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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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一。

  金陵,南郊。

  【天生烝民,樹之君以司牧;君受天命,郊以告受厥元

  紹雖不德,願夙夜基命,無敢康寧,以答上天默佑之仁!】

  陳紹洋洋灑灑,念了一整篇祝文,然後投入燎柴,看火焰騰起,風卷著菸灰向上。

  此刻,哪怕是陳紹本人,也真覺得這祝文直達上天了。

  站在祭台之上,天地之間,冥冥之中,好像有一股神秘力量在自己體內奔騰。

  陳紹感覺自己在這一刻,是真正的四海八荒之主。

  難怪這麼多人傑,也難抵皇位的誘惑。

  他的雄心壯志,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燎柴的青煙還未散盡,禮官已率鹵簿前導,從圜丘迎接皇帝回宮城。

  陳紹是隻身回來的,其他後宮基本都留在了溫泉宮。

  回到皇城之後,稍微歇息了片刻,李婉淑等人服侍他脫下祭天用的通天冠絳紗袍,換常朝服,去往紫宸殿。

  皇太子陳望站在最前面,帶著一群小皇子先拜,陳紹笑呵呵地叫他們起身。

  陳光烈作為宗室隊伍里惟一一個大人,站在一群小孩子中間,顯得十分好笑。

  陳紹憋著笑,眼色古怪,皇子們和陳光烈的關係極好,一個個在那和他竊竊私語。

  陳光烈目不斜視,小聲提醒這群孩子安靜。

  陳崇手持拂塵,唱喏一聲之後,殿內的文武百官對著陳紹拜了兩次。

  宰相劉繼祖跪進《賀正旦表》,宣讀畢,內侍接表,入內庫封存。

  前幾年,這時候就到了外藩使節依次入賀的環節了,今年把這一步驟省了

  沒辦法,沒有番邦了,也就沒有使者了。

  然後就是大臣們最喜歡的環節,通事舍人開始宣讀皇帝的詔書,賞賜群臣。

  今年賜「元正衣一副、銀絹有差」。

  每年陳紹賜的都是金銀、絲綢這些硬通貨,今年也不例外。

  根據品階不同,大家領到的價值也不同,但都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數目大到,連宰相人家,也不會覺得無所謂。

  大家照例紛紛謝恩。

  陳紹笑呵呵地擺手,每年在紫宸殿這次大朝會,比小朝會還放鬆自在:「歲新伊始,與卿等共勉之。各安其職,毋怠。」

  看著滿殿的大臣,陳紹心中頗多感慨,每年這個時候,總讓他百感交集。

  今年走了一些熟悉面孔,也有很多年輕人。

  大景的官員結構已經開始更新了。

  原本李唐臣等致仕了的老臣,也說好要來恭賀新年,與皇帝同慶的。

  但因為今年天氣寒冷,風急路滑,陳紹特意下詔讓北方的老臣留在自己故鄉過年。

  等來年春暖花開了,再來京城一聚即可。

  登基之後的那幾年,陳紹是處處按照禮法來,基本是一改也不敢改,生怕露怯。

  就像是新入職的菜鳥,完全按照規程辦事。

  如今皇帝已經當了八年,古代中國的所有帝王加起來,平均在位年限也就是十一年。

  八年皇帝職業生涯,已經不算短了。

  這讓他有了底氣遊刃有餘地處理很多事,開始立規矩,而不是一味地遵守規矩。

  等宗室皇親、文武官員、勛貴子弟,全都拜過年之後,大朝會也基本結束了。

  陳紹下詔賜宴大慶殿·元會大宴(午宴)

  皇帝鑾輿移仗至大慶殿,行元正大宴,內侍省早就準備好了。

  等到黃昏的時候,大臣們才陸續散去,陳紹回到寢宮,因為後宮都在湯山,陳紹是同她們守歲完了之後,才回到都城祭天的。

  所以寢宮內略顯冷清。

  陳紹讓貼身的幾個宮女,湊在一起吃了桌飯,然後這些侍女也都挨個上前跪地賀歲。

  喝的暈乎乎的陳紹,笑著賞賜。

  「今日咱們親近些,不拒禮數。」

  不管什麼時候,真正有智慧的上位者,對自己身邊人都會足夠好。

  嘉靖厲不厲害?

  15歲即位開始和整個文官系統斗,18歲借左順門廷杖打死17人壓服全體朝臣,追尊生父為皇考,文官集團慘敗、皇帝集權。

  可以說是明代皇權對文官集團最徹底的一次碾壓。

  結果呢?

