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識天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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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城,承天寺。

  與這座金陵最大,也是大景最煊赫的佛門緊挨著,一座崔嵬官宅孤伶伶佇立在牆北,兩行歸鴉「呀呀」鳴叫,盤旋上空。

  有高麗小廝閒極無聊,背倚廊柱,默默點數著空中飛鳥,消磨時間。

  自己主人進去很久了,也沒見出來,旁邊的和尚們一個個都不像好人。

  他不敢到處亂看,站得累了也只好抬頭看天。

  此時他的主人崔順汀,心中正翻江倒海。

  自己見到了大景皇帝陛下,還不止一次。

  這是極大的榮耀,也是極大的機會。只要能把握住,自己崔家東山再起,並非難事。

  崔順汀年輕時候乃是門閥子弟,後來家道中落,他從底層一步步通過經商再次積累起財富。

  這個過程,鍛鍊了他的眼界,也錘鍊了他的能力。

  對於高麗來說,他就是典型的能力越大,破壞力越強。

  提出了兩個計策,把自己抬到了大景皇帝的座上客位置,也把高麗推入了火坑。

  第一次他提出讓高麗全國放棄本土話,改說漢話;第二次他提出在高麗招募勞工,入河北、幽燕挖河渠。

  就這兩個計策,陳紹和宇文虛中這種苦心鑽研怎麼拿下高麗的人,想破腦袋都想不到。

  承天寺旁邊這個官宅,乃是廣源堂的一個分支。

  廣源堂和承天寺有業務重合點,比如說捉拿邪教、審訊妖僧,所以在承天寺的旁邊,修建了這麼個宅子,讓廣源堂的番子們辦公。

  陳紹此時就在這裡,看著下面緊張到發顫的崔順汀,笑道:「不要過於拘束,大臣們都說,朕是個溫和仁厚的皇帝。」

  這話從他嘴裡說出來,有點不對勁,但崔順汀確實緩解很多。

  「小人御前失儀,罪該萬死。」

  「朕常跟人說,人命關天,是世上最寶貴的東西,怎麼哆嗦幾下就該死了。」陳紹笑道:「你雖然是高麗子民,但高麗本是我大景藩屬,故而你也算是朕的子民,來人吶,賜座。」

  侍衛搬來一個小錦墩,崔順汀又連連謝恩,之後才坐下。

  「此番民力缺失,全賴你從高麗調度。你是經過商的,自然知道水運的好處,今後這河北幽燕百萬軍民,都該承你的情啊。」

  陳紹上來把調子定得有點高,唬得崔順汀趕緊起身磕頭,口稱「不敢」。

  陳紹當了皇帝之後,也是見慣了別人的恭敬,見狀依舊和平和地叫他平身,不要太緊張。

  等他平復了心情,陳紹突然說道:「建武元年的時候,朕的兵馬在盧龍嶺滅金,在此之前先打下了平盧遼東。朕當時將遼東土地,分給了麾下將士,但是遼東被契丹和女真輪番肆虐,人口銳減。」

  「尤其是女真滅契丹之時,先是完顏阿骨打屠戮一番,繼而耶律淳徵調剩下的百姓,組成怨軍八營。其後更是接連經歷幾次變故,遼東幾易其手,每次都被屠戮一空。」

  「如今遼東平盧一帶,有良田萬里,苦於無人耕種。朕聞高麗百姓困苦,餓死者極多,欲留一些勞工在平盧遼東屯田,你以為如何?「

  崔順汀一下就聽出來,這是要挖高麗的根基。

  自古立國以人口為基石,人口是一切的根本。

  景帝說「留一些」,實在是叫人不能相信,以他的身份只是留一些的話,根本無須和任何人商議。

  直接下旨即可。

  哪怕留下一萬、兩萬,高麗國內,也不敢有所怨言。

  但是他以皇帝之尊,口含天憲,親自開口了。

  看來是要全留,或者只放回去一點點,而且多半還想再弄一下過來。

  崔順汀此時已經根本不站在高麗的角度思考問題了。

  「陛下慈愛之心,叫人感激涕零,高麗化外之民,也能沐浴聖德,實乃三生有幸。」

  聽了他的話,陳紹略微有些詫異,但隨即一想,也就都明白了。

  管你是不是高奸,既然你有這個覺悟,那你就是絕對的好同志。

  崔順汀見他低下了頭,也不敢說話,就在這裡慢慢等。

  過了一會,陳紹抬起頭來,說道:「卿雖高麗人士,但深得朕心,這八個字朕賜予你。」

  說完揮了揮手,兩個內侍拿起紙張,小心翼翼地放到一旁。

  崔順汀瞥了一眼,猛地瞪大了眼睛。

  陳紹居高臨下,把他的驚愕、狂喜、不敢置信,一絲不落地看在眼裡。

  崔順汀此時徹底沒有了顧慮,誰是高麗人?反正老子不是!

