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朕比天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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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武二年,秋。

  九州島新成立的筑紫國南部,百姓們照例勞作。

  忙碌了一年,終於到了收割的日子。

  貴族老爺們又要打仗,今年不知道還能剩下多少吃食,若是能保住全家都不餓死,就算得上好年月了。

  這兒原本屬於薩摩國,此時被少貳氏征服,筑紫國在大景的保護下,其實還算是有個穩定的強勢中樞。

  畢竟大景要他們穩定,才能安心挖金礦。

  這樣分割成一個個小國家,也方便控制。

  在筑紫國,幾個豪強都在大景駐軍暗戳戳的幫助下被掃滅或者主動投降。

  於是乎,原本苦哈哈的百姓們,卻在亂世中,突然得到了一個和平發展的機會。

  因為有強中央,對於百姓來說,永遠是好的。

  蟠踞地方的豪族,就有了國法的控制,不至於肆無忌憚地壓榨他們。

  海邊不遠處,田中稻浪翻湧,一群低矮的農人彎腰揮鐮,汗珠頻頻地墜入泥土。

  今年的秋收,好像格外的悶熱。

  少貳忠剛站在田埂旁,親自來看著百姓們秋收,對於此時世界上所有的統治者來說,秋收都是重中之重。

  除非是個昏庸的傻鳥,不然都會重視起來,哪怕是商貿已經非常發達的大景。

  說到底,這是個吃飽飯就算盛世的時代,生產力還沒有高到讓每個人都吃飽,即使是在富庶的地方,也會有人餓死。

  少貳忠剛,是如今筑紫國的一個宗室,雖然不是少貳核心成員,但開國之後身份也是水漲船高,他看著莊稼笑道:「今年米粒飽滿,足可納貢,餘糧過冬。」

  話音未落,忽覺腳底微顫,似有巨獸在地心翻身。

  「什麼動靜!」

  有手下面色驚恐,脖子裡卡住了一樣,什麼聲音都說不出來,只是指著東南——霧島連峰深處,傳來沉悶轟鳴,如天鼓擂於地底。

  未及反應,天空驟暗,白晝化作子夜。群鳥驚飛,撞入屋檐;耕牛掙斷韁繩,狂奔入林。

  前來送飯送水的婦人抱緊襁褓,抬起頭來,只見濃煙如墨龍騰空,撕裂雲層,遮盡日光。

  細灰如雪,簌簌落下,有人伸手一抓,頓時就有嗆鼻的味道傳開。

  「是姶良岳!火山醒了!」

  少貳忠剛跌跪泥中,枯手抓起一把土,「神怒了……我們背叛天照大神的子孫,遭到神罰了!」

  幾乎是瞬間,落下的灰已經轉為黑色,粘稠如油,灼膚生疼。

  慢慢的,黑雨已成瀑——滾燙的火山灰混著硫磺碎屑,砸得人皮開肉綻。

  稻田頃刻覆上黑氈,金秋化作焦土墳場,到處傳來慘叫。

  驚恐萬分的百姓蜷縮屋檐下,黑灰灌滿口鼻,喉間咯咯作響,七竅滲血而亡。

  孩子們撲上去搖晃,指尖觸到皮膚竟滋滋冒煙,灰燼含毒。

  一道熾紅岩漿漫過山脊,舔舐林木,烈焰沖天。熱風捲來,海上也沒有躲過,船帆轟然燃燒,漁夫爭相逃命。

  ——

  金陵,皇城,福寧殿。

  陳紹愕然看著手裡的奏報,九州竟然火山爆發了。

  其實他不知道,歷史上也是這個時候,同樣的地點,火山席捲薩摩。

  日本《百鏈抄》記載保延年間(1130年),「西國天昏如夜,雨黑灰」。

  如今自己雖然改變了九州的局勢,但改變不了當地的地質運動啊。

  「這不是坑人麼!」

  陳紹直接氣笑了,覺得有些無語,自己剛挑唆一個地方勢力獨立,就來這麼一手。

  如此豈不是變相給鳥羽打了GG。

  其他的豪強還敢獨立麼?