  幾個宮女就差點要了他的命。

  這一點,陳紹做的就很好,要麼你就別留她在自己身邊。

  只要留了,就要保證是自己人。

  當初在河東,他還沒有崛起,就知道讓表哥找些粗實的黑丫頭來伺候了。

  寧願找丑的,也不給人一點可乘之機。

  陳紹身邊這些侍女,跟隨他都十來年了,已經和親人沒有什麼區別。

  在大唐時候,哪怕是盛唐,描寫宮女的詩詞,也都是悲慘悽苦的。

  但是到了大宋,國力衰弱了很多,宮怨詩卻幾乎絕跡了。

  因為大宋的宮女,確實過得還不錯,想走就走,甚至還能請假。

  很多宮禁里的女子,其實都是僱傭關係。

  在大唐前期,宮女是實打實的奴籍,根據《唐律疏議》:「諸奴婢賤人,律比畜產。」

  是可以賜死、賜殉、沒官為奴、轉賜功臣的。

  高宗武后時大量宮女被捲入政治清洗,尤其是武媚娘這個毒婦,下手更是狠;

  安史之亂以後,中唐後宦官專權,宮女常被宦官私自處分。

  末期就不說了,慘的一塌糊塗,但這個時候是全民都慘,也就不算啥了。

  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

  一旦進入了大唐的皇宮,這些宮女一輩子大概率是出不來了。

  而大宋則很不一樣,宮女多來自和雇(有償招募)或罪臣女「配掖庭」但給錢贍養家屬。

  入宮的時候,就說好了出宮的條件,宮女們都可以自己申請。

  而且這不是走過場,宮女們只要沒有特殊情況,只要去申請,大部分都能出宮。

  真宗、仁宗朝更是多次「放宮人」(釋放宮女出宮婚嫁/歸家)。

  每遇祥瑞、登極、郊祀、建儲、立後、皇子誕生,例有「放宮人」。

  走的時候,給錢、給東西,甚至還貼心地幫忙寫文書,「悉給資裝遣還,聽其嫁娶」。

  到了大景,因為陳紹是第一次當皇帝,很多事都是延續了大宋時候的規矩。

  而且他只關心自己身邊的宮女,皇后嬪妃的宮女,要麼都是她們自己娘家送來的,要麼是廣源堂挑選的家世清白、來歷清楚的。

  後來又基本被高麗使女包場。

  自從高麗內附之後,這些高麗少女到了年紀,也是可以申請出宮的。

  陳紹的賞賜,也是實打實的。

  後宮內的女子和太監,不管是在哪個朝代,都是極其愛財的。

  但他身邊這幾個不是。

  像李婉淑等人,不單是大戶士紳的女兒,甚至都還是嫡女。

  庶出的都不敢往宮裡送。

  她們雖然乾的是端茶倒水,鋪床迭被的伺候人的活,但是她們伺候的是皇帝。

  在家裡時候,那也是衣來伸手的千金淑女。

  所以陳紹給的都是些貴重的飾品。

  他現在的內帑富得流油,每日裡變著花樣也花不完。

  當然,這也是受限於他的花錢技巧,要是讓趙佶來的話,估計早就不夠花了。

  ——

  翌日清晨,陳紹就去了葆真觀,待了一天。

  他來到這裡,往往是最輕鬆的,因為在別處還有其他事做,來這裡就是單純的享樂。

  蕭婷往年都會下山來賀歲,但是今年只派了侍女來問候。

  陳紹也不在意,她修道已經入門了,自己如今都敬她幾分。

  還能想著派人來問候,已經很不錯了

  楊沂中是如今少數能直接聯繫到皇帝的人,所以聽到楊沂中在外面求見,陳紹從茂德的懷裡抬起頭來,有些納罕。

  來到外院,楊沂中穿的便服,陳紹就料定不是什麼大事。

  果然,他抱拳再拜之後,低聲道:「陛下,昏德公給平安樂公寫信了。」

  「哦?」陳紹撥了撥茶碗蓋,笑道:「不會是要錢吧?」

  楊沂中聞言一怔,心中暗道難道陛下還有其他暗線?

