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皇帝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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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我都是執掌一國,最知道這治國有多累人。」

  陳紹笑道:「人心紛繁,這個位置需要顧慮的事太多,勞心勞力。」

  「朕給你提個醒,要想得開,放得下,高眠加餐,順其自然。」

  陳紹說的很懇切,但聽在王楷的耳朵里,就顯得有些驚悚了。

  不過他很快也咂摸出味來,哪怕這番話帶著威脅,也毫無疑問是大實話。

  人不能與天爭,如今的大景,就是天命所歸。

  若是天命在彼,誠不如順天應命

  屆時暢心遊覽這中原大好山河,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論斷。

  自己何苦為了門閥們的高麗江山,去拼死逆天。

  由他們吧!孤也要順其自然了。

  「陛下所言不差,正如前朝蘇東坡所言『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蘇軾在高麗,人氣很高,畢竟距離產生美。

  在宋末時候,其實因為元祐奸黨碑,民間和官場已經不怎麼提他。

  大景開國之後,又重新成為頂流,主要是水平太高了

  周圍的大景和高麗臣子,面面相覷,沒想到兩個君主在這裡聊起這樣的話題來了。

  大景皇帝的態度依然很好,對他們十分親厚,這讓高麗臣子們倍感有面子。

  其實他們還是和陳紹接觸少了,不知道這位皇帝,對誰都是如此。

  你以為他對你不一樣,其實他對狗都挺溫柔的,用後世的話說,這就是個中央空調。

  從這一點上看,其實陳紹和大宋的皇帝們有些類似,不會讓人有伴君如伴虎的恐怖感。

  要是大臣們,尤其是皇帝身邊的重臣,天天把精力用在琢磨皇帝的心情上,生怕皇帝哪天一個不高興就把他們罷官甚至抄家,那還怎麼理政。

  陳紹沒有時間和他們多聊,又說了幾句場面話,就擺駕回溫泉宮了。

  金富軾等人聚在一起,還在商量剛才行軍的事。

  「如此時節,大漠必然是風冷雪寒,刮在人臉上和中箭有什麼區別,大景竟然還要北伐。」

  「還是我們高麗好,體恤士卒。」

  「諸位慎言!」

  大漠的風雪,此時確實比較利害,但這都是雙向的。

  漠北更冷,依然不停地發生戰爭。

  冬日的北伐,和其他時候都不一樣,只派出少量的兵馬,全副武裝地去放火。

  破壞草原的生產資料。

  並不怎麼打仗殺人。

  高麗人不了解這些,所以覺得大景有些窮兵黷武,實在是太好戰了。

  但是他們絲毫不為自己擔心。

  說白了,就跟赤壁之前東吳那些豪族一樣。

  大景真的要吞併高麗的話,我們還是鄉賢縉紳,依舊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只是你王家的基業沒有了。

