳紹逃回西北。

  他依然有東山再起的本錢。

  看一看這永樂城的道路就知道了,西北已經完全被盤活了。

  他握著書信,不用看已經知道了內容。

  陳紹在陝西諸路的布置,已經十分到位,距離河東最近的鄜延路和府谷折家,都在陳紹的掌握之中。

  西北還有幾支兵馬,但是他們要動,就要經過鄜延路和府谷。

  從目前的情勢來看,秦鳳軍、涇源軍合在一起,也打不過鄜延軍和折家軍。

  陳紹只需掐斷汴梁對他們的輜重補給,這兩路人馬就會不戰自潰。

  因為他們不具備定難軍那種自給自足的本錢。

  而大宋的錢袋子,有一大半,掌握在陳紹的人手裡。

  西軍中什麼姚古之流,若是真敢背後通刀,還得到汴梁糧秣支持的話。

  陳紹的騎兵從河東出發,一天時間就能殺到汴梁.

  那如今他惟一要解決的,就是種家軍了。

  畢竟老種在西北的號召令是很強的。

  陳紹不會讓他安安穩穩地手握重兵留在西北,定是要他把兵馬派去參戰.

  展開書信,果然如此,只是語氣好像比老種想像中更客氣一些。

  他不禁想起那個從西北崛起的年輕人的模樣,雖然接觸不多,但是陳紹給他留下的印象很深。

  他身上少了一些年輕人的毛躁,異常地務實,而且認定的事,做起來義無反顧。

  這一點很可貴,自己身邊,也算是調教出了不少西軍子弟。

  他們都很容易受到其他人的干擾,因為別人的話,有時候會懷疑自己的主張。

  而陳紹則不會,他要滅西夏,真就靠修堡寨,一步步將西夏逼死了。

  他要對付女真,真就是從一開始,就開始做出兵的準備。

  以前自己還沒看清他要做什麼,直到暖泉峰出兵,才看懂了陳紹在西北三年的布置。

  他要修河,就會挽著褲腿,擠出本就不多的財計,一點點挖開河渠,終於使西北連成一片。

  等到他有了更大的權力,占據了河東,這種性格表現的尤為明顯。

  汾州到大同,這條唐時古道,已經荒廢了幾百年。

  他從決定修的那一刻,就直接開始動工,整個河東的財計、民力全都集中起來,半年時間完工

  如今種家軍,恐怕真要動一動了。

  种師道有些擔心,他怕小種會不聽他的安排差遣。

  看慣了西北的改變,老種的心態,正慢慢發生著變化。

  以前的他,或許會對弟弟的高傲和忠貞感到與有榮焉,此時他卻想的更多了。

  因為供他選擇的道路,也多了一條。

  這西北的繁華寧靜,讓在西北打了一輩子,見慣了生死的老種,想要給子孫後輩留下一條生路。

  他不想自己的後人,從出生開始,就學著殺人的技巧,準備上陣廝殺。

  西北有太多寡婦村了,多少的子弟沒活到弱冠就戰死。

  他要利用自己征戰一生的威望,為西北的子弟們,做最後一件事。

  「召集營內所有都指揮以上武官,到府上來見我。」

  ——

  種家軍上下,都很久沒有見過老種了。

  從伐遼敗退回來至今,老種極少在人前露面。

  此時再見到這位種家軍的老帥,人人都十分欣慰,老帥依然很健康。

  外面風傳老種經略相公,已經是風燭殘年,馬上要死了。

  可是今日一看,他比原來氣色可好多了。

  眾人進到大堂之後,紛紛上前,和老種行禮問好。

  老種也笑著應和,就跟重回軍營大帳一般。

  不一會兒,小種也帶著幾個親兵走進院子,他擺了擺手,親兵們在院子裡止步。

  來見自家兄長,還不用帶兵。

  和其他人不同,他的臉色並沒有多好看。

  對於這次兄長召集諸將的目的,小種多多少少,也有所瞭然。

  見他進來,本來落座的諸將,又紛紛站起身來。

  「坐!」小種擺了擺手。

  看著人都差不多了,老種輕咳一聲,笑道:「我知道,外面都傳我要死了,躺在床上連便溺都要人清理。再不見一見你們,你們該信了。」

  堂中鬨笑一片。

  就連小種,也忍不住抿了抿嘴。無論如何,兄長身體好,是他喜聞樂見的。

  「從伐遼大敗,咱們的兵自行回鄉之後,朝廷對西軍多有芥蒂。這些年,我們白白吃著朝廷的糧餉,卻什麼都不干。這樣的日子雖然安逸,卻不能長久。」

  「想要不被裁撤,就要讓朝廷看到我們的用處,大宋的米多,但他不養閒人啊!」

  「如今金國再次南下,被堵在了河北,兩方鏖戰正酣。朝廷從一開始,就下詔允許各地人馬自行前往追殺敵寇。我欲親率大軍東進,到那河北去,到幽燕去,咱們從哪跌倒就從哪再掙紮起來。」