  本來因為暴民的事,天皇的威信已經岌岌可危,現在可倒好,成『天誅國賊』了。

  他站起身來,在福寧殿走了一圈,一起議事的李唐臣和宇文虛中對視一眼。

  李唐臣說道:「陛下,這件事多半是巧合,那東瀛時常有海嘯、地動、山崩、熔漿.」

  「朕還能不知道是巧合,就算是有天佑,那也是保佑朕,豈會庇護那些潑賊。」

  陳紹把奏章往桌上一扔,冷笑道:「因著這件事,鳥羽和附近的豪強,定然會趁勢來攻。告訴曲端,這次加大支援,把所有來敵全宰了。」

  「必要時候.」陳紹眼皮一抹,聲音越發地冷酷:「可以打出去!」

  你不是天誅國賊麼,我直接讓筑紫國大災之後,非但不會受到別人的吞併,反而要擴張些土地。

  「朕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訴東瀛所有的潑賊,朕要做的事,天也攔不住。」

  ——

  天子一怒,血流百里。

  隨著陳紹一聲令下,原本在看戲的景軍參戰了。

  曲端營中,眾將士摩拳擦掌。

  「噠噠噠……」一陣馬蹄聲從北邊傳來,一騎循著曲端的帥旗跑了過去,喊道:「報!」

  「曲帥,上皇院和關白同時派來使者,要面見大帥。」

  「不見!」

  這兩個出來,眾將士心都落到了肚子裡,就怕仗打不起來啊。

  前幾日,各路人馬組成聯軍,進攻筑紫國。

  士氣低落的筑紫國,損失慘重,少貳氏全族都惶惶不可終日。

  手下武士根本沒有了戰意。

  聯軍很快打到了國中,最近的聯軍距離勢場山城,只有不到五十里了。

  此時收到聖旨的曲端,馬上派兵出擊,火炮營打了百十發炮,五百騎兵一個衝鋒,聯軍潰逃。

  可惜他們遇上的是定難軍輕騎,兩千人馬逃出去不到二十個。

  得知定難軍參戰,東瀛各方勢力都嚇壞了。

  曲端放出話去,少貳貞經乃是接受了大景皇帝陛下冊封的鎮東將軍、筑紫國主,是景帝給的爵位。

  誰要是來進攻他,就是欺君罔上。

  鳥羽氣急敗壞,馬上翻出了各種禮法論據,趙佶也幫他參謀起來,讓他翻出陳紹與他的手書,作為證據。

  他派出使者,前來和曲端理論,這些人氣勢洶洶,卻被擋在了軍營之外。

  好不容易有了打仗的機會,這些鳥倭人還要來阻擋?

  景軍看著他們,就好似看著殺父仇人一般,恨不得把他們全砍了。

  什麼狗屁上皇、關白,跟我的軍功說去吧!

  三天之後,景軍已經殺出筑紫國境一百里,見人就砍,獲首級無算。

  第三天,琉球駐軍前來請戰,被曲端安撫了一通,沒有允許。

  再打就該打京都了。

  ——

  京都,上皇院。

  院子裡傳來樂曲聲,還有一些女子,在房中起舞。

  藤原忠實進去之後,馬上就嗅到濃濃的酒氣。

  再看上皇,躺在幾個衣衫不整的舞女身上,醉醺醺的胡言亂語。

  他褲子都沒穿。

  藤原忠實大怒,上皇這是徹底頹廢了。

  這幾年確實發生了很多事情,而且大多都不是人力能扭轉的。

  最嚴重的,當屬這次的景軍參戰,以及前不久持續至今的暴民作亂。

  「陛下!」藤原忠實跪地,大聲道:「請振作起來!」

  鳥羽醉醺醺地睜開眼,目光似乎有些躲閃,但很快就收了起來。

  他沒有理會藤原忠實,而是繼續和舞女調笑,手摸著一個少女的臉頰,淫笑起來。

  那些舞女也都放蕩地笑了起來。

  好像此刻跪在前面的藤原忠實,是在向她們下跪一樣。

  出身卑微的她們,在藤原忠實的面前,本來是不值一提的。

  但此刻,她們卻有了高人一等的錯覺。

  突然,藤原忠實站起身來,拔劍刺向摟著鳥羽的舞女。

  噗嗤一聲,劍就刺穿了她的胸膛。

  周圍的舞女,頓時嚇得尖叫起來,紛紛逃命。

  外面兩邊的侍衛全都湧入,劍拔弩張,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鳥羽臉色鐵青,死死地盯著藤原忠實。