  唯有金富軾等少數真正關注大景政務的人,才知道這種想法有多可笑。

  要是高麗真的歸了大景,別的不說,各個門閥兼併的那些土地,就要使用累進稅制了。

  到時候,他們吃進去多少的土地田產,都要吐出來。

  而且想要繼續做官,更是難上加難,一年三次的考核,試問這些門閥子弟,誰能通過。

  金富軾看著愚蠢自大的同僚,心中鄙夷的同時,卻帶著一絲希冀。

  真的被大景吞併之後,他希望自己能努力進入到大景的中書門下。

  就像不遠處那些跟隨著皇帝一起檢閱兵馬的大臣們一樣,來管理這個偉大的帝國。

  若是能在《景史》上留名,有所建樹,才真不枉活。

  歷代的王朝,沒有如今這般強盛的,後世的盛名自然也會是曠古鑠今、空前絕後。

  小小的高麗使團內,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也難怪陳紹會說人心紛繁,治國不易。

  ——

  回去路上,陳紹在想剛才與王楷的對話。

  若是皇權太弱,他覺得放眼這個時代,一個強勢皇權還是很重要的。

  因為皇權弱了,並不代表著百姓會過得很好。

  相反,百姓的權力還是那麼暗弱,但是官員士紳就失去了皇權的監督,變得無法無天起來。

  高麗就是這樣。

  皇帝為了自己家的政權,和百姓其實是有共同利益的,但士紳豪強沒有。

  他們越是能壓榨百姓,就會越強大,就可以兼併越多地土地田產。

  哪怕是做了一些好事,也是為了維持自己在當地的利益長久。

  時間一長,每個縣都會養出一個『黃老爺』來。

  皇權下縣,是對皇權的加強,而吃國家俸祿的里正、里長,能成為皇權和百姓最直接的橋樑。

  如今陳紹要推行的很多政令,鄉紳們是有意見的,但百姓一定樂於見到。

  陳紹要大辦府學,還要大辦縣學,其實是打斷了知識的壟斷,也就打斷了官位的壟斷。

  因為朝廷要是不干預、皇帝不直接下場制定詔令,普通百姓的孩子,是不會有讀書機會的。

  除非是有富戶親戚幫扶。

  很多所謂的貧寒士子,其實大多也是家裡曾經風光過,但是落寞了的小貴族。

  陳紹看著前面的小內侍,他就是家裡過不下去了,自己花錢找人閹割之後,進入汴梁做了宮人。

  陳紹曾經跟他聊過,在賺到錢之後,他幾乎全都寄了回去,並且托人寫信要爹娘送小弟入私塾讀書。

  因為他到了皇宮,見識到了大宋那些公卿士大夫的體面。

  大景開國時候,因為內地沒有大的戰亂,大宋的人口得以保住。

  百姓的數目,已經達到了驚人的1.2億。要知道,大宋的疆域,放眼整個歷史都是小的。

  但是它卻實打實養出了1.2億人口。

  大景立國已近五年,這五年間形勢更為喜人:人口得到空前休養生息,不僅收復了比原宋朝更大的疆域,交趾、大理也已內附。

  新得到的北方百姓人數也不少。

  雖然還有西南羈縻州沒有納入統計,但黃籍上已經有了1.4億。

  根據歷史經驗,未來的幾年,才是人口真正暴漲的時候。

  陳紹心中算了一筆小帳,這些人口中的適齡蒙童,要是能得到啟蒙,將來真不知道要湧出多少的人才。

  自己要是真把學校和教育辦好了,培養出來的人才,會是這世上最可貴的財富。

  那時候,就真徹底起飛了。

  回宮之後,陳紹的臉色依舊十分紅潤,顯然是想嗨了。

  對未來的暢想,讓他十分興奮。

  這不是身體上的痛快能比擬的,是一種更高維度的享受。

  歷史上出一個明君,讓帝國強盛的例子不是沒有。

  但是影響力終究是有限的。

  楊堅給楊廣留的家底厚不厚實?

  李世民給李治留的底子狠不狠。

  但是都架不住後人無能。

  陳紹要是只是如眼前這般,也能給後世留下一個誇張的基業,但如果他把自己的教育大計徹底給盤活了呢。

  把縣學、甚至是村學的啟蒙做好了呢?

  這世上滾滾紅塵,億兆生靈,有多少人生下來就只能在田裡刨食,三天餓九頓,一場大病就要死。

  在這些默默死去的人中,有多少天才,就此被埋沒荒草。

  「是馬也,雖有千里之能,食不飽,力不足,才美不外見,且欲與常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

  回到寢宮,翠蝶給他脫去大氅,李婉淑取來手爐。

  陳紹往椅子上一坐,從側面的柜子里,小心翼翼地取出自己的記事簿。

  他專門取了朱墨,以示重視。對皇帝來說,用朱墨寫的東西,就是所謂的丹書,如『丹書鐵券』。

  自己這一頁,要專門用丹書來寫!

  【建武四年十一月,御筆親書於記事冊

  後世子孫覽此冊者,當知朕今日之志:

  國可失金玉,不可廢庠序;庫可空倉廩,不可停弦誦。

  士不知學,工不傳技,農不識時——非民愚也,教之者絕也!故設匠學、廣鄉校、崇實學、重師道,非為虛文,實欲使匹夫有格物之智,童子懷濟世之志。

  此乃大景長治久安之良藥,亦是我皇家福澤蒼生之豐功。

  爾等為政,若有大臣進言廢學者,此亡國之音也!

