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誰贊成,誰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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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的朝會上,工部尚書許進,將工部對匠人施行定品階的方法當庭上奏。

  皇帝陳紹叫眾大臣討論。

  要做這種大事,當然得先統一思想,免得有人暗戳戳地對抗,導致效率低下。

  果然,當許進說完之後,很多大臣激烈反對。

  九品十八階是文人專屬,是大家升官的根本,士農工商,這是要強行把工的地位拔擢到和士一樣麼?

  更有很多人擔心,此舉會讓朝廷選拔官員的時候,更側重匠人而非士人。

  陳紹這一步,是要「重實學、強國本」,卻直接衝擊了儒家政治秩序的核心原則。

  長期以來,王朝上層普遍認為,士人治國,百工僅為「執技以事上」的役民;

  匠人入品,讓他們覺得被冒犯了,好像工商與士並列了一樣。

  若匠人可授散官、穿官服、免徭役,等於承認「技藝可通天道」,顛覆「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價值根基。

  很多強烈反對的官員,甚至有從西北過來的,他們和許進本無私怨,甚至關係很好。

  但為了自己階層的利益,他們不得不馬上反駁。

  陳紹全都看在眼裡,沒有參與,只是任由他們互相爭論。

  一副要根據他們的爭論,來決定自己是否採納許進之言的模樣。

  但是稍微有點官場經驗的人,此刻卻都選擇了閉嘴。

  這樣大的事,陛下不知情?別鬧了,事先早不知道議論過多少次了!

  要是許進沒有私下奏報皇帝,直接在朝堂上拋出這麼個驚世駭俗的變革,那他可以收拾東西回西北了。

  這個官也別當了。

  今日他敢說,定然是陛下已經同意了,甚至有可能這就是陛下提出來的。

  所以像白時中這種老油條,雖然心中也是激烈反對,但是站在殿內如木樁般,一言不發。

  要是在前朝,大傢伙就來個犯言直諫,就好似當年的王安石變法設「制置三司條例司」,用理財專家架空宰相,司馬相公就帶著大家去罵街,堵住宮門,痛斥他「以利害義,亂天下綱常」。

