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地獄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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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地的『天大聖』教眾,都往武陵趕來。

  烏泱泱的人群,興奮地呼嚎著,剛開始還有些猶疑的人群,聽到同伴的吼叫,也都腦子發熱,不管不顧起來。

  很多人,乾脆就是原本的洞庭湖水匪。

  他們是最積極的,趁夜開始混水摸魚,行雞鳴狗盜之事,沿途許多村落的百姓於夢中驚醒,突然見到闖入家中如許多的強盜悍匪,驚慌失措下四處逃竄。、

  縱有些人想要抵抗,也迅速被砍翻殺倒,馬群一路奔過,隨處能聽見撕心裂肺的慘叫和女子哭喊聲。

  武陵縣,乃是荊湖富庶之地,百姓頗有家資。

  此時皆淪為待宰羔羊。

  雷進,原為荊湖盜首,史書記載他:「洞庭湖盜,號『水猴子』,能伏水數日,夜登官舟殺人。」

  熟悉水道,專劫漕運糧船。

  後來被鐘相擊敗收伏。

  如今也入了天大聖教。

  這人天生就好亂樂禍,殺戮成性,蟄伏這段時間讓他渾身難受,今夜終於釋放出來。

  來到一處富戶門前,看著一群護院,在門口拿著棍子護衛。

  他一踢馬腹,借著馬勢一刀斜撩,登時便將一個護院從胸腹到頸部,開出一道長長血口,人近乎沒了半邊身子,鮮血狂噴飛濺,如此慘象嚇得眾護院亡命驚呼。

  瞧見一老頭站在護院身後,料想應該是此間主人,他順手就是一刀,將他劈了。

  將馬兜了半圈,緩緩勒住,雷進將帶血長刀擱在肩頭,對自己一刀震懾全場的手段洋洋自得。

  「老子就是水猴子!識相的.」

  場面話還未說完,便聽隨後進來的手下高呼「小心」,不用手下提醒,雷進早已覺身後風聲響起,可人在馬上閃轉不便,猝不及防下被人一下從馬上撲了下來。

  這一下摔得他渾身一痛,關鍵是折了面子,牛皮還沒吹完,就被人打落了馬。

  可他也無暇顧及,他的雙手正緊捏著壓在他身上的人的一雙手腕,那人手中的鋒利匕首距離自己咽喉只有分寸之差。

  火光之中,可見偷襲之人是個少年,穿著一身圓領綢衫,樣貌斯文,此時卻緊咬著牙齒,眼神中透出濃濃恨意,將全身力氣都壓在一把匕首上。

  可惜縱有滿腔恨意也敵不過雷進蠻力,只是瞬間驚懼後,雷進便奪過匕首,反手將之插入了少年頸間。

  鮮血頓時如噴泉般狂涌,濺了雷進一身,少年手按頸項傷口,全身力氣迅速流失,被雷進推翻在地。

  護院們大驚失色,老爺死了,自家少爺是個大有前程的讀書人,沒想到也這麼死了。

  雷進哈哈大笑,重新上馬,指揮著手下進去搶掠。

  此時不遠處有人騎馬帶人趕來,剛到門口就看到地上的屍體。

  雷進聽到馬蹄聲,轉頭看了過來,他不知道是不是『天大聖教』的同夥,舉著刀喝道:「是哪個堂的弟兄?」

  「廣源堂!」

  話音剛落,

  幾道弩箭嗖嗖射了過來,雷進趕緊躲閃,用大刀護住面門。

  一支弩箭刺穿他腮肉,帶下一大片皮肉來。

  吃痛之下,雷進大怒,舉著大刀就要來殺人。

  砰砰砰的響聲之後,眾水匪只看見一個個冒煙的『棍子』發出巨響,然後水猴子就跌落馬下,臉上已經沒有了好肉,渾身冒著黑煙處,無不是血肉模糊。

  王寅和沒藏龐哥,連夜行軍,終於還是來遲一步。

  他生怕真有城池被打了下來,那可就真沒臉去見陛下了。

  沒藏龐哥尤其怒氣滔天,一路上見到教匪就砍。

  他自問定難以來,屢立大功,履歷光鮮,而且又是陛下親信。將來等他的結義大哥韓世忠退了,自己主持樞密院都是有可能的,再不濟也是個禁軍都指揮,統領三衙。

  沒想到陰溝裡翻船,剿滅小小教匪時候,被人給先發制人了。

  這要是留了污點.

  冤啊!