  凡我大景子孫,守此基業,必以教育為血脈,以學堂為根本。

  爾等若忘此訓,實乃不孝之子孫,朕不佑之。

  陳紹手勒】

  寫完之後,陳紹深吸一口氣,自己還很年輕,要把這個基礎給後代打好。

  這件事誰攔著,就滾到台灣砍甘蔗,自己的決心足夠大,沒有人能阻擋。

  反正如今台灣正好在開發。

  ——

  進入臘月。

  陳紹開始為今年的政務做總結,賞賜有功之臣。

  大理內附之事定性,這件事算是徹底定了下來,而且接手的還挺不錯。

  尤其是大理兵馬進攻真臘,嘗到背靠大景的好處之後。

  張潤被提拔為特進,算是徹底進入了決策圈。

  一般這種任命,就是下一任宰相的有力競爭者了。

  四月份回來的蔡行,因為其巨大遠航功勞,被提拔為少宰。

  宇文虛中兢兢業業,加封了個太子少師。

  其餘各有封賞,但是力度沒有這幾個大。

  當然在眾人之上,還有個更厲害的,劉光烈被賜姓為『陳』,晉封齊王,加太尉。

  因為皇子們年幼,至今未封,使得他成為大景第一個親王。

  熟悉陳紹起家的人,都知道他這個表兄的重要,而且皇室實在是太單薄,這也是壯大一下聲勢,對國家穩定是有好處的。

  並且劉光烈身上,雖然已經封無可封,但全都是虛銜,榮寵至極,又不和大臣們爭位,大家都樂得給他抬抬轎子。

  不過也有人注意到了,皇帝最近一直在鞏固皇權,前不久還給太子加封了一大堆頭銜。

  加封親王的陳光烈並沒有什麼不同,還是和以前一樣,帶著一群弟兄玩耍。

  他是金陵有名的富貴閒人。

  大景的都門金陵,雖然不似汴梁那般,歷經百年繁華,發展出一大堆的產業。

  但是金陵也有了很多娛樂項目。

  秦淮河上的畫舫,是富人的天堂,普通的百姓也有自己的娛樂場所。

  但說起哪裡最熱鬧、最好玩,莫過於各處樂館。

  大宋的文娛很發達,尤其是原本汴梁的膏粱子弟,都從汴梁離開,來到了新的都門。

  只是如今這裡不再是他們的天下,這些沒落的貴族,在館中燈紅酒綠,舞樂蹁躚,醉生夢死,來忘掉權勢不再的煩惱。絲竹繞耳、佳人在懷之際,一擲千金的豪客比比皆是。

  很多人只用幾天時間,就把祖上積攢的財富全部拋了出去。

  這也是為什麼陳紹一定要些日記簿,讓後來的接班人看。

  因為一個不孝子,是真的能很快敗光家產的。

  除非你跟高思源一樣,有花不完的錢,但他更慘,屬於是人都被釣了進去。

  不過對於一般平民來說,那些樂館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因此在一些繁華的城市中,面向平民的玩樂場所應運而生,大景百姓們最耳熟能詳的就是瓦子。

  瓦子又稱瓦舍、瓦肆,內設不同的表演區,以棚為名。棚內設有用來表演的舞台,因四面圍著欄杆而得名「勾欄」。

  勾欄里通宵演出相撲、影戲、雜劇、傀儡、唱賺、踢弄、琴曲、戲法等各種節目。

  單金陵一地就有瓦子二十四處,單獨只設一個勾欄的獨勾欄瓦子還不計算在內。

  其中最大的北瓦有十三座勾欄,除了各色演出,更有看相、算卦、洗補衣物、酒水飲食、賭博……等等服務,比現代的娛樂城服務更加完善。

  像這樣的瓦子通常以所在位置命名,都門金陵城內分4廂,轄49坊,笪橋瓦就是以笪橋街為名,位於秦淮河北,十分繁華,每到夜裡徹夜明亮,號稱不夜城。

  王寅帶著十幾個人,便裝而行,來到這裡。

  有人上前掀開帘子,眾人一進門,侍者便迎了上來,只不過見這群人來勢洶洶,表情肅穆,不像是來尋歡作樂的,也不敢饒舌,老老實實地唱了個肥諾。

  有廣源堂的番子報了崔順汀的名號,侍者道:「貴客裡邊請!」一邊領著眾人來到裡面的雅間。

  瓦子中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王寅走到中間,看著擂台上,兩條大漢在台上相撲,兩人都是一身的短打扮,筋骨如鐵,皮膚如銅,往台上一站,如鐵塔一般威風凜凜。

  兩人身手矯健,花巧又多,在台上你來我往的演出諸般技藝,引得勾欄外一片喝彩聲。

  崔順汀此時戴了一頂氈帽,打扮成普通行腳商的模樣,袖著雙手在雅間窗戶旁,看下面的表演。

  見到王寅等人走來,他這才關上了門,對著進來的王寅道:「坐!」

  王寅也不客氣,問道:「是何事如此著急,非要面聖?」

  在房中還有幾個高麗小娘,正跪坐在蒲團上,為他們碾碎茶餅,分茶、點茶,手法十分熟練。

  「高麗國內,又有人不老實了,想要趁著國主外出造反。」

  王寅眼珠一下瞪得溜圓,「此言當真?」

  「不敢欺瞞。」

  王寅是個慣會審訊的,馬上就意識到不太對勁,自己的國家發生這種事,崔順汀怎麼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甚至還讓人看出了一點幸災樂禍的意思。

  此時崔順汀,根本就是強忍著沒笑出來。

  自己的機會來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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