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帝心有桿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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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景的太醫院,並不位於皇城,而是在工院衙門內。

  這裡匯聚了大江南北幾乎所有名醫。

  人們聚在這裡,編纂醫書,整理藥方,探討偏方,研製新藥。

  在陳紹所有的政令里,或許就只有這一條,是最不講道理的。

  那就是你祖傳的私密藥方,全部都要交出來,否則就是違法。

  當然,朝廷會給你補償。

  有些地方,為了貫徹這個政令,也用了一些不太好的手段。

  因為這時候,很多秘方,還真就是家族傳承的,而且傳男不傳女。

  有時候香火斷了,秘方也就斷了。

  太醫院的廂房內,一群郎中圍著一張床榻,互相之間交流的很大聲。

  鄭元昌躺在床上,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頭還是劇痛不已。

  「這是大景的天牢?」

  鄭元昌暗道一聲苦也,自己還不知道要遭受什麼樣非人的折磨。

  怎麼就沒撞死呢。

  隨即他又想起還在開京的家人,心中多少有些後悔。

  這樣的事,就是憑一時意氣,事後哪有不害怕的。

  所以他很雞賊地選擇當堂撞柱,一死百了。

  沒想到,大景的皇帝和軍隊不講理,郎中也不講理,這都把他救回來了。

  耳朵里聽著那些太醫,還在嘰嘰喳喳討論他是不是故意撞偏,其實根本不想死,鄭元昌死的心都又有了

  算了,不睜眼,不吃飯,不與這群惡醫生氣。

  「根據他的脈象,此人應該是已經醒了,但是不睜眼不說話,八成是在裝暈。」

  「我看看。」有一郎中伸手按在他的手腕上,點頭道:「沒錯,脈象來看,他心中還較為激動。」

  「都說高麗人狡詐,果然不虛。」

  「國小地微,怎能養出大氣的人來。」

  鄭元昌悲忿交加,自己如此壯烈,怎麼還得不到尊重。

  「無妨,如今高麗國主已經內附,朝廷大軍也護送他東歸,不日高麗將成為我們大景一個州府。幾代之後,他們也是大國子民,心胸氣度也會高起來的。」

  「難說。」

  「咦,他的脈象怎麼又變了,又暈過去了?」

  一個郎中滿臉興奮,笑道:「可能是聽到我們說話,羞憤之下,暈死過去了。無妨,看我的四花穴灸,定叫他起死回生。」

  「我來!」

  ——

  等到鄭元昌再次起來的時候,他捧著一張大景報,神色愴然。

  自己國主親筆寫的詔書,要內附大景,自己這些人,縱想堅持,法理何存。

  說到底,高麗是王家的江山,他自己投了,哪還有什麼底氣硬抗。

  難道拿出新羅、百濟的社稷來說事麼。

  此時過去了那最初的衝動,他又開始擔心自己的家人。

  這時候,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鮮衣內侍魚貫而入。

  看著床上的鄭元昌,領頭一人皺了皺眉,說道:「看樣子一時半會起不來了。」

  「直接宣吧。鄭元昌,陛下手諭,赦免你死罪,叫你今後好生為大景效勞。」

  說完,恭恭敬敬從袖子裡取出一紙詔書:

  【朕聞史筆如鐵,可鐫金石;直臣若劍,可照肝膽。海東鄭元昌,廷對之際,言辭激切,以首觸柱,求死明志。太醫院奏報,其創已愈,神志清明。朕觀其臨難不苟免,見死不旋踵,雖出小邦,實有古烈士之風。

