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跳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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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逸往南的一座海島上,王稟看著眼前海浪湧起,濺起水花如碎玉。

  這處島嶼群,因為被椰果覆蓋,被他們稱為椰島。

  也就是後世的卡拉棉群島。

  這些島嶼位於航路要衝,土著部落(如巴拉望的巴拉望人)擅長叢林游擊,他們會把竹子做成的箭矢淬毒。

  這裡天氣炎熱,很多將士平日裡喜歡不著甲,經常有人中招。

  隨行的郎中雖然能解毒,但是中毒之人,還是會痛苦萬分,甚至有人不得不剜去一大塊肉。

  大景海軍需在此建立哨站,肅清海盜和不肯臣服的部落,確保航道安全。

  王稟此時,已經徹底融入大景水師了。

  雖然他是個很純粹的武將,但畢竟是在童貫手下混過的,你指望他出淤泥而不染是不可能的。

  王稟自己也有政治上的追求,希望能再進一步。

  水師也樂得利用他的名望。

  如今的局面,就是南海水師和朝廷的默契牌。

  南海水師的開拓,為他們自己賺足了軍功和實際的利益,也為大景解決了一個大問題。

  那就是定難軍的軍功,只落實了一半的問題。

  大景取代大宋的時候,沒藏龐哥主辦的洛陽案,流放了二十萬中原士紳去西北邊疆。

  為了迅速占領這些士紳離開之後的空缺,陳紹把最早班師的五萬定難軍,一古腦兒安定在中原的膏腴之地。

  這導致後來滅金的定難軍,反倒沒有什麼好封的了,剩下的土地並不足以獎賞他們的功勞。

  雖然數量上封的更多、更廣了,但此時他們顯然是不滿意的。

  南荒之戰,和將來的西征之戰,會很好地彌補這一點。

  王稟嘆了口氣,他從小就出生在將門,雖然不是很顯貴,但也算是有家傳。

  但是自古也沒聽過這種打法。

  歷代的英雄豪傑,要麼是如衛霍一般北伐大漠;要麼是國危扶難,守護中原。

  可是如今,都打到天涯海角了.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這天下到底有多大,這些島嶼今後也會成為帝國的一部分麼?

  史書上,又該如何評價自己這些將士呢。

  茫茫大海上的生活,此時王稟也已經習慣,陛下說的其實沒錯,只要是郎中帶的多,瘴癘之氣其實就是濕熱,沒什麼好怕的。

  不過海上的風暴確實厲害,是他從未想像過的猛烈,大景水師最大的損失,不是來自敵人,而是來自天氣。

  對這種天象,還是要有所敬畏。

  站在海邊礁石上,王稟思緒萬千,下面的士卒正驅趕著土著修築工事。

  還有一些從中原來的百姓,就跟在軍隊身邊,軍隊剛打下來的土地,他們就上前購買,還有官府的人蓋章,頒發地契。

  大宋時候,戰功兌現是需要上報朝廷,然後經由樞密院、兵部層層審批,有時候一個小功勞要等三五年。

  當然,使了銀子就會快一些。

  如今則是各級衙門都有人跟隨著軍隊,打完仗立刻按功勞分地、賞錢,然後將士們又馬上賣出去。

  緊接著繼續去打,繼續立功,繼續賣。

  各種戰利品也是就地開始收,自發前來的百姓,還要賣一些從中原帶來的物件。

  其實他們真的幫了很大的忙,不然的話,在這種海角天涯的蠻荒之地,真打下來,可怎麼駐守?

  四下望去,連個城池都沒有。

  王稟感覺,這不是一支軍隊在打仗,而是帶著一個州府的所有人在打仗。

  遙想當初在陝西五路,跟著童宣帥時候,百姓見了當兵的,哪回不是躲得遠遠的。

  稍不留神,就得被強征成為民夫,累死在橫山那艱險的道路上。

  王稟突然想到,陛下入伍從軍,第一站就是糧料使,他應該是最知道民夫有多悲慘的。

  後來定難軍打仗,就改由商隊來負責原本民夫要做的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陛下當初瞧見了民夫的慘狀,才突發奇想,創立了隨軍商隊廣源堂。

