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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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辰的生活,樸實得讓他自己都有些心虛。

  廠區食堂換了廚子。

  第一天,他去打飯,遞過去的搪瓷飯缸里,被盛上了一塊晶瑩剔T的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溫潤,顫巍巍地,像一塊琥珀。

  他嘗了一口。

  肉在舌尖上化開了。不是誇張,是真的化開了。那股複雜的、難以言喻的香氣,順著喉嚨一路衝上天靈蓋。

  蘇辰愣住了。他一個從小吃地溝油外賣長大的,哪受過這種「委屈」?

  「師傅,這……這是什麼肉?」他忍不住問打菜的廚子。

  廚子穿著一身雪白的制服,戴著高高的帽子,一絲不苟。他扶了扶金絲眼鏡,用一種介紹國宴菜品的口吻回答:「報告蘇先生,這是以特級醬油、五年陳花雕、黃冰糖,文火慢燉三小時的黑山豬五花。火候,講究一個『過』與『不及』之間的微妙平衡。」

  蘇辰捧著飯缸,落荒而逃。

  他覺得這個世界越來越魔幻了。

  想出門透透氣,說句「天氣不錯,適合去海邊走走」。半小時後,一架看不清塗裝的灣流G650,就停在了工廠旁邊的臨時跑道上。王秘書畢恭畢敬地站在舷梯下:「蘇先生,三亞已經準備好了,沿海三公里已清場,保證絕對安靜。」

  蘇辰沒敢上飛機。

  他怕自己這點可憐的想像力,跟不上現實的荒誕。

  唯一的「煩惱」,是廠區里那群年紀大得可以當他爺爺的「老技術員」。

  這些人,一個個頭髮花白,戴著老花鏡,走路都顫顫巍巍。可他們看自己的表情,狂熱得像是看到了什麼稀世珍寶。

  今天,他又被堵住了。

  就在食堂的角落,他剛扒拉了兩口那塊「國宴」紅燒肉。

  「淵龍先生。」

  為首的老者姓張,據說是廠里資格最老的技術顧問。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身後跟著五六個同樣年紀的老頭,每個人都像小學生一樣,屏息斂氣。

  蘇辰心裡咯噔一下。又來了。

  他假裝沒聽見,埋頭繼續扒飯。

  「淵龍先生,」張老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關於『靈犀』材料在超高壓強子對撞環境下的結構熵增問題,我們遇到了一個瓶頸。」

  「噗——」

  蘇辰差點把飯噴出來。

  強子……對撞?熵增?

  他強忍著站起來就跑的衝動,腦子裡飛速運轉。這又是什麼黑話?上次他們問「曲率引擎的奇點漂移」,自己胡謅了一句「車開太快,容易飄」,結果他們回去研究了三天,寫了份幾十頁的《論宏觀駕駛經驗在微觀動力學中的降維應用可行性報告》。

  見蘇辰不說話,只是默默咀嚼,張老和身後的幾人交換了一下神色,愈發恭敬。

  看,淵龍先生又進入了思考狀態。他總能從最平凡的舉動中,洞察宇宙的真理。

  蘇辰當然不是在思考。他是在組織語言,怎麼才能把這群走火入魔的老爺子糊弄過去。

  他咽下嘴裡的飯,抬起頭,一臉「高深」。

  「你們,是不是太用力了?」

  整個餐桌旁邊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幾個老頭子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手裡的筆懸在半空。

  「太……用力了?」張老喃喃自語,渾濁的瞳孔里,仿佛有星雲在生滅。

  「對,」蘇辰硬著頭皮往下說,「凡事都講究一個『度』。水泵抽水,你把功率開到最大,管子就爆了。一個道理。」

  他覺得這個比喻很接地氣,通俗易懂。

  然而,聽在幾位國寶級院士的耳朵里,不亞於一道驚雷。

  「水泵……管子……我懂了!」旁邊一個姓李的老者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通紅,「先生是說,我們為了追求對撞能量的極限,忽略了『靈犀』材料本身的結構韌性閾值!我們的能量注入模型,太粗暴了!不是『不夠』,而是『太過』了!」

  「不止!」張老猛地抬頭,鏡片後閃爍著頓悟的光,「先生說的『用力』,更是指我們的思維!我們陷入了線性疊加的思維定式,總想著提高能量就能撞開真理的大門。先生是在點醒我們,要『順勢而為』,尋找那個最精巧、最省力的『奇點』!」

  蘇辰:「……」

  我不是,我沒有,你們別瞎說。

  他只想趕緊吃完飯,回去睡個午覺。

  「那個……各位師傅,」蘇辰試圖把話題拉回地面,「吃飯,吃飯。這肉不錯,涼了就不好吃了。」

  「淵龍先生!」又一位姓王的院士往前一步,他負責的是另一個項目,此刻也顧不上了,搶著問道,「那關於『歸墟』力場約束不穩定的問題呢?我們嘗試了上千種算法,都無法實現穩定收斂。它總是……在關鍵時刻潰散。」

  蘇辰的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

  歸墟?力場?