  爾既廷斥朕「寡廉鮮恥,欺世盜名」,又斷言「景朝曇花一現」。此非人臣所宜言,然朕不懼惡語,唯恐奉承之聲盈耳,佞幸之臣繞身。

  朕自起兵以來,所畏者非刀劍,乃天地;所求者非虛譽,乃人心。爾既疑景祚不永,朕便賜爾雙目,觀其興衰;授爾直筆,記其得失。

  茲特授鄭元昌為著作佐郎、直史館,賜緋魚袋,秩從七品上。專司實錄編修,許其出入朝會,隨堂記錄,政令得失,皆需秉筆直書,毋得隱諱。

  於戲!桀犬吠堯,非堯不仁,各為其主;董筆書史,非史不公,唯求其實。

  朕不罪狂吠之犬,但求實錄之史。朕之朝廷,容得下你。】

  鄭元昌呆立在床頭。

  內侍們卻不給他好臉色,放下詔書就拂袖離開。

  鄭元昌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受。

  這可能又是他欺世盜名的一環,但試問又有幾人能扛得住。

  大景的這位皇帝啊,比他的兵馬還嚇人。

  ——

  一件事,不管它如何宏大,要是隔得太遠了,人們往往就不怎麼重視了。

  比如說西征。

  朝廷大軍在西邊,已經越過了七河流域,打下的地盤,相當於大半個北宋。

  這只是個開始,耶律大石這幾年一會也沒閒著,西遼的國土比宋大多了。

  因為耶律大石西逃,當地貴族、豪強紛紛投降倒戈,所以開拓的速度如此之快。

  很多地方,景軍還來不及駐紮,早就有人遞上了降表。

  未來接收時候,定然也會十分複雜。

  但名義上,確實是拓地萬里了。

  西北那些堡寨,這些年積攢的能量,一下子釋放出去,就像是滔天洪流,幾乎要把西方淹沒。

  這樣驚天動地的大事,在金陵的關注度,甚至不如皇帝選秀女。

  誰家初選過了,都立刻就會成為整個都門羨慕的對象。

  張潤的壓力,已經大得沒邊了,這幾日他出門就行色匆匆,見了好友都不敢打招呼,生怕有求他辦事的。

  前幾日,秦國大長公主陳月仙,把他叫去了府上,詳細詢問了採選司的進度。

  並且囑咐他不能亂選,親手安插了三個女子進來,說是必須得選上。

  這樣的關係,他敢不同意麼。

  好在皇帝好像也知道這件事,張潤才戰戰兢兢地真給她們開了後門。

  但是紙包不住火,況且當事人根本就不瞞著,三家逢人就說自己的女兒已經穩了,於是這件事馬上大家就都知道了。

  你要是一直鐵面無私也就算了。

  如今你既然開了這個口子,那你不收我的,是什麼意思?

  看不起人?

  我跟著陛下打江山的時候,你還在河西放氂牛呢。

  大景的勛貴只是因為陳紹管的嚴,但都是武夫出身,並不是不跋扈啊。

  張潤終於明白,那天為什麼沒有人和他搶,而且在他拿到這個採選司差事之後,劉相公、宇文相公的眼神為何那般古怪。

  自己終究是吃了太年輕的虧!

  今日陛下設宴,慶賀高麗內附,大臣們都去了。

  張潤只能是託病請辭,不敢赴宴。

  畢竟今天很多人,都看他十分不順眼。

  別人就不說了,威遠伯東陽勝,他女兒生的五短身材,齙牙膚黑,在東陽族都是難看的,還想要入宮。

  還美其名曰自己女兒和金淑妃同為羌女,理應入選。人家淑妃姐妹都是國色天香,你有什麼好攀比的。

  東陽勝在陛下打宥州時候,就斬殺了宥州守將投誠,後來更是帶著陛下拿下了米擒氏,党項七羌,有兩個算是他拿下的。

  在滅夏之戰中,又屢次立下大功。

  他功勞很大,脾氣暴躁,張潤惹不起,只能躲著他。

  從衙署出來,他剛要回自己家,就見靈武親軍開路。

  這儀仗他太熟悉了,分明是皇帝出來了。

  張潤嚇了一跳,讓馬夫靠邊,要看看出了什麼大事,驚動陛下從御宴上離席。

  只見皇帝的儀仗過去之後,後面還跟著很多官員,都是朝中重臣。

  張潤瞧見張孝純的馬車,趕緊問道:「永錫公,何事驚動了聖駕?」

  張孝純掀開車簾,臉上帶著一絲悲色,道:「上來吧,老種相公病逝了。」

  ——

  生老病死,乃是自然規律。

  但是人們在面對這種事情的時候,難免還是會感到悲傷。

  陳紹來到種府,此時已經一片縞素,滿府悲泣。

  老種的身體,從建武六年就開始急轉直下,哪怕是經了再多名醫調理,終究是無力回天。

  他少時上陣,能活到這個年紀,生前備受重用,死後哀榮不減,已經是種家男兒里,難得的好歸宿了。

  老種的子嗣不多,生二子,浩、溪,皆死於師道之前。

  孫二人,彥崇、彥崧,彥崇死於兵。

  種家四代,為陝西戰死子弟,不下幾百人。

  雖然後期有為了西軍這個團體的小心思,但是當金兵南下之時,老種小種都是竭力抗金。

  老種拖著七十多的病軀帶兵勤王,所獻計策事後都證明很對,卻無一被採納,小種更是戰死陣前。

  种師中一身麻衣,形貌消瘦憔悴,站在府邸外,正在恭謹地等候。

  去歲兄長身體不好,陳紹就派人將他調了回來,從此就在金陵照料。

  為的就是這時候,有個人能操辦喪事。

  老種之死,絕對不是簡單的一個老臣凋零,而是大景軍隊中很重要的一支-——西軍的支柱碎了。

  西軍,一個說起大宋,就躲不開的話題。

  其實西軍的末路,依然保留了十分的尊嚴,主要原因就是陝西五路里,鏖戰百年,有幾百上千的軍寨。

  沒錯,陳紹是把堡寨發展到了極致,但是堡寨戰法,其實不是他原創,西軍從范仲淹開始就修建堡寨了。

  這一座座看似不起眼的堡寨,發揮的作用被嚴重低估了,宋遼金夏四國的局勢,甚至是整個歷史的走向,都被這些堡寨所影響。

  西軍隨童貫征遼也好,隨小種抗金也罷,哪怕在外全軍覆沒,也沒有徹底被打死。

  因為這些堡寨本身還有守軍,還有無數的土兵蕃兵緣邊弓箭手青壯,所以具有極強的恢復能力。

  歷史上,他們在經歷了毀滅性的連場大敗、一次又一次的斷送家當之後,仍然能抽調出這些原來守在軍寨之中的兵馬重新糾合成大軍,屢敗屢戰。

  最後成就了吳家兄弟功業,帶著最後的西軍上了秦嶺,依託著背後四川據守,生生擋住了鼎盛金兵的進攻。

  誠然,西軍有養寇自重、將門奢靡、唯親是舉的種種毛病,但是西軍這些年,為國戰死了多少人?

