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青龍軼事(二)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十分鐘。

  陳曦躺在草坪上望著天空只過了十分鐘,他便重新爬起來走到另一邊有單槓的地方。

  那單槓的高度大概在兩米出頭的樣子,他一個跳躍便穩穩將其抓住。

  隨後開始做引體向上。

  一個、五個、十個……

  他的動作不算特別標準,身體晃動得有些明顯,下巴也沒有完全過槓。

  但別忘了,他只是一個九歲的小孩,剛跑完十二公里休息十分鐘後就開始進行引體向上,他的體力已經有些詭異了。

  一直做到四十個的時候,他終於脫力從單槓上掉下來。

  胸膛劇烈起伏著汗水一點點流淌,陳曦皺著眉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

  那雙本該屬於孩童的手,指根處已經有了薄薄的一層繭。

  他一點點攥緊自言自語道:「還能……我還能做更多。」

  說罷,他又跳起來繼續開始引體向上。

  又做了三十幾個之後,他落下來做伏地挺身,隨後是仰臥起坐,最後更是又去跑道上來了三圈。

  吳亡坐在旁邊仔細觀察,很明確的發現對方那原本已經見底的體力,正在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開始恢復,他的極限又往前推進了一些。

  這些運動全部結束的時候,也快要到飯點了。

  陳曦走回草坪拿起上衣準備回家。

  只不過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看著操場邊上的沙坑似乎在想什麼。

  那個沙坑是跳遠用的,只不過裡面的沙子很久沒人翻過,甚至結了一層硬殼。

  陳曦走過去彎腰從沙坑裡撿起一塊石子,準確來說只是一塊卡在沙坑邊緣的碎磚,大小和他的拳頭差不多。

  他隨手掂量了一下,緊接著猛地投擲出去。

  下一秒,那碎磚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在操場的另一頭。

  吳亡肉眼估算起碼有三十米的樣子。

  這絕對不是一個正常九歲孩童該有的力氣。

  陳曦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遠處的碎磚,吳亡注意到他的眼中有困惑也有好奇,那是小孩拆開一個新玩具的時候,想要搞清楚它到底能做什麼的眼神。

  「今天的力氣好像比前幾天大了一點。」陳曦堅定地點了點頭表示:「嗯!我天天鍛鍊是一定會變厲害的!不用上武術班也可以!」

  他把這件事歸結為鍛鍊的效果。

  只是吳亡聽到這話有些無奈地表示:「龍爺你小時候真是有夠粗神經的,知道自己能突破極限這件事情,卻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的,估計是以為大伙兒都這樣吧,只要努力就能一直變強。」

  雖然聽起來有些好笑,但對方畢竟這時候心智方面還是個孩童。

  沒法兒更深層次的去思考自己是否異於常人。

  只不過吳亡站在沙坑旁邊,看著陳曦遠去的背影。

  他更加清晰的意識到——青龍能夠做到如今這一步,不止是【無極限】這一種天賦的功勞。

  如果說【無極限】是用來進階為神的天賦,那青龍就還有另一個尋常人也可以擁有的天賦。

  這便是——努力。

  要知道【無極限】可不是那種擁有就直接化身超人的存在。

  它更像是一顆種子,埋在土裡需要足夠多的汗水澆灌,才會慢慢發芽開始成長。

  而陳曦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有這樣一顆種子,他只是單純覺得多澆水總會有用。

  這種努力的天賦,不是被賦予的,是自己長出來的。

  隨後,吳亡便跟著一同回到屋裡。

  在吃飯時,陳曦嘴裡塞著菜含糊不清地問道:「媽,如果我比別人力氣大,跑得比別人快,是不是說明我很厲害啊?」

  那賢惠的母親還在往他碗裡夾菜,聞言愣了一下後笑道:「那當然是你厲害了,不過可不能因為這個就欺負同學啊。」

  就像昨天會讓陳曦幫忙搬蜂窩煤一樣,她是能夠感覺到自家孩子相比於同齡人而言,算得上特別有力氣的那種。

  只不過母親的感覺還停留在還同齡孩子的對比。

  她從未見識過陳曦獨自一人在外鍛鍊時的離譜表現。

  旁邊的陳建軍也笑著說道:「你爸我小時候也跑得快力氣大,不然現在怎麼是工廠里幹活兒最利索的人呢?咱老陳家的基因好啊!」

  說罷,他還彎臂秀了秀肌肉。

  陳曦聽到父親這麼說,也更加堅定了自己的鍛鍊效果想法。

  看得吳亡一陣無奈。

  陳老爸,你信不信你兒子能把你扛起來做深蹲啊?