  即使不是完全因為這個,肯定也是有這方面原因的,從陛下登基之後的六年所作所為來看,他必然是一個愛惜民力的仁善之君。

  王稟有些慚愧,他也是見慣了那些民夫的遭遇,卻從未想過怎麼幫助他們。

  在自己心裡,這一切都是天經地義,自古打仗都是這樣。

  慈不掌兵嘛。

  難怪陛下能改朝換代,成為皇帝。

  「王太尉,小種相公他們來了。」

  「這麼快!」王稟有些意外,擰了下護腕,說道:「走,去迎接小種。」

  當年西軍的將門中,其實王稟和種家關係一般,因為他是童貫的親信。

  是童貫一力提拔,才造就了他的地位。

  但是時過境遷,童貫已經死了很多年,如今西軍的這些宿將再次會面,已經是離陝西十萬八千里之外的南荒了。

  遠處的臨時港口處,种師中和折可適一起下船,感受著溫暖的海風,他笑道:「來時金陵雪漫路,陛下勸酒,龍港相送。未曾想航行月余,又在海角見春色了。」

  折可適翻了個白眼,沒有搭茬。

  陛下給他們這些人送行,折可適因為留守台灣,沒有參與。

  一路上這些人逮著機會就說,自己耳朵都磨出繭子了。

  小種在他印象中,一直是個很高傲的人,曾經也就是在老種的庇護下,才不至於混得人憎狗嫌。

  但他對當今陛下,確實是心服口服了,張口閉口聖上皇恩浩蕩。

  越是他這種高傲的人,一旦認可了某個人,就越不加掩飾。

  折可適看了一圈,島上熱鬧非凡,甚至還有貨郎挑著擔子在賣,忍不住道:「王正臣買賣做的不賴,你看這遍地吆喝聲,不知道還以為到了大相國寺的集市呢。」

  种師中笑著打趣說:「那他在童貫跟前十來年,可沒學到童宣帥的本事。」

  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

  童貫是最會拾掇商人的,尤其是豪商。

  只要他勝捷軍缺錢了,就直接派人去當地有名的大商戶家裡要錢,不給就殺人全家。

  然後隨便安上一個通敵的帽子。

  沒有一個人會為他們發聲。

  至於這商戶做買賣積攢的財富,全部由他手下的人接手,包括他們的店鋪、商隊、車馬.

  後來他伐遼時候,到了河北,直接把河北的百姓當敵人搶。

  伐遼大軍到了幽燕,那真是四面皆敵。

  能把這種大順風局,打得如此稀爛,不是沒有原因的。

  這一下直接把女真人看呆了。

  合著你也不行啊。

  比契丹人還好打?比契丹人還富?

  沒幾年,宗翰和宗望就難得達成一致,選擇撕破海上之盟,悍然南下入侵。

  兩個人站到高處,開始看向這片海峽。

  有人遞上了地圖,其實他們已經看了很多遍,胸中早就對這一片的地形很熟悉。

  「我來的時候,專門去請教了幾個水戰將軍,都說這片海峽是必須要拿下的。」

  种師中指著地圖上的一道海峽,這地方後世被叫做巴拉巴克海峽

  乃是諫義里群島的戰略咽喉。位於巴拉望島與婆羅洲之間,海峽狹窄,水流湍急。

  大景艦隊需在此設立水寨,控制南北往來,防備蘇祿海方面的襲擾。

  這時候王稟已經趕到了,見他們兩個站在高處指指點點,顯然是在商討軍情。

  其實他自己已經制定了計劃,只需要按部就班,一個島,一個島地跳過去。

  最後就能殺到諫義里的腹心,徹底完成這次的征伐。

  「王正臣來了。」

  王稟微微拱手,說道:「諸位遠來辛苦。」

  三人都是西軍的老將,而且年紀都是四五十歲,本就相熟。

  即使是當初彼此不和,那也是童貫的原因,其實他們本身是沒有隔閡的。

  三人就在海邊巨石上坐下,對著地圖,對這個海峽,三人的看法一致,都主張修建水寨。

  然後再往北,就是婆羅洲西北岸(印尼西加里曼丹)