  底下諸將看向老種,不知道他還能不能率軍遠征。

  老種笑道:「如今這道路好走,你們不必用這種眼光看我,我這把老骨頭,還沒到走不了路的地步。」

  小種的臉色愈發難看,他微微側身,皺眉道:「既然兄長要奉詔討虜,讓我帶兵即可,何必親自去一趟。」

  老種看向他,沉吟片刻,道:「我不放心。」

  此言一出,小種臉色愈發難看,他拳頭攥的很緊,但最後還是沒有說話。

  到了這個時候,他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未必就是對的。

  兄長的選擇,對種家和追隨種家多年的這些人來說,或許是更好的。

  他不用看向周圍,都能感受到堂中諸將的興奮躁動。

  這一次和童貫伐遼可不一樣,定難軍前面幾仗,打的實在是太精彩了。

  出兵暖泉峰,以迅雷之勢,橫掃還沒被韃子占據的東勝州、朔州、應州,繼而拿下雲內大同。

  如今又席捲蔚州,鑿開五回嶺,重新占據涿易二州。

  頗有雷霆萬鈞,銳不可擋之勢。

  此時參戰更像是在交投名狀,至於定難軍缺不缺這些人馬,還真不好說。

  別的不提,在西北,他們還保持著相當的兵力。

  吳階是個主持過十萬大軍,攻克西平府的大將,也留在了西北。

  結合他們如今的聲勢,給人一種尚有餘力的感覺。

  小種知道,即使是自己不想,也根本無法阻攔種家軍內部的人心了。

  更何況還有兄長的支持,他們不會聽自己的。

  「小種,你留守永樂城可好?」他故意笑吟吟地稱呼小種,來增添些輕鬆氣氛。

  小種搖了搖頭,說道:「此戰註定要寫入史冊,我哪能缺席!」

  既然不能為國盡忠,那就為中原,去擊潰那些韃虜吧!

  最好是能戰死沙場,不用再想這些煩心之事。

  ——

  太原,衙署。

  自從鑿開五回嶺,戰局突變之後,這裡就異常地忙碌起來。

  好在陳紹已經習慣了,如今他確實不該隨便去戰場上去。

  一來他在定難軍中,威望足夠,不需要跟趙二一樣去撈功績名聲。

  其實要是真讓趙老二把幽燕掏了,後世多半也就不會傳什麼斧影搖紅了。

  《熙陵幸小周后圖》也就成為一樁美談,大家只會說果然是英雄人物,就是風流。

  人家太宗看上你老婆,是給你臉了,李煜你不要不知好歹

  因為這個功績可太大了。

  終結五代十國亂世啊!

  最氣的是,他也不是沒有機會,前期局勢還是很好的

  如今陳紹就坐鎮太原,哪怕是前方有小敗,也可以及時調整,絕對不會出現淝水之戰、雍熙北伐這種,因為領袖在場,而直接潰敗的局面。

  突然,有人進來報信,說是傳來陝西消息。

  來人是鄜延路劉光烈的人,他抱拳之後,訴說種家軍的動作。

  聽完之後,堂內鴉雀無聲。

  「老種親自率兵,帶領包括小種經略相公在內,幾乎七成以上種家軍,去往河北參戰?」

  從鄜延傳來的消息,讓陳紹有些意外。

  「他身體可好?」

  「人人都說,老種相公身體尤勝以往。上次能隨童貫伐遼,這次只走一半路程,應該是沒事。」

  陳紹點了點頭,他們肯定是會走太原,到時候把老種留在太原吧。

  說歸說,讓這麼大年紀的老頭,去戰場上廝殺。

  陳紹不是童貫,干不出這種事來。

  而且种師道留在太原,不是沒有用處,這人帶兵幾十年,十四歲上的戰場,經驗值豐富。

  後方謀劃籌備,都可以參加,貢獻比直接去戰場要大。

  而且他要是去了,資歷太老,很容易就喧賓奪主。

  前方還是要以三大主力的統領為主,他們三個配合已久,彼此默契,主持前線戰事足夠用了。

  填進去多少人馬,那也只是增加手中籌碼,不需要調這種宿將去幫忙。

  李唐臣等人,則是一臉高興。

  無論如何,老種親自前來,就是在釋放一個信號。

  從此種家軍內部,也該明白,今後的走向了。

  其實定難軍和種家軍,真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關係。

  當年陳紹娶了種靈溪,嫁妝就是一座銀州城,還有無數種家軍老卒和中低階武將。

  他們被種家放出,來到定難軍,升遷速度極快。

  如今已經是中流砥柱了。

  陳紹掐算著日子,老種要是留在太原,和自己一道遠程謀劃戰事,籌備後勤。

  那他大概率,還能見到自己和環環的孩子出世。

  說起來,這個孩子身上的血脈,更是加深了定難軍和種家的牽絆。

  感受到衙署內,一群人的振奮,陳紹心中暗暗點頭。

  人在創業階段,尤其是創這種大業,會激發出無限的潛能。

  他的聰明才智,驚人的毅力,無窮的精力,就好像是一下子全釋放出來了。

  這也是為什麼說,一鎮之才,可以橫掃天下。

  開啟了這個模式的男人,已經不是平常那個他了。

  一群男人聚在一起,只有在這種時候,是最有激情的,其他任何事都比不了。

  什麼加不加班,累不累?

  你說累了的可以回家,就看看有一個肯走的麼!(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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