  吃完飯洗完碗,陳曦又跑出去玩兒了。

  這個時間他的生活和那些正常的孩子沒啥區別。

  該玩玩,該吃吃。

  一直到了晚上八點多,母親催著他去睡覺。

  陳曦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盯著那根白線抬起手,慢慢握拳又鬆開,再握拳再鬆開……

  他還在感受自己的力量,那種每天都在隨著努力而增長,看不見摸不著卻存在的力量。

  隨後歪過頭看著牆上的海報,那是華夏在當時那個年代比較出名的一些體壇明星。

  「我要是也能像他們一樣特別就好了。」

  「為國爭光,光宗耀祖咧。」

  帶著美好的憧憬陳曦一點點入睡,希望今晚能做個好夢。

  吳亡站在他床邊,作為一個觀測者,他不需要睡覺。

  甚至於他懷疑現實中的時間根本就沒有過去多久,因為自己的靈魂和精神完全沒有感受到一丁點兒的疲倦。

  就在吳亡腦海中有這種推測時,一種莫名的感覺湧上心頭——

  【這是已經過去的時間,對它的觀測不會與任何當下的時間產生交集】

  換而言之,哪怕在這裡已經看兩天了,可在欲池那邊自己的身體也才剛接觸到池水,甚至還沒有開始出現下沉的跡象。

  這就和內測期間的副本與現實的時間流速不同一樣。

  無論觀測多久,在另一邊只過去了一瞬間。

  吳亡猛地甩了甩頭。

  沒有什麼聲音在他耳邊說話,也沒有系統進行提示啥的。

  他不知道這種突然出現的感覺從何而來。

  慾海靈尊?還是青龍?

  他聳了聳肩表示無所謂。

  反正有這種感覺就意味著,對方是想告訴自己,安安心心看下去就行了,不用擔心浪費了在另一邊的時間對吧?