  西賊北虜,都被他們擋住,他們完全對得起大宋,對得起中原。

  「太尉,陛下來了!」

  小種抬頭望去,只見陛下騎馬而來。

  他雙膝一軟,拜倒在地。

  陳紹下馬動作十分利落,伸手將他扶了起來,道:「什麼時候的事?」

  「早上彥崧去問安,發現沒有了氣息,躺在了榻上,眼睛是合著的,還算是安詳。」

  這句話,或許對小種也是一種安慰,死在榻上對種家人來說,已經是十分難得的歸宿了。

  陳紹點了點頭,本想說一句遺憾自己沒見到最後一面,但是人家自家人都沒見到.

  何況老種此時已經神志不清,見了自己,差點拔刀

  他自己心裡清楚,能穩住陝西,直接進軍河東,老種是起了天大作用的。

  這一點毋庸諱言,很多人的功勞,從表面上看不出來。

  陳紹為什麼如此尊重老種,不是敬他的名節,也不是敬他在歷史上的好名聲。

  真要是如此看重這個的話,他最該請到金陵,奉為座上賓,極盡榮寵的應該是宗澤。

  宗澤在歷史評價上,可比他老種出彩多了。

  但陳紹清楚,老種是自己的貴人,甚至可以說是恩人。

  定難軍龍興之地在西北,女真人就是再強悍,也威脅不到他們。

  真正能威脅定難軍的,是西軍。

  要是沒有老種,陳紹不敢在暖泉峰,帶著所有定難軍主力東進。

  西軍作為一個團體,自有其團體利益在。就是要繼續維持著大宋每年對陝西的巨額投入。

  多少西軍將門,甚而陝西諸路的文臣,都靠在這每年幾千萬貫的資源投入上吃得盆滿缽滿。

  陳紹崛起之後,西夏被滅了,陝西五路成為了內陸,再不與敵人接壤了。

  朝廷也就沒有了繼續向西軍輸送巨額投入的必要。

  這等於是斷了西軍所有將門的財路。

  不是老種壓著,他們怎麼會安心待在陝西,要知道彼時定難軍老巢空了。

  老種把幼妹嫁給了陳紹,嫁妝看上去是銀州城,已經足夠豐厚。

  其實更大的好處,是看不見的,是老種給陳紹貼上的自己人標籤。

  他是西軍的女婿,他和種家聯姻了。

  到後來,西軍一直沒有給陳紹使絆子,直到老種年老,搬去了陳紹身邊,不再鎮守陝西。

  姚古這才帶著姚家與陳紹為敵,劉延慶、劉光世父子這才敢出關爭鋒。

  此時陳紹已經渡過了最開始也是最危險的那段時間。

  他的定難軍在雲中和太原站穩了腳跟,要是老巢被偷襲,他可以包圍陝西五路。

  這時候,李唐臣和張純孝、張克戩這些河東勢力,和陳紹達成了聯盟,他們入資陳紹的定難軍了。

  老巢即使被偷襲,陳紹也有了反擊的資本。

  河東實在是塊寶地。

  河東系,尤其是太原系,能在大景朝廷中,有如此大的勢力,不是沒有原因的。

  人家是真的在最關鍵的時候,抬了一手。

  開國時的封賞,你可以質疑某個人的待遇不公,但極少出現某個群體被大規模辜負。

  若真有這種情況,大概率是該群體的後人中有人比較厲害,在史書上稍微抬高了其祖先的身價,其實他們沒那麼重要。

  開國皇帝,最知道誰功勞大,誰是真的要提拔的人。

  在他最危險的時候,是誰伸手拉了一把,是誰抬腿踹了一腳,疼在他自己身上,他能不清楚?

  而且這可是開國啊,你稍微有些不公,人家不跟著你幹了,你的王朝霸業大概率就要胎死腹中了。

  劉邦開國之後,看到手下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就問蕭何他們在幹啥。

  蕭何直接說,「他們在商量造反,推翻陛下。」

  就是因為劉邦剛開始封賞時候,有點不公平了,好在劉邦是個知錯馬上就改的人,這才大肆封賞有功之臣,穩定了局勢。

  陳紹對種家的格外親厚,是個人就看得出來。

  大家隨著他一起進入靈堂。

  陳紹轉過身,對一起前來的表兄說道:「表兄你來操持喪事,要辦的風風光光,各種用度以郡王規格來,從內帑支取錢財便是。」

  陳光烈也已經淚眼盈眶,他也是西軍出身,對老種十分尊崇。

  小種聞言,長揖再拜。(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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