  他看著自己碗裡被扒拉得有些散亂的米飯,靈光一閃。

  不,不是靈光一閃,是破罐子破摔。

  他用筷子指了指自己的飯碗:「你們看這碗飯。」

  唰!

  包括張老在內的所有人,齊刷刷地低下頭,視線聚焦在那半碗米飯上,虔誠得像是在瞻仰聖物。

  蘇-辰的內心是崩潰的。

  「一碗飯,為什麼能成為一碗飯?」他開始了新一輪的胡謅,「因為它裡面的米粒,有大有小,有干有濕,有聚有散。它們互相擠著,靠著,才堆成了這個形狀。」

  他頓了頓,拋出了自己的「高論」:「你們那個……什麼力場,是不是總想著讓所有米粒都變成一模一樣的大小,還必須站成一條直線?那不叫力場,那叫『軍訓』。它能不潰散嗎?」

  整個食堂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秒鐘後,是陣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混沌……混沌中的秩序!」

  「他是在提示我們,完美的、絕對均勻的力場是不存在的!穩定來源於動態的、非線性的不均衡!」

  「我的天……『軍訓』……這個詞用得太精準了!我們一直試圖用最嚴苛的、最整齊的算法去約束一個本質上是混沌的能量體,這本身就是違背『道』的!」

  「快記下來!淵龍語錄!『力場不是軍訓』!」

  幾個老者手裡的筆在筆記本上瘋狂地划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一群饑渴的蠶在啃食桑葉。

  蘇辰覺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會被這群人當場解剖了研究。

  他猛地站起身。

  「我吃飽了。」

  他現在只想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淵龍先生,請留步!」張老一個箭步,攔在了他面前,神情激動到近乎癲狂,「最後一個問題!就最後一個!」

  蘇-辰感覺自己被一股無形的氣場鎖定了。

  「您之前指導我們整個『天穹』計劃時,曾留下過一句指引——『鑰匙,就在我們自己身上』。我們為此成立了十幾個課題組,從哲學、生物學、信息學等多個角度去解讀,可還是……百思不得其解。」

  張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懇求:「先生,我們究竟該從哪裡……找到那扇門的鑰匙?」

  蘇-辰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一雙雙充滿期盼的、布滿血絲的眼睛。

  一股無名火竄了上來。

  他不是對這些老人發火。他是對這種荒誕的、無法掙脫的局面感到煩躁。

  鑰匙?什麼鑰匙?

  我就是個想混吃等死的普通人!

  他的耐心耗盡了。

  「鑰匙?」他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嘲諷,「你們一天到晚把自己關在那個黑漆漆的屋子裡,能找到什麼鑰匙?」

  他伸手指了指窗外。

  午後的陽光正好,透過窗戶,在地面上灑下金黃的光斑。

  「多出去走走,曬曬太陽。整天不見光,人都發霉了,還找什麼鑰匙?曬得多了,鑰匙自己就蹦出來了!」

  說完,他繞過呆若木雞的張老,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蘇辰最後那番「離經叛道」的話給震住了。

  許久,一位最年輕的、四十多歲的「技術員」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曬……曬太陽?」

  「不對。」

  張老緩緩地、一字一頓地開口。他的身體在發抖,不是因為激動,而是一種巨大的、如遭雷擊般的震撼。

  「不是太陽……」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仿佛看到了宇宙的盡頭。

  「是輻射!」

  「是無處不在的、最本源的宇宙背景輻射!」

  他猛地轉身,抓住李院士的肩膀,瘋狂地搖晃著:「我們都錯了!我們一直在尋找一個複雜的、精巧的、藏在公式深處的解!我們以為鑰匙是一把結構繁複的秘鑰!可先生告訴我們,鑰匙……是最大道至簡的!它不是被『製造』出來的,它本來就在那裡!」

  「宇宙常數!」李院士也反應了過來,整個人如遭電擊,「鑰匙就是那些被我們當成背景噪音忽略掉的宇宙常數!天啊……我們……我們竟然……!」

  一群平均年齡超過七十歲的老人,此刻卻像打了雞血的年輕人,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快!回實驗室!調整所有計算模型!把宇宙背景輻射作為初始變量重新代入!」

  「『歸墟』力場有救了!引入隨機擾動!以宇宙微波背景輻射圖為藍本,構建非線性約束模型!」

  「『靈犀』材料的瓶頸也可以突破了!先生說了,不要『用力』,要『順勢』!順宇宙的『勢』!」

  「走!快走!」

  一群人風風火火地衝出了食堂,留下那張桌子上,一碗還剩下一半的、香氣依然濃郁的紅燒肉,和一本攤開的、寫滿了嶄新「天機」的黑色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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