  此地被古晉、三發,這兩伙勢力占據,屬於是藩屬緩衝區。

  歷史上受三佛齊勢力影響,分布著諸多馬來土邦(如三發王國)。

  在這裡,必須要獲得淡水和糧食補給,還要避免深入雨林作戰。

  其實打到這裡,已經有了很多印度教的影響,這裡有些部落是信奉印度教的。

  凡是信教的王國,你別管是什麼教,都有一套控制子民的統治手段。

  這種部落往往很難打,因為總有不怕死的,以為戰死了之後,來世可以享福。

  打下婆羅洲,再往南就是蔡行南下錄里記載的淡美蘭群島,是躲避風浪的天然錨地。

  這種地方,要是沒有強力帝國統治,就一定會聚集許多海盜。

  如今這裡就是海盜窩子。

  屬於是景軍最願意面對的敵人,因為海盜往往沒有什麼統治體系,只要把他們滅了,就能接手他們占據的土地。

  拿下淡美蘭群島之後,接下來就可以直接登陸爪哇島,也就是諫義里的腹心,他們的王城所在地。

  种師中看向王稟,笑呵呵地問道:「王正臣,這次涼季你們準備打到什麼地方?」

  王稟沒有回答,而是看向下面的將士和自發前來隨軍的百姓。

  大景水師打到什麼地方,不是戰局說了算,而是他們說了算。

  ——

  臘月。

  轟轟烈烈的建武六年進入了最後一個月份。

  金陵開始有了過年的氣氛。

  每次陳紹都要感嘆,如今這個時候,雖然物資不如後世充盈,但是年味是真足。

  臘月初一卯時三刻,陳紹硃筆批下今年最後一道恩旨——「建武六年臘月賜福詔」。

  【詔曰:今歲風調雨順,四境初安…特賜京畿七十以上老者絹一匹、米五斗,鰥寡孤獨者…」】

  此時各衙門口已懸起紅紗燈籠,那燈籠罩子上用金粉勾著「景」字徽紋。

  這是營造司的新制式,取「景星慶雲」之吉兆。

  自從匠作監來了個超天才,大景的這些場面事,都顯得富貴雍容。

  好的設計層出不窮。

  昏德公,昏的只有德,其他方面都是頂級的。

  陳紹的後宮,此時早就去了溫泉宮,但是他本人是兩頭跑,所以皇城也沒有清宮,陳紹的寢宮依然留了些宮娥太監。

  今年對官員的賞賜依舊豐厚,但是很多面孔已經不見了。

  在高薪養廉的同時,監管也變得更加嚴了起來。

  一手甜棗,一手大棒,讓官員們在伸手的時候,都要掂量一下值不值。

  百官們在府上享受朝廷的賞賜的時候,都忍不住說起河東的事。

  煤引司的郭逵事發了,貪墨的錢財數量已經到了駭人的地步。

  而且他把整個衙署,完全當成了自己的家,他府上的家奴,都登堂入室成為了幹辦、提舉。

  這次主辦的人,竟然是折家的折彥野,人們這才發現,這位少年將軍,曾經跟著金靈血戰蔚州的折家少主,已經進入了那個傳說中的天子親衛中。

  河東煤案引起了一場官場小地震。

  許多河東系官員因此落馬。

  回鄉致仕的李唐臣,親自來到金陵請罪。

  陳紹好生安撫了一通,並且留他在金陵過年,甚至私下還親口許諾了,只查辦有實際證據的案子。

  絕對不會根據審訊攀咬出來的口供定罪。

  李唐臣心中五味雜陳。

  大景的這套反腐體系,是他親手構築的,為此他直接辭相。

  因為你給官員頭上戴上緊箍,已經和官員們不是一條心了,做不了百官之首的宰相。

  可就是這套體系,查辦的第一樁特大貪腐,竟然就是他們河東系自己.

  這幾天,不知道有多少河東的門生故吏,找到了他的府上。

  希望他能出面撈人。

  李唐臣也樂得在金陵躲清閒。

  到這個時候,陳紹和大臣們,才看清了這個府學教授出身的宰相,有多麼的外軟內硬。

  李相公看似很好說話,脾氣很好,但是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什麼情面都不講。

  反倒是第一任的魏禮,因為是大宋朝堂卷出來的,身上有這濃郁的大宋士大夫那種特質。

  覺得他們這些士大夫,都是凌駕於律法之上的,只要是自己的人,什麼罪他都敢包庇。

  最後因為隱田案,落得個賜白綾的下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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