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戰略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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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汾州的城郊外。

  涼亭內清風陣陣,吹來的卻是熱氣。

  外面的熱浪,預示著今年夏季,又是個炎夏。

  石桌放著幾杯上好的茶,淡淡的熱氣清香繚繞。

  汾州和太原相隔不遠,又是河東的重鎮,陳紹幾乎是每隔一段時間,就要來一次。

  這亭子名叫「范公亭」,乃是慶曆年間,范仲淹宣府河東時候,汾州士民為其所建。

  范仲淹在汾州威望很高,當初來此,他改革弊政,減輕賦稅,帶著大家開墾荒地。

  但是和代王一比,就差的太多了。

  代王直接免除了三年賦稅,新墾的荒地十年內免稅,每年發放農具,官府免費興修水利,幫助大家灌溉。

  商隊接手釀酒之後,更是帶動了無數產業,讓汾州一度有了不輸於太原的繁華。

  兩人的差距,其實不是能力問題,而是權力大小的問題。

  范仲淹雖然是河東宣撫使,放在大宋的官僚體系中,算是拔尖的官位了。

  但陳紹手下,就有好幾個宣撫使。

  他根本就是大宋另一個權力中心,隱隱有凌駕於汴梁之上的勢頭。

  沒辦法,手握十幾萬鐵騎,兵威正盛的定難軍,給了他這樣的底氣。

  汾州的官員,來了五個,都在亭子裡陪著陳紹。

  說起今年的炎夏,汾州知州張克戩面帶憂色,說道:「我們河東徵發民夫不少,如今都在幽燕、雲內與河北,若是夏日勞作,恐怕會熱死不少。」

  陳紹點頭道:「我已下令調民夫返回,準備今年的秋收。」

  張克戩微微一怔,不敢置信。

  其實河東的這些官員,和定難軍將士們不一樣,他們對於開戰沒有那麼大的期盼。

  軍功大概率也落不到他們頭上,而且如今已經很好了,兩百多年收不回來的雲內收回來了。

  只要雲內大同在,誰也威脅不到河東,更何況雁門大營如今又屯駐重兵。

  哪怕是只有河東府兵,他們也有信心,在這種時候攔住異族鐵騎。

  這幾年,河東府兵,尤其是太原府兵,可謂是兵強馬壯。

  陳紹笑道:「我又不是童貫,怎麼會讓民夫死於異鄉。」

  童貫撫邊期間,他是真不拿民夫當人,也就比女真韃子強一點。

  陳紹對此深有體會,因為他就是運糧使起家的。

  整個陝西五路,之所以被童貫宣撫十幾年,依然對他敵意如此之大,很大原因就是這個。

  我們在前線拼命死戰,回來一看,六十多的老爹年輕時候沒有死在西賊手裡,結果被你童貫徵發路上餓死了、累死了、被監軍鞭子抽死了。

  誰還會給你賣命啊。

  這也導致西軍出了陝西,離了西北,根本就毫無戰鬥力。

  張克戩看了陳紹一眼,發現他不是在開玩笑,心中頓時大喜。

  去年秋收是個豐年,但是河東各地官府,全都心驚膽戰。

  累的跟孫子一樣,才蹡蹡完成了秋收,簡直不亞於打仗。

  要是河東的漢子們回來了,還怕完不成秋收麼。

  從現在開始調回民夫,差不多回來歇息個十來天,正好秋收。

  陳紹見他探頭探腦,鬼迷日眼的,笑罵道:「我的命令早已傳了過去,還能騙你們不成。」

  之所以大家有點懷疑,是因為陳紹從未在任何場合,說過今年不打這件事。

  對女真人的戰事,一直都是凌駕在其他任何事物之上的。

  所以儘管河東這些官員,都不希望今年決戰、北伐,但也沒有人去勸諫。

  北伐女真,就是定難軍的政治正確.