  既然如此,吳亡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陳曦身上。

  望著對方已然入睡的臉,他的表情難得認真。

  「龍爺,你確實是特別的。」

  「只不過嘛,你現在還不知道,這份特別會讓你經歷什麼。」

  窗外,月光把梧桐樹葉染成銀白色,偶爾有貓的叫聲在街道迴蕩。

  夜還很長,陳曦的人生也才剛剛開始。

  再之後的觀測就有些漫長了。

  這一看,吳亡便看了一整年。

  從來時的九歲年紀,一直看到了陳曦十歲過完生日。

  然而,也就是在過完生日後沒多久,就連春天都還沒過去。

  噩耗來臨了。

  母親開始頻繁咳嗽,起初以為是感冒而已,去縣裡小診所買了止咳糖漿喝了幾次,然而卻沒什麼效果,後來咳嗽越發嚴重,偶爾還帶著血絲,就連晚上都咳得睡不著覺。

  陳曦在隔壁房間都能聽到母親整宿整宿壓抑的咳嗽聲。

  父親帶著母親去縣醫院檢查。

  這個過程很漫長,等了三天才拿到結果。

  父親一個人去的,回來的時候在門口把診斷書折了又折,最後塞進外套的口袋裡。

  母親和陳曦問怎麼樣,他說沒什麼大事,就是有點炎症而已。

  他撒謊了。

  吳亡在他摺疊的時候看得很清楚——肺癌,晚期。

  別說是在九十年代初了,哪怕是在現代社會的前不久,在沒有異事局的研發部門將某些醫療類靈災道具解析量產之前。

  這四個字的重量足以壓垮任何一個家庭。

  在那之後,父親瞞著母親也瞞著陳曦一個人扛著。

  他白天照常上班,下班後又去干零工,直到半夜才回來。

  家裡的伙食沒有變差,陳曦的早飯甚至比以前多了一個煮雞蛋。

  父親的解放鞋底磨穿了用膠水粘,一直到粘不住了才換新的。

  母親問他怎麼瘦了,他說廠里最近加班多。

  但這種隱瞞始終是紙包不住火的,母親最終還是知道了。

  她開始拒絕吃藥,說那藥太貴了,吃了也沒用。

  那天父親發了很大的脾氣,是陳曦從小到大以來見過最凶的一次。

  他紅著眼睛沖母親吼,說藥不貴,說不準不吃。

  母親沒有說話,只是用一種很平靜的眼神看著他,直到父親最後安靜下來,蹲在牆角肩膀一抖一抖的,她這才走過去把對方抱住輕聲說道:「我知道了,我吃。」

  之後沒多久,母親住進了縣醫院,無論是治療費用還是住院費都是一筆大開銷,父親被迫無奈下只能四處借錢。

  由於陳建軍在廠里的口碑一直很好,開口借錢的時候腰彎得很低,無論是親戚還是工友亦或是街坊鄰居都是能幫就幫。

  但那個時候畢竟誰家都不富裕,東拚西湊的也只是杯水車薪。

  後來陳曦被託付給鄰居照看。

  他不知道父親具體在忙什麼,只知道父親每天回來的時候都灰頭土臉的,眼睛紅紅的,腰也直不起來了。

  他想幫忙,但父親說你現在能幫的最大的忙就是把書讀好,把飯吃好,把身體鍛鍊好。

  陳曦照做了。

  他依然每天早上起來跑步,依然在學校里考第一名,只是去醫院的次數變多了。

  每次去都會把學校里發生的事講給母親聽,講他力氣又變大了,講他背書又比上次記得快了,講體育老師說他是自己教過跑得最快的學生……

  有一天,母親的精神還不錯,靠在床頭向外眺望,醫院的老樓窗外是一片荒地長滿了各種雜草。

  有一株不知名的野花開在牆縫裡,純潔的白色很扎眼。

  「曦曦,媽跟你商量個事。」母親的聲音很輕。

  「什麼事?」

  「如果媽不在了,你要照顧好你爸。」

  陳曦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紅著眼睛說道:「不會的,你不會不在的,我每天都在鍛鍊,等我再變強一點,就能幫你把病魔打跑了。」