  「正是。」

  他很快就收拾好情緒,點頭說道:「昏德公開口就要八十萬錢,被平安樂公拒絕了。」

  趙桓這人也是個神人,他慫過、怕過、哭過.就是沒窮過。

  尤其是在禪位前夕,他竟然拿出了內帑的錢財,捐給了朝廷修河。

  陳紹讓他終生可以吃通濟渠的紅利,光這一條,他的子孫後代只要不敗家太厲害,就足以過上富家翁的日子。

  王寅早先給自己說過,很多大宋朝的臣子,落魄了之後,都去他那裡討些銀錢。

  趙桓一向樂於助人。

  他也不擔心陳紹會忌憚,因為他們之間很有默契。

  陳紹知道他沒有野心,他知道陳紹不是冷血無情的人。

  這也算是一種兩不相疑。

  但是前朝的太上皇,聯絡前朝的皇帝,已經是大忌了。

  陳紹還是不甚在意,說道:「晾他也沒其他事。」

  趙佶如今算是比較活躍,可能是花錢的癮又上來了。還算他識趣,沒敢來找茂德,只是去欺負被他欺負了幾十年的兒子。

  這個世上,要問趙桓最狠誰,完顏宗望、三弟趙楷、父皇趙佶,這三個可能不相上下,包攬前三。

  他能給路邊的乞丐錢,也不會給趙佶一文。

  楊沂中猶豫片刻,還是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有意把這件事捅出去。

  然後利用此事,揪出一批還在懷念大宋的人來。

  陳紹放下茶杯,微微搖頭道:「無需如此行事。」

  他行得正,坐得端,前幾日剛剛祭天。

  手握這樣的功績,已經讓他對大宋提不起警惕之心來。

  陳紹看著楊沂中,然後又轉開了目光。

  他心中暗道,楊沂中和王寅還是不一樣,自己要小心一點。

  王寅是絕對地忠於自己,凡是陳紹安排的,他都會去干。

  雖然也監察百官,但絕對不會想到主動出擊,利用趙佶來釣魚,然後整人。

  但是楊沂中卻有這樣的想法。

  此人的欲望是比王寅要強的,不能讓他真正掌握整個廣源堂的權力,哪怕是如王寅那般大的權力也不行。

  從王寅手裡拿走廣源堂,只需要陳紹一句話,他雖然有不舍,但當天就開始切割、收手,把自己的勢力一點點主動剪除。

  楊沂中顯然不會,但他確實是個人才,很適合這個位置。

  世上沒有完美的手下,陳紹用人向來不追求完美,所以他還是會繼續啟用楊沂中。

  但需要在光源堂內,再扶持起幾個人來分權。

  楊沂中還不知道皇帝此時心中的想法,要是他知道的話,估計也會懊惱自己今日來面聖的舉動。

  但其實從長遠來說,對他還真不一定是壞事。

  要是放任他攫取權力,無法放手,那才是真的危險。

  等到陳紹忌憚他的那天,就是他完蛋的時候,就如同大明那些大太監和錦衣衛指揮使一樣。

  文官是永遠斗不死他們的,只是皇帝要殺他們了,他們立馬就會輸。

  陳紹今日的忌憚,換來的在廣源堂內分權,很有可能會讓楊沂中得以平安著陸,全身而退。

  其實很多腹黑的皇帝,到這種時候,反而會故意扶持這種臣子。

  然後將來有了事,正好利用他攬權時候拉的仇恨,將他推出去頂罪。

  「新年沒準備回鄉看看?」

  楊沂中又是一愣,趕緊道:「臣不敢擅離職守。」

  陳紹呵呵一笑,道:「正要你這提舉離開時候,廣源堂還能運作,這才是一個合格的機構衙署。」

  「楊卿啊,你和朕都是西軍出身,如今你這個位置,可知道別人嘴裡是怎麼說的?」

  楊沂中心情十分惶恐,不明所以,抱拳道:「都說臣是『天子自將之將』。」

  這句話,說的倒也沒錯,廣源堂的提舉,可不就是天子自己的將軍。

  是真正的貼肉心腹。

  楊沂中若有所悟,但又不是很通透,他心中暗道晚些時候,要去智囊宇文大夫那裡拜拜年,順便請教一下陛下是什麼意思。

  他自問心思還是很重的,時時刻刻都在揣摩上意,晚上睡不著的時候,就會把陳紹說過的每一句話,反覆地來琢磨。

  但是就跟張潤也是絕頂聰明,卻總是棋差一著一樣,楊沂中每次也都算得稍微有些偏差。

  有時候人太聰明了,是真的會起到反作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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