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三篇碎洪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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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3章 三篇碎洪爐

  如潮的議論,隨風散進四方軍陣。

  太子府陣營,已全是絕望的眼神,包括寧伯謙。

  他不禁暗暗感嘆,「人算終不如天算。」

  薛向卻不管這些,他怔怔打量著這片天地。

  準確的說,是舞台。

  對如此盛大的舞台,他不能更滿意了。

  巫神教大長老也很滿意。

  他已經忙活完了,巫祖洪爐已經成了,剩下的,就是吞噬,發育,壯大,完結。

  但在此之前,他對薛向更感「興趣」。

  不止是因為薛向是什麼悲秋客,更因為薛向是有熊金剛的師兄。

  有熊金剛那一棒之威毀了他百年道行,雖說他借秘術重生,但失去的終究不能再回來了。

  他焉能不恨?

  「殺!」

  巫神教大長老,遙遙一指薛向,上萬巫屍動了,如蝗蟲,如飛鳥,如附蟻,呼嘯而前。

  薛向抬起頭,高空文氣祖樹枝葉垂落,淡金色的文氣與洪爐升起的黑白氣息在半空不斷摩擦,擦出的光紋一條條向四面彈開。

  巫祖洪爐像一口倒扣的天井,竭力吞吸一切。

  薛向目光越過那一片亂流,落在如潮的巫屍身上,他啟唇誦道,「六王畢,四海一。」

  話音在巫氣與文氣的錯雜中並不顯得高,卻像一滴清水落進了熔爐。

  最貼近他的兩枚餘暉玉朧忽地一亮。

  「兩句出,六字落,竟同時震動兩枚玉朧,這怎麼可能?」

  驚呼的是國子監少監方大友,他乃學問宗師,悲秋客的大名雖已聽得耳朵生出繭子來,卻根本不信他有那麼神奇。

  眼下,薛向六字,動兩枚玉朧,讓他震撼不已。

  「不像詞,更不像詩,難道是文章?」

  有人驚呼。

  「絕不可能,倉促之間,哪裡有才氣聚文。」

  「如果是提前寫好的呢?」

  「我不信,悲秋客遊歷天下以來,出了太多的名篇,才智早已耗竭。」

  」

  眾聲議論中,薛向繼續誦道,「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

  轟,兩枚玉朧猛地炸開,大片文氣撲出,各種彎曲的金色的,紫色的線條,環繞薛向周身。

  繼而,大片文氣顯化,化成一整片宮闕。

  殿宇的輪廓並不鮮明,只能看見起伏的檐角與重重疊疊的屋脊,在空中一層高過一層。

  這些宮闕才衍生,便散發出撲天氣勢,上萬巫屍竟被這氣勢所阻,不得向前。

  「蜀山兀,阿房出。這,這說的是什麼,哪裡的蜀山,哪裡來的阿房。」

  「閣下有所不知,《雲間消息》有異話板塊,說了這麼個故事,上古有六國,其中一國名秦,秦帝暴虐,————」

  有人開始科普。

  沒辦法,薛向借用的詩作太多了。

  裡面的生詞太多,老是指望大儒辨經,也不現實。

  所以,他在雲間消息單開一個板塊,提前將一些典故,當作故事發布。

  能不能聽懂,是讀者的事。

  總之,一切要義,是讓詩作文章中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詞,出現的不要那麼突兀。

  「原來是這麼個阿房宮,為何不直接用典,汝陽王宮,和阿房宮的典故很像,何必放著好好典故不用,用故事傳說?」

  「估計是不願添麻煩,真用汝陽王宮,當今還有汝陽王血脈,人家鬧起來,不也是事兒。」

  議論聲中,薛向誦讀不停。

  文章融入文氣,文氣顯化意象。

  宮牆從最初的一條影子變成高垣,牆頭的戍樓一座接一座立起,欄杆和角樓都被光線描出輪廓。

  宮闕從他背後一直延伸到遠處,壓住了半邊天。

  上萬巫屍竟被氣勢所懾,不敢動彈。

  太子府護陣內,一張張臉在陣光里被映得時明時暗,卻都緊盯著陣外那個身影。

  寧淑手裡的陣旗不知何時已經被握得發白,她站在陣眼處,一動不動,眼中只剩薛向和他背後那片宮影。

  但聽薛向繼續吟誦,「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

  「」————廊腰縵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斗角。」

  「————蜂房水渦,矗不知乎幾千萬落。」

  「————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回,檐牙高啄————」

  隨著薛向的誦讀,大片文氣匯入詩意,顯化成瑰麗意象。

  宮殿之影愈發繁複,層層疊疊壓向巫陣,巫屍大軍像被推入歷史長河,被一段亡國之景反覆摧折。

  巫神教大長老終於怒了,他揮手急舞。