  母親笑了一下,笑得很溫柔。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

  她的手瘦得骨節分明,指腹上的繭硌在陳曦臉頰上,有一種粗糙的暖意。

  吳亡在一旁想說什麼,但他知道自己說了也沒人能聽見,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

  最終他只是看著。

  看著這個十歲的孩童,用他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對抗著他根本對抗不了的事情。

  命運就是這樣。

  它不會提前告訴你任何事,只是在某個平凡的午後突然敲門,遞給你一份你承受不了的帳單。

  母親在秋天走了。

  那天的天空很藍,沒有一片雲。

  陳曦穿著校服站在殯儀館門口,看著煙囪里飄出一縷青煙,慢慢融進那片沒有雲的藍天。

  那是吳亡從觀測以來,第一次見到陳曦的眼淚。

  將來舉世無敵的青龍局長,在這一刻只是個無助的孩童。

  父親陳建軍也在妻子去世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憔悴下去。

  他沒有再婚,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的痛苦。

  只是不再打零工了,每天準時下班回來給陳曦做飯。

  父子倆坐在桌前吃飯,桌上少了一副碗筷,少了些許歡聲笑語。

  父親偶爾會把菜夾到那個空位置上,愣一下後才把菜夾回來低頭繼續吃飯。

  但之前勞累的身體似乎也到了某種極限。

  大半年的超高強度勞作,睡眠不足和營養不良,再加上心理層面的焦慮,讓父親的身體變得脆弱不堪。

  終於,一場重感冒演變成了急性肺炎,最終引發了多器官功能衰竭。

  在那個年代的經濟和醫療條件下,這樣的人數不勝數。

  陳曦跪在父親病床前,握著那冰涼的手。

  那隻曾經扛得起整個家庭重擔的手,現在卻輕得像一片枯葉。

  他渾濁的雙眼看著陳曦,又看著天花板像是有很多話要說。

  但時間已經不允許了。

  最後,他只是用盡全力握了一下兒子的手,然後就再也沒有力氣了。

  從發病到離世,只經歷了不到兩個月,這一年剛入冬沒多久。

  葬禮比母親的那次還要寒酸。

  親戚們來了幾個,說了幾句節哀順變的話,然後便各自散去。

  喪事辦完的第二天,父親那邊的親戚們聚在一起開了個會。

  陳曦坐在角落裡,聽他們討論自己的去向。

  「我家也不寬裕,你們知道的,兩個孩子要養,實在是……」

  「按理說我家應該接過去,但現在這情況……」

  「要不先送去福利院?等條件好了再接出來?」

  「福利院名額很難排的,而且曦曦也大了,不一定收的。」

  「……」

  他們用的是商量的語氣,討論的是一個孩子的未來。

  他們的用詞很委婉——目前不寬裕,條件有限,先緩一緩。

  但翻譯過來都是一樣的意思——我們都很難,我們都不方便,我們不想養。

  陳曦坐在那裡,沒有哭沒有鬧,沒有說一句話。

  等大人們討論出先去福利院排隊再說的初步方案後,他默默站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把母親在醫院中寫的日記,還有父親的照片這些東西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最裡層,然後又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和家裡僅剩的一丁點兒零錢。

  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

  這個承載了他十年記憶的房間。

  母親和父親的病導致家裡一丁點兒積蓄都沒有,等到了月底這裡就會被房東給收回去了,沒有錢交學費書也讀不了了。

  當天夜裡,等到所有親戚都走了,樓道的聲控燈全部熄滅後。

  陳曦背起書包,走出了那扇已經掉漆的綠色鐵皮防盜門。

  他沒有鎖門,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會再回來了。

  他不想去福利院,更不想再和任何人接觸。

  吳亡跟在他身後。

  看著十歲的陳曦一個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梧桐樹的葉子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他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長,在空曠的人行道上慢慢移動。

  吳亡想問很多問題——

  你要去哪裡?你打算怎麼活下去?你知道一個人在外面會遇到什麼事嗎?

  但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現在是一個被時間排斥在外的幽靈,就像慾海靈尊說的那樣只能觀測和見證。

  陳曦沿著路一直走,走到了學校附近的那片操場。

  煤渣跑道在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單槓的影子橫在地上,沙坑裡的沙子被夜風吹出了淺淺的波紋。

  在操場邊上站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書包開始跑步。

  深夜十二點,零下五度,一個父母雙亡無家可歸的孩子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狂奔。

  他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好似要用速度把腦子裡所有的念頭都甩在身後。

  數不清楚跑了多少圈,直到冷風讓臉頰上凝了一層冰涼的霜,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汗水被吹乾後的痕跡,他這才停下來。

  站在煤渣跑道的正中間,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媽,你說過只要把書念好,把身體鍛鍊好就沒人會欺負我。」

  「爸,你說過咱老陳家的脊樑要一直挺著。」

  「我會做到的!」

  陳曦握緊拳頭,眼中的悲傷和堅定在同時燃燒。

  「我會變強……我會比所有人都強……我會讓誰也無法決定我要去哪裡……」

  「誰也不能再從我身邊帶走任何東西……」

  然後他鬆開拳頭,回到沙坑邊上坐下。

  打開書包從裡面摸出一個饅頭,那是今天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飯時偷偷藏起來的。

  饅頭已經硬了,被冷風吹得像一塊石頭。

  陳曦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裝回書包,一半就著操場邊水龍頭裡的自來水慢慢咽了下去。

  吃完之後繼續朝遠處走去。

  明天,他要離開這個縣城。

  明天,他還要活下去。

  也就是這一刻,吳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漂浮起來,仿佛一瞬間被拽到了天際,並且還在向著遙遠的地方飛速後退。

  呼——

  「咕嚕咕嚕……」

  吳亡猛地從欲池中睜開雙眼,咕嚕咕嚕的往外吐著水泡。

  他回來了!

  青龍的聲音也在【曙光】里重新出現。

  「你的第一次觀測結束了。」

  「哪怕是慾海靈尊也沒辦法讓你一口氣把我的過去觀測完,只能每隔一段時間讓你去延續上一次的觀測。」

  「好在我給你的種子也在剛才種下了。」

  「隨著觀測次數的增加,那枚種子也會慢慢生根發芽。」

  「吳亡,收好我送你的禮物,還有責任。」

  話音剛落,在吳亡那本就詭譎萬分的背部紋路中,一抹細微到幾乎沒法兒用肉眼看見的微光亮起。

  那是純粹無比的白色。

  那是【晨曦】的顏色。

  它在【神食之宴】那把尊者們的代表色當作果實的暗紅色血藤蔓底部紮根。

  似乎想要從根源改變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