  ——

  此時的武陵城下,縣令擦著額頭的汗水,喜不自勝。

  原本以為必死之局,沒想到天降奇兵。

  雖然不知道這些人是哪裡來的,但明顯和聚圍縣城的教匪不對付。

  徐老五等人,自從離開定難軍之後,就沒這麼興奮過。

  仿佛又回到了雲中、回到了雁門、蔚州的群山。

  夜色當中,教匪們因為倉促舉事,鐘相根本沒預料到會有這麼一批人。

  所以他只是讓教匪綁了頭巾,沒想到這些新來的也都綁了頭巾。

  人家的『哨騎暗探』早就把你的計劃摸清了,他們還在胳膊處纏了一道。

  如此一來,我能分辨,你不能分辨。

  黑夜中,即使有教匪發現了這一點,也沒法跟其他人說清楚。

  混亂的大戰一下觸發,武陵城外,手持木棍農具的大混戰,從一開始就徹底陷入了瘋狂。

  縣令趙昂根本分不清敵我,他也不敢下城牆,此時城中也有教匪開始鬧事。

  局勢已經亂到了極點,唯有那些定難軍老兵和他們的莊客,還是按計劃在打。

  杜老五等人,手持朴刀,左劈右砍。

  血腥的味道瀰漫起來,很多人光是看到血,就嚇得尿了褲子。

  荊湖不是北方,北方的男子,哪怕是沒經歷過戰爭的,也大多被徵召為徭役,去前線做過民夫。

  這荊湖是真的和平了兩百年,上次經歷戰爭,還是趙大用假道伐虢之計,僅耗時七十天,就平定了荊湖14州66縣。

  南方還在殺人祭鬼,北方早就見識過真正的地獄了。

  你覺得在月黑風高夜,殺一個兩個人,就已經十分恐怖了,能夠勾連鬼神了。

  要是他們見過女真人驅使生口的場景,估計就不會有這個『祭鬼』的閒情逸緻了。

  他們腦子裡能想像的最兇殘的惡鬼,在女真韃子面前,溫柔的就跟大善人一樣。

  這裡的歪風邪氣,全府一年殺人祭鬼所害的人命,未必有一個女真韃子半天殺的多。

  而他們的敵人,是真見過女真韃子的,還把女真韃子給滅了。

  縣令趙昂看著城下烏泱泱的人頭,如同煉獄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人群中,鐘相滿臉呆滯,欲哭無淚,他其實算是有些能力的。

  但是面對這種局面,也超過了他的認知。

  這到底是哪來的人馬,要是朝廷有這個調兵舉動,自己一個地頭蛇能不知道?

  還是說朝廷早就瞄上了自己?

  我何德何能啊!

  明明當年方臘『食菜事魔』,早就鬧出了很大的動靜,朝廷都沒當回事啊!

  「他媽的,別管這些潑賊,先衝進城裡去!」

  這種亂局中,也只有先拿下武陵縣,再想其他辦法了。

  好在自己的人足夠多。

  各地的教匪,還會陸續趕來——

  陳紹和一眾外戚勛貴夜宴,等到散場時候,已經不早了。

  第二天清晨,他揉了揉眼睛,喉嚨有點發乾。

  吃過早膳,來到前殿的時候,比平日裡晚了一個時辰。

  剛一進來,宇文虛中就起身道:「恭喜陛下。」

  「何喜之有?」

  陳紹坐下之後,笑吟吟地問道。

  雖然他還不知道又是哪裡出好事了,但聽到喜訊總是開心的。

  「荊湖鐘相叛亂,一夜就被平定了。」

  「叛亂?」陳紹問道:「荊湖一帶.朕不是派人去懲治邪教麼?」

  「就是他們。」宇文虛中也是哭笑不得,「這群人或許是覺得事情敗露了,竟然悍然造反,攻打武陵,被民間義士聚眾殺敗,斬首數百,生擒賊首,幾個時辰就平定了這伙逆賊。」

  陳紹懷疑自己酒還沒醒。

  聽說過盛世造反的,沒聽說過這種盛世也敢造反的,你到底是多勇敢啊?