  但在大景這一招輕易別用,否則有可能集體去遼東屯田,拖家帶口那種。

  河南府軟對抗清丈田產的,就是五萬人集體去賀蘭山放牧了。

  現如今屯田的地方,可不光西北了,搞不好還有機會去安南路挖礦、去大琉球伐木頭,那才叫生不如死。

  尤其是對習慣了金陵繁華的士大夫們來說,罷黜出京的打擊實在是太大,如今的金陵,比當初的汴京還要舒適。

  而且肉眼可見地持續繁華,還有猛漲的勢頭。

  陳紹聽著他們激烈爭辯,贊成的一方,全都是大佬親自出馬,什麼劉繼祖、許進、張克戩、張孝純、霍安國

  反對的都是些四五品的官員,而且沒實權的言官居多。

  陳紹心裡暗笑,這一屆官員們還是太懂了,都是大宋內鬥旋渦里卷出來的,輕易不肯冒頭。

  今日誰要是出來反對,再過幾個月,就該悄默默地被一個個調出金陵了。

  等到大家爭的口乾舌燥,陳紹聽得昏昏欲睡,終於說道:「既然大家意見不一,那就改日再舉辦一次朝會,專議此事。」

  說完給王孝傑使了個眼色,他馬上一甩拂塵道:「退朝!」

  ——

  等退朝之後,一群贊成的官員,又扎堆去福寧殿開小會,順便一起聚餐了。

  如今大景要做的,並不是討論這件事可行與否,而是怎麼消除反對聲音

  首先第一條,就是先把反對聲音找出來。

  這一點大家已經完成一半了。

  至於那些不敢開口的,陳紹也不害怕,他們連話都不敢說,慢慢會適應的。

  先來一波狠的,把這些冒頭的都趕出金陵,然後給剩下的官員一些甜頭。

  讓大家明白,留在都門是一件多麼重要的事,千萬不要跳出來和中書門下作對。

  「這世界充滿了貿易機遇,只是朕的這些愛卿們,還不知道。」

  「守著中原沃土種地,依然是國之重器,農為萬業之先。但是舍此之外,遠方的王室、貴族、領主們,需要精緻有格調的生活,否則無以體現他們高人一等的所謂血統。

  我們中原做工精良的絲綢、錦緞,潔白無瑕、花紋美妙的瓷器,首飾級別加工精巧的銀合金餐具,美味怡人的香料,正好解其所需、濟人之急。」

  「在他們享受的同時,也將他們的財富,全都匯集在我們大景。然而這些東西,他們都可以去學,所以我們就需要匠人們不斷革新。」

  「只有大景不斷富強,世人才不用為了有限的好處、田產、官位,長期爭奪內耗,庶民才不會因為缺衣少食難以生存,而提著腦袋反抗朝廷。朝廷的各種問題才能得到根本的解決。」

  陳紹有底氣說這個話,大臣們也都聽得很認真,究其原因還是因為這些事都已經被驗證過,而且大家都已經從中獲利了。

  海外貿易確實給大景帶來了空前的繁榮。

  在場的官員,全都有收益。

  以前的皇室,就是靠給大臣們分土地田產,降低他們的賦稅,來籠絡人心鞏固自己的統治。

  大景則是更多地用商貿的利潤,來與大臣們分利,如此一來將田產留出更多份額,能讓百姓稍微過得好一些。

  累進稅的推行,也讓豪紳大戶無法盡情地兼併田產。

  這就是大景如今盛世的由來。

  陳紹又看向吏部尚書張孝純,問道:「今日出言反對的官員,都記下來了麼?」

  「回陛下,全都記下來了。」

  「好。」陳紹只說了一個好字,沒有繼續往下說,但大家都明白,他們要離開都門了。

  如今兵權在手,官場上中樞部門,又全都是陳紹的嫡繫心腹。

  外人想滲透,都滲透不進來那種,關鍵蔡京、李綱這樣的人,都已經倒向了陳紹這邊。

  在那些官員士大夫們看來,就是前朝的舊黨新黨、清流奸佞,一股腦成了皇帝的走狗了。

  鬥不過,完全鬥不過。

  張孝純猶豫了一下,微微抬頭,又低了下去,最後還是說道:「陛下,官員們所憂心的,多半是會影響到科舉和蔭補。」

  「朕就是要衝擊科舉和蔭補。」

  張孝純微微一怔,隨即說道:「那臣沒什麼說的了。」

  陛下完全不在乎,自己還擔心什麼。

  關於變革這件事,從大宋過渡到大景的官員們,最熟悉的當然還是王安石變法。

  而王安石變法,最讓士大夫們痛恨的,就是他對「蔭補制度」的改革,直接觸動了北宋官僚集團最敏感的神經。

  也讓黨爭,徹底成為你死我活的戰場。

  所謂的蔭補,就是高級官員(通常五品以上)可憑自身官職,不經科舉,直接為子孫、親屬甚至門客謀取官職。

  宋仁宗時,一次南郊大禮(祭天),恩蔭勛貴官僚子弟達1200餘人;

  到神宗即位前,每年蔭補入仕者遠超科舉錄取人數(科舉約360人/年,蔭補常超500人)。

  王安石在熙寧變法中,直接搞了個《裁減蔭補法》,想要改善冗官的現象。

  他搞出三個限制。

  第一是嚴格限制資格:只有三公、宰相、節度使等極少數高官可蔭子;

  而且僅能蔭一子,且需年滿一定年齡。

  第二是增設考試門檻:蔭補子弟必須通過銓試(吏部考核),內容包括律令、斷案、書法;

  不合格者不得授官(此前多直接授職)。

  第三是削減待遇:蔭補所得官職多為低階閒職(如「試秘書省校書郎」),無實權;

  不再自動獲得「京官」身份,須從地方基層做起。

  熙寧變法中的這個《裁減蔭補法》,雖然限制了蔭補,但總的還是要科舉取士,其實依然是給士大夫公卿階層留了大門,畢竟普通百姓誰讀得起書,誰請得起名師,怎麼和官僚子弟競爭。

  饒是如此,依然引起了官僚階層的玩命反撲。

  陳紹如今的匠人入品,算是直接威脅科舉取士了。雖然朝廷還沒有明說,但是今後任免一些官員,尤其是那些需要很強專業性的官職,難免要看從這些有品階的匠人中挑選。

  大景建立之後,本就取消了前朝的蔭補制度,至少從建國到現在,只蔭補了一些立下大功的人,比如修河的楊成,族中子弟入仕者十人。

  這和前朝的蔭補完全不同,前朝是只要你是個官,就可以蔭補。如今哪怕你是楊成這樣的國公,也得是全族都在治河中立下汗馬功勞,才入仕了十人。

  嚴格來說,人家根本不算蔭補,楊家子弟是泥水湯里泡出來的官位。楊成進京參加陳紹的登基大典,都得把的子侄們帶上,生怕這些子侄忍受不了治河的辛苦,趁機逃回西北老家了。

  此番再推行匠人入品,按理說官僚們該跳起來咬人了。

  但是他們不敢,不是不想,就是不敢。

  沒辦法,陳紹的基本盤太穩了。

  他不需要官員們背後的士紳集團來維持他的統治穩定,也不需要他們的法理加持。

  他甚至可以肆無忌憚地清除異己,但是陳紹的性格,決定了他沒有大清洗,也沒有使用酷吏來消除反對的聲音。

  人無完人,或許他不夠鐵血,但他足夠堅定。

  分散各地的十萬個小地主,構成了大景的骨架。

  這些退伍定難軍小地主養活的幾百萬、幾千萬莊客,構成了大景的血肉。

  海上、陸上的十多條絲綢之路,構成了大景的血管。

  士紳們的力量,從未如現在這般小,新崛起的很多豪商巨賈、作坊主、莊園主、堡寨集團,都是擁護陳紹的。

  他們的利益和大景朝捆綁,要是讓士紳們捲土重來,第一個遭重的就是他們。(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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