  原本只是高懸半空、吞吐陰陽的那一口巨爐,此刻在巫神教大長老的操控下,猛地向前一挫。

  爐身周圍的黑白二氣抽成兩條大龍,沿著爐壁盤繞而上,轟然撞向阿房宮影。

  一邊是凝聚著無數死魂與血肉的祖巫之力,一邊是從文章中生出的宮闕,二者在半空狠狠撞到一起。

  砰—

  轟鳴震得整座長安城都輕輕一顫。

  黑白二氣衝上阿房宮牆,宮磚裂開,金瓦飛散,大半宮闕影子瞬間崩塌。

  然而在崩塌的灰燼中,又有新的宮影自文氣深處「生」出來,仿佛毀滅本身也是一部分景色,毀得越多,反而越顯出那種「興廢無憑」的蒼涼。

  這一刻,巫祖之氣與文章意象,正面相持,天地間竟形成了一個奇異的畫面。

  禁陣內外,眾人無不震撼莫名。

  一眾儒生、將士都呆呆看著那一口黑白洪爐與宮殿影子糾纏,腦中不斷迴響剛才那些熟悉的句子。

  「六王畢,四海一————覆壓三百餘里,隔離天日————」

  有老儒喉結滾動,聲音發澀,「這一篇,本是譏諷一帝國衰亡之作,如今倒像是代天下冤魂,問它一個「興廢」的道理。」

  旁邊一個年輕儒生激動得臉色通紅,手在空中顫抖著比劃,「蜂房水渦,矗不知乎幾千萬落」.——剛才那一幕,你們看到了沒有,那一格一格蜂巢落下去,巫屍在裡面打轉,骨頭都被絞成粉————簡直像賦里寫出來的一樣!」

  一名身披銀甲的將軍忍不住低嘆,「文章可以成陣,可以護身,可以傳道,我是知道的。

  可以用文章硬撼巫祖之氣,這種恐怖異象,我活到這把年紀還是頭一回見。」

  又有人低聲讚嘆,「文章到這一步,已經不是辭采了,是把天地間的一個理」,勾成刀,擰成火,砸在敵人身上。」

  「以前總說,祖巫之氣近乎本源之力,除了祖樹上的先天文氣,其餘不能撼動。」

  一位紫袍重臣沉聲道,「今日一見,缺的不是旁的,便是似悲秋客這般的驚世之才。」

  更多的議論在陣列中竊竊而起。

  「以一篇賦文,壓住巫祖洪爐————」

  「悲秋客之名,此後怕要寫進史冊。」

  「什麼叫怕要,悲秋客必定名垂青史。」

  眾聲嘈雜間,《阿房宮賦》終於走到了尾聲。

  當薛向誦道,「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數名老儒仰天長嘯。

  無數儒生長淚如注,向來如古井深潭的太子寧伯謙也動容道,「真乃蓋世雄文。」

  然,他嘆聲方落,心中又起隱憂。

  如此雄文,堆疊了萬千宮闕意象,竟也只是和巫祖洪爐打個平手。

  眼見巫祖洪爐中的巫祖之力源源不絕,而薛向雄文編織的意象已近尾聲,寧伯謙憂心忡忡。

  憂心的不只是寧伯謙,還有一於被禁陣隔絕在外的援軍。

  薛向的雄文固然酣暢淋漓,卻未能扭轉乾坤。

  天上阿房宮影仿佛終於走到了自己的結局,宮闕盡數傾覆,帶著那無窮的興廢之嘆,像雨幕一樣傾瀉而下,又在半空被風吹散。

  當然,薛向也不是毫無所獲。

  巫屍大軍前排已經被削去一大片,屍灰鋪天蓋地。

  然而,那口巫祖洪爐,仍舊立在空中。

  爐壁上黑白二色交纏,雖然比先前黯淡了一分,卻依舊穩固。

  一時間,絕望如陰風在大周陣營間遊走。

  黑白洪爐像從廢墟中獨自站出的一座古山,橫亘在大周陣營所有人的心頭。

  巫神教大長老仰天長嘯,指著薛向喝道,「你,註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去!」

  他大手一揮,洪爐再度朝薛向壓來。

  終於,薛向又開口了。

  「黃初三年,余朝京師,還濟洛川。

  古人有言曰,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這次,薛向誦念得極快。

  第一段落下的剎那,剩下十一枚玉朧中,竟有五枚猛然炸開。

  「轟」的一聲悶響,像有人在他身周同時點燃了五盞天燈。

  瞬息之間,鋪陳的文氣抵住了墜落的洪爐,大片文氣開始隨文辭顯化。

  「還來!」

  巫族中有人驚呼出口。

  「這斷不可能,能抵住洪爐的,必定是命世文章,可命世文章又不是地里的大白菜,這廝。」

  「..

  」

  巫神教大長老也倒抽一口涼氣。

  禁陣內外,大周陣營諸人早看呆了。

  都知道悲秋客不凡,可那僅限於詩詞,可眼下,連命世文章也是一篇接一篇的拿出。

  「這,這文章,真是芳香滿腹。」

  太學講授孫端忍不住長嘯出聲。

  「快,快聽,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髣髯兮若輕雲之蔽月,飄飄兮若流風之回雪。」

  「這簡直不似人間語啊。」

  」

  」

  眾人只聽得如痴如醉,寧淑更是雙目迷離。

  就在這時,文章演化的意象,也已達到了全盛。

  只見蒼青色的天幕上,一名神女顯現。

  她的姿態不張揚,不炫耀,只是靜靜佇立於虛空,雲衣輕挽,鬢邊一縷青絲垂落。

  她周