  陳紹前段時間下令給三大主力,要他們不斷襲擾,避免決戰,耗費女真國力。

  其實前線已經明白,今年大概率是不會北伐了。

  前段時間的大戰,不光是耗盡了定難軍的體力,也榨乾了後勤。

  張克戩見陳紹如此說,心中徹底放下心來。

  然後他馬上就開始提醒陳紹,「大王,前線戰意很高,要小心前線將士獨走。」

  在武德充沛的時候,將士獨走,並不是什麼希奇事。

  而是一種很常見的現象。

  陳紹擺手道:「那是韓、李、金要考慮的事,不是我該去管的,要是事事都要我來操辦,累也累死了。」

  此時涼亭內,氣氛突然就歡快了起來。

  好像是身上一個很重的擔子,突然被放下了一樣。

  陳紹看著他們的樣子,心中嘆了口氣,民力、兵力都是一樣的,不可以過分使用。

  河東民夫,從開戰之始,就一直在外。

  再不回來,民間還不知道要生出多少是非了。

  而且青壯長期在外,還有一點也很致命,這幾年的新生人口就少了。

  要是陳紹是個心狠的,讓大家咬咬牙,苦一苦百姓,其實也還能堅持下去。

  但偏偏陳紹不是這樣的人。

  張克戩是名門之後,其實並非是河東人,但是來到汾州之後,已經融入到了河東的圈子中。

  他和張叔夜是從兄弟,他們的曾祖都是名臣張耆,這哥倆都很剛烈,屬於那種寧死不降的人。

  但此時都是真心歸附了陳紹。

  這說明他們不是為了榮華富貴,而是真的看出了,陳紹的定難軍和大宋的巨大差別。

  在陳紹收回幽燕、雲內,經略河北,安撫戰亂百姓的時候,他的形象也在一點點的定型。

  代王陳紹,不是王莽,也不是董卓。

  在他收攏人心,善待百姓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王道之氣。

  這種氣場對於那些自私自利的蠅營狗苟的小人沒有什麼用處,但是對付張克戩、張叔夜、張孝純這類人,卻是一絕。

  歷史上張克戩知汾州,宗翰南下時候,率全城軍民守城,多次擊退金兵。城破後組織巷戰,最後被圍自焚殉國,全家八口都隨著他一起自殺。金人感其忠烈,以禮葬之並立廟祭祀;元人修宋史,為他專門立傳。

  張叔夜知海州,靖康元年率軍勤王,最終隨宋欽宗趙桓北遷,途中絕食自縊於白溝。

  這樣的人,要是陳紹一開始,就飛揚跋扈,以武力威逼中原,而不是事事講究名正言順的話,他們就是陳紹最大的敵人。

  而且你別指望能靠殺戮,嚇到他們這一類人,他們是越殺越反抗。

  陳紹初到河東的時候,即使是最忠於大宋的臣子,也只會感到慶幸。

  那時候橫掃大遼的女真西路軍,即將兵臨城下,河東人心惶惶。

  童貫直接嚇跑了,王稟手握一萬環慶軍,這一萬人剛剛在河北大敗,根本沒有什麼戰意。

  一副末日即將到來的場景,仿佛五胡亂華、神州陸沉的場面又要出現,這時候陳紹來了。

  他的兵馬自帶糧草,他沒有侵占任何一間民房,沒有勒索任何一個富戶。

  要知道,大宋的官兵,即使是童貫,帶兵打仗時候,也是經常勒索當地鄉紳的。

  試問這世上,誰帶著十萬帶甲兵,能夠不騷擾地方。

  定難軍能取得如今的地位,前線將士打出來的戰績固然是一方面,但是陳紹的行為和他的堅持,才是最重要的。

  軍頭常有,得人心的軍頭不常有。

  炎炎夏日中,陳紹終於第一次實質性地說出了,今年不會決戰。

  如此一來,所有的事,就都從容不迫起來。

  在年初的時候,陳紹未必敢這樣說,因為那時候的條件,還不足以讓他有這個戰略定力。

  如今,陳紹很清楚地知道,朝廷也好,女真韃子也好,還有周圍的四夷,大宋內部的派系.沒有一個能對他產生威脅。

  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拿出一年半載的時間來,專心發展自己。

  我發育的比你快,時間就站在我這邊,該著急的是你們。

  以前種種顧慮,隨著這半年的奮鬥,也都不再棘手。

  唯一讓陳紹有些忌憚的,就是將士們最好是不要長期遠離家鄉故土征戰

  「算一算年頭,定難軍東征,也有個三四年了。」陳紹突然真起身來,嘆了口氣說道:「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

  張克戩心中頗不以為然,這時候,誰會想著回鄉。

  有出息的,定然是要跟著代王在中原紮根。

  定難軍那些人,打起仗來不要命,難道是想快點打完了回家的麼?