  只見那紙上寫著:

  識天順命忠貫白日

  這張紙、八個字,就是崔氏躍遷的登天之梯,高麗門閥?去他娘的高麗門閥,誰敢說我不是景人。

  崔順汀不缺錢,這麼多年刀頭舔血,在金遼宋高麗之間做買賣,他比很多門閥還富有。

  但是他缺的是身份地位,在高麗遇到個貴人,他就得避讓,稍有不及打死了都活該。

  「臣,崔順汀,願為陛下效死!若有虛言,天打雷劈,祖宗不佑!」

  ——

  春暖花開,萬物復甦。

  天地之間一片勃勃生機,萬物競發之象。

  葆真觀內,一桌水陸珍饈,齊齊楚楚擺置在雅軒之內。

  軒外濛濛細雨,潤了園中蜿蜒枝蔓,池上青草,為庭軒又添了幾分雅致詩韻。

  李易安立在軒內朱紅雕窗前,探手伸入雨幕,感受春雨的絲絲涼寒,品味著春光中的翠意芬芳。

  葆真觀,真不算是一個牢籠,因為她們可以自由地出入。

  但這裡實在是太美了,反倒讓她們都不願意出去了,是舒適安逸、良辰美景,將她們困在了這裡。

  從這窗戶抬頭就能看到庭院外的亭台樓閣,藍藍的天空、飄著朵朵白雲,明明是一個金屋藏嬌的宅子,反而讓住在裡面的人有一種開闊恢弘之感。

  細看近處的檐牙斗拱,也是建造得十分精美。

  強如李易安,面對這種心境,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其實她要是在後世待過,可以輕鬆地用四個字概括:有錢真好

  這時候傳來腳步聲,李易安心中一動,長廊里快步走來的人,那俊朗年輕的模樣,讓她有一種親近之感。

  她先是理了理鬢角的青絲,還沒說話,就被進來的陳紹環住抱在了懷裡,她將口鼻埋在他的頸窩裡,貪婪地聞著他的氣息,身體緊緊貼著陳紹。

  陳紹溫暖的氣息在她的玉耳邊、低語道:「半個月沒來,如隔三秋。」

  李易安幽幽道:「有了江山,什麼樣的美人沒有?年輕貌美的不是更好,歲月不饒人啊、我們三個哪能相比?」

  陳紹呵呵一笑,正兒八經給她講起年上婦人的好處來。他在跟自己女人說這種事的時候,簡直是百無禁忌,說得很詳細,簡直不堪入耳。

  李清照聽得臉頰緋紅,耳朵都已發燙。

  女人就是這樣,文化越高,有時候越想聽一些粗野的話。

  但是她還打死不承認。

  眼看陳紹說嗨了,就要按她的肩膀,李易安趕緊說道:「先先吃飯,茂德一會兒就來。」

  「大嫂呢?」

  李清照一聽他不倫不類地叫宋氏大嫂,忍不住噗嗤一笑,紅著臉在他胳膊上捶了一拳,「自從蔡行回來,她就經常出去。」

  「我來的不是時候,要不我先躲躲?」茂德走進來,陰陽怪氣地說道。

  李易安趕緊瞪了她一眼,輕輕拉扯、整理了一下因擁抱而略顯凌亂的衣裳。

  陳紹笑著上前,在她屁股上拍了一掌,打得茂德吃吃笑了起來。

  三人一起坐下吃飯,陳紹挑了些新年時候的見聞,給她們講了起來。

  ——

  在金陵徘徊了許久之後,忽兒札終於收到了大景的價碼。

  這次來談的人,分量足夠,乃是大景鄜王劉光烈,封王的時候,名列聖旨第一名。

  雖然是異姓王,但和家中鬧翻之後,基本就算是大景皇室唯一的親族了。

  劉光烈做事十分乾脆,我表弟讓我說啥,我就說啥。

  本王整日裡和以前的弟兄們遊獵玩耍,自己家都不回,哪知道朝堂那些麻煩事。

  他甚至搞不清克烈部在什麼地方。

  坐下之後,直接開口,「漠南不許有王庭,只要你們願意內附,分割七萬帳的牧民為十二個堡寨,鎮守原本的地盤。克烈五部,各族首領來金陵。賜金五萬,銀二十萬,錦綺千匹、錢千萬,由你來分。」

  「至於兄弟你本人,封王爵,子孫世襲侯爵,家族允許經營鹽、茶、煤炭、海外貿易。」

  忽兒札神色複雜,一方面大景開出的條件確實很優厚,比當年錢氏獻土歸宋,賞賜都要翻了好幾倍。

  這主要是因為陳紹真有錢,尤其是金銀。

  但金銀如今的購買力,一點都不差。

  如果大景皇帝不反悔的話,允許他們經營鹽、茶、煤炭,又是一筆數之不盡的財富。

  克烈人不是漠北的塔塔兒和蔑兒乞,他們是靠商貿發家的,對這些利潤有多高很清楚。

  他自己也見識了大景的強大和金陵的繁華。

  但放棄對七萬帳子民的統治,就是放棄了權力。

  劉光烈見狀,不解地說道:「這你還猶豫什麼,不是我說你,你們打不過的啊。我家陛下仁義,給了你們一條生路,不然戰場上一碰,你要打的就是金靈。」

  「你知道他有多善戰麼?你比那完顏宗望如何?」

  「像他這麼能打的,我們大景還有幾十個。」

  忽兒札臉色越發難看,劉光烈說道:「等你來了金陵,我帶你享受享受這太平富貴的日子,不比你在漠南苦寒之地掙扎要好?」

  劉光烈來談判,擺明了就是沒有談的餘地,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談點啥。

  派他來,就是說你別想著談了,朕派自己表兄,來給你透底牌了。

  你要覺得合適,你就來金陵一起享福,你要覺得不合適,咱們就在漠南碰一碰。

  陳紹確實不想打仗,一來是憐惜自己手下的老兵,二來則是害怕把克烈部廣袤領土上的牧民突突乾淨了,又得需要幾年時間休養生息,生聚民力。

  如今到處都缺人,把近四十萬人突突了,他去哪找那麼多牧民填補上。

  陳紹的大景,正在騰飛,要的就是立刻能見效的生產力。

  劉光烈確實夠快,直接站起身來,說道:「你們仔細想一想吧,機會不多,你也知道,當今陛下他不怕打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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