  「陛下再不振作起來,我們都要完蛋!」

  鳥羽死死地攥著拳頭,終於還是說道:「朕知道了。」

  藤原忠實收回劍,轉身就走,他的侍衛武士們手全都握著刀柄,緊緊跟上。

  ——

  勢場山城裡,張燈結彩,一片歡喜氛圍。

  原本驚惶不可終日的少貳氏族人們,全都放鬆了下來。

  他們也知道景軍能打,但沒想到這麼能打。

  少貳貞經心中更多的是敬畏臣服,火炮響起的一瞬,他想到若是自己在對面。

  和這群兵馬為敵,那將是何等的絕望。

  他本來也沒有開國的野心,更沒有建國的實力,甚至在這九州島上,他也不算是一家獨大。

  但有了景國的幫助,他就是能坐穩位置,哪怕是天譴也改變不了。

  這次的火山爆發,反而更加堅定了他的信念,那就是只要有大景皇帝的支持,什麼事都能做成功。

  「今年的元旦,我要親自去金陵,朝拜大景皇帝。」

  少貳貞經說完之後,其他人沒有反對。

  以前大唐時候,渡海去中原,是非常危險的一件事。

  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

  那時候大唐是世界中心,所有胡人都想來長安,可日本太遠了,航運能力又差,動輒沉船。

  就連唐玄宗李隆基,都寫詩:

  日下非殊俗,天中嘉會朝。

  衣冠通上國,禮樂被遐遙。

  鯨波不可測,鳥道豈能要?

  如今則不一樣,去中原也就十來天的航程,而且基本不會遇到什麼危險。

  兩邊的商隊,每日往來無數,也不見有多少次的事故。

  尤其是大景的商船,更加可靠。

  少貳貞經這次去金陵,也非心血來潮,而是真的服了。

  在面對天災降臨的時候,說實話他是絕望的,甚至也想過這必然是天誅國賊。

  是上蒼在懲罰自己。

  他有這種想法也正常,按理說九州這個火山,噴發的間歇期是一千二百年。

  也就是說每隔一千二百年才會噴射一次。

  正巧被他開國獨立的時候趕上了。

  這事放在誰身上,也得犯嘀咕。

  哪怕是在中原,是最強盛的時候,遇到這樣的天災,皇帝也要發罪己詔。

  因為在中原的天人感應理論中,皇帝的德行,將會決定是否有天災降世。

  這幾年四時不正,其實中原也有頗多的災害。

  好在陳紹花了大錢和力氣,治河清淤,護林栽樹,才讓災害少了一大半。

  畢竟這個時代,很多災害就是水患,歷史上這個時候,黃河數次決堤。

  遇害之人,比戰爭造成的損傷還要多。

  配合靖康之恥,北方中原真就是天災人禍不單行。

  ——

  景軍在九州附近大殺四方,從一定程度上,助長了流民的氣勢。

  哪怕是最忠誠的豪強,此時也不敢輕舉妄動。

  各方勢力都儘量保持低調,免得把景軍引來了。

  混亂加劇了流民的暴動,各地民間又湧出很多類似平火五郎一般的狠人。

  反正如今流民暴動在東瀛,已經有了公式了,直接往裡套就行了。

  老實敦厚了一千多年的東瀛百姓,窩窩囊囊地活著,連個名字都沒有,完全就是奴隸。

  終於在景僧的『彌勒降臨、白蓮淨世』的鼓動下,開始試著反抗。

  壓抑了千年的仇恨怨氣,一下就用力過猛,反抗地有點太厲害了。

  這個民族就是如此,要麼忍到極致,要麼狠到極致。

  他們自詡受中華文化薰陶,卻根本學不到真正的精髓。

  就在人心浮動、島國陷入混亂的時候,石見國宣布建國獨立了。

  並且馬上給金陵上表稱臣,請求景帝賜爵封賞。

  石見國如今的統治者,說白了其實就是『石見銀礦』,周圍所有人都是圍繞著銀礦來的。

  石見國所在的山陰道,哪怕是在東瀛,也屬於是最偏遠的地方了。

  這種地方,豪強的力量是最弱小的,沒有景國的支持,誰相信他們敢獨立。

  果然很快,金陵傳來聖旨,敕封吉見野為石見國主。

  兩邊正式確立宗藩關係。

  事實上,東瀛也不過剛剛和大景建立宗藩關係。

  相比較第一次筑紫國時候,東瀛各方的強烈反對,這次則平靜了很多。

  沒辦法,實在是抽不出手來管了。

  而且隨著景軍參戰,各方勢力的心思也活泛起來。

  天譴都敵不過景帝的旨意,那自己是不是也有機會了。

  若是能夠成為國主,誰願意頭頂有個天皇和關白啊。

  而且和大景確定宗藩關係之後,還能得到他們的庇護,甚至還能得到物資上的支援。

  在筑紫國和石見國,可沒見有暴民作亂啊。

  誰也不想自己全家的腦袋,有朝一日被暴民們掛在樹上,所以大家都在尋找生路.

  如今,好像路就在眼前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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