  老子剛剛滅夏、滅蕃、滅回、滅金、滅越.我都踏馬地打到印度尼西亞了,你在湖南湖北造反是吧。

  竟然還真有人跟著他打縣城。

  果然能信這種邪教的,腦子都不太靈光。

  「沒藏龐哥將軍請示,是否押送京城問罪。」

  陳紹擺了擺手,「不必了,浪費人力物力,就地審完,依法論處就是了。」

  宇文虛中猶豫了一下,說道:「從賊者,多為愚民,是否從輕發落?」

  「你們商量。」

  陳紹不打算把心思,用在這種事上,他真的是一點時間也不富裕。

  但對於大景來說,或者說對於中原百姓來說,剷除邪教並不是一件小事。

  哪怕是在千年以後,這依然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更遑論現在了。

  ——

  山東,登州府。

  一個和尚,穿著油膩膩的僧袍,捻動著頸間佛珠,在偏遠的村落中行走傳法。

  弘揚朝廷認可的釋道兩法,教人們不信邪教。

  白蓮本是陳紹創造出來,禍害東瀛的一種話術。

  作為一種話術,它在東瀛大獲成功,攪動起原本平靜的局勢,於平地處起波瀾,使得逆來順受的百姓,成為暴民。

  但它又通過海商傳回來,就讓陳紹不能忍了。

  這玩意,還真有人信.

  於是全國的道觀、寺廟,都有了活干。

  很多人因為受不了這個累,紛紛還俗。

  我當和尚就為了清閒,你讓我幹這個?腿都走斷了,嘴皮子磨腫了,我有這個力氣種地去不好麼?

  但也有一些,屬於是樂在其中,覺得自己終於找到自己的價值了。

  傳法傳法,功德無量啊!

  陳紹沒想到的是,隨著他們的這種走動,在民間帶起的,並非只有信仰宗教這一件事。

  和尚和道士,因為要念經、要畫符、要煉丹,都是識文斷字,有技術在身上的。

  民間的這種傳法,帶動了很多思想、工藝的交流和融匯。

  這又是看似偶然,實則必然的一種進步.——

  白蓮在大景就是圖一樂,沒幾天就被按死了。

  傳回來的海商被捉拿下獄,不日問斬。

  民間也沒有大規模傳開,畢竟如今海邊因為開海通商,有的是生計活路。

  但在東瀛,就像星火燎原,已經徹底管不住了。

  慧明在石見山中,訓練出來的暴民,出山之後暴打地方豪強的武士。

  他們一個個頂盔摜甲,手持兵刃,見人就殺,見房就燒。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田裡的青苗,也都給你毀壞掉,房子全燒了。

  你不跟著我們一起去殺,去鬧,那你留下來也要餓死。

  山陽道,安藝國,嚴島神社。

  濃濃的煙霧,沖天而起。

  平清盛面色難看,道路上,一棵參天大樹,遠遠看去沒有什麼異樣。

  靠近之後,全都是密密麻麻的人頭,拴在樹枝上,如同一個個「碩果」。

  武士團的小早川氏、毛利氏,全族都被殘虐致死,屍體就綁起來豎在路邊,好像一個個路標。

  上至老叟老婦,下至嬰兒孩提,都不能倖免。所有女屍身上,都是不著寸縷,極其悽慘。

  盛夏之際,方圓十里的腥臭味令人作嘔,烏鴉野狗到處啄食、啃食屍首。

  他們所過之處,勞力全都消失,莊稼全都被毀,房屋和山林被點燃。

  這是一夥只管破壞,不顧任何後果的瘋子,像極了羅剎惡鬼。

  這種暴民,給百姓們帶來的恐慌是前所未有的,也是非常致命的。

  安藝是平氏勢力核心區,但是也遭到了暴民的焚掠,他們如同過境的蝗蟲一般,殺完就走了。

  被迫參與其中的百姓,經歷過一次屠殺之後,很多就會變得一樣瘋狂。

  平氏哪怕想要報仇,也追不上,因為他們此時已經殺到了瀨戶內海沿岸的備後國。

  那裡是關白藤原氏的地盤。

  自己若是率兵入境,會被視為入侵。

  「這些賤民,真是該死!」

  小早川朝誠,看著族人的屍體,面色蒼白至極。

  他一開口,聲音乾澀嘶啞,「少主,你看他們的傷口,全都平整,而且很深。這說明暴民手裡,大多有武器兵刃!」

  年輕的平清盛點了點頭,臉色越發的難看。

  此時少貳氏,在九州建國,脫離東瀛,號稱『筑紫國』,得到了大景皇帝的冊封。

  而且在他們的都城,還有大景的水師駐紮。

  如今從石見竄出來的這伙暴民,又攜帶著武器,讓人不得不懷疑是不是大景在暗中支持他們。

  他,到底要做什麼.

  雖然從未見過大景的皇帝,但此時在他心中,已經對這個人十分畏懼。

  因為他有著無與倫比的權勢。(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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