  打仗很苦,勞師遠征更是如此,駐紮在異國他鄉,誰敢說自己不思念親眷。

  這個音書往來基本斷絕的年代,出來個三四年,回去之後家人還在不在真不好說。

  所以才會出現伐遼戰事不順,西軍大部隊,直接不聽號令,自顧自返回陝西的情況發生。

  但是在定難軍,這種情況確實很少見。

  因為大家有盼頭,有奔頭,而且後勤輜重維持的不錯。

  每個月,俸錢也都按時發。

  ——

  汴梁,蔡府。

  得知陳紹已經親自承認,今年不會決戰北伐,蔡京也暗暗舒了口氣。

  他需要緩上一口氣。

  支持十萬邊軍的鏖戰,需要集中調動的物資太多了。

  那麼接下來,他就可以騰出手來,一門心思做另一件事。

  這也是陳紹安排的,要他將李綱等人,排擠出汴梁。

  最好是貶黜到偏遠的地方去。

  這恰恰又是蔡京的另一個拿手絕活。

  蔡太師縱橫大宋官場這麼多年,別人當個兩三年就得走的宰相位置,他蹲下就不離開了。

  之所以這麼囂張,蔡京主要憑藉的就是自己的兩個看家本領:理財、黨爭

  在大宋這種王朝中,一個團體想要做事情,想要干出點政績來。

  首先他就要黨爭。

  保證自己贏了,才好下手變革。

  近日來,不知道是陳紹送來的藥品起了作用,還是蔡京念頭通達了,老頭兒的狀態一直不錯。

  以前雖然八個兒子都在汴梁,但是沒有一個能幫上自己的。

  如今蔡京,卻走到哪都把孫子蔡行帶在身邊。

  不光是培養他能力,還要把自己畢生經營的這些人脈,都傳到孫子手裡。

  自己的兒子,個頂個都是草包,蔡京已經不抱任何希望。

  好在自己活得夠長,能夠親眼見到孫子輩成長起來。

  而且代王也確實仁義,這孫兒一直被他提拔重用,在定難軍中,學了一身的定難軍的好習慣。

  務實、能幹,待人謙遜有禮,和他爹恰好相反。

  「阿翁,何事這麼開心?」

  蔡行笑著走進來,身後還帶著兩個堂弟,也都是蔡京的親孫子,只是年級還有點小。

  蔡京笑道:「看到代王書信,用詞十分詼諧,不覺笑了出來。」

  「代王來信了?」蔡行趕緊上前,說道:「阿翁,孫兒能看麼?」

  蔡京搖了搖頭,說道:「代王給我的書信,你哪裡能看。」

  但是想了想,這不是自己那不成器的大兒,讓他看看也好。

  「你看完之後,不得出去聲張。」

  蔡行大喜,上前打開書信,看完之後,他可沒有蔡京的氣度,笑是笑不出來的,還有點擔憂。

  「代王讓阿翁鬥倒李綱,可他是官家倚重的肱股之臣,在士林中人望又高,恐怕不好動他。」

  蔡京呵呵一笑,正好趁著今天,點撥一下這個孫兒,他坐在椅子上,說道:「要鬥倒一個人很簡單,你想想他最怕的是什麼。」

  蔡行仔細想了很久,蔡京就笑眯眯地看著他,十分滿意。

  自己的好大兒蔡攸做事,就是缺乏思考,動輒張嘴就來。

  自己活著的時候,還能庇護他一二,長此以往,等自己一沒,好大兒蔡攸估計馬上就得下來陪自己。

  蔡行想了很久,也沒想出個什麼來,只能疑惑說道:「李相公性情剛烈,上皇在位時,他都敢面斥君王之過,他能有什麼害怕的?」

  蔡京呵呵一笑,說道:「對付一個朝堂的敵手,最緊要就是抓住他最大的把柄。」

  「李綱此人,性子太過剛直。他被重用的這段時日,別的不談,作戰不力這個帽子他甩不掉。河北第二次淪陷的時候,他可是已經手握大權了。」

  「攻擊他一萬件小事,他都不會放在心上,但是我們就說他作戰不力,指揮不當。」

  「所謂君子欺之以方,只要一上朝,我們就派人上奏,別的半句都不提,只說他喪師費財。」

  「久而久之,他自己就無顏再上朝矣,等他不在時候,我們再與官家商議,將其逐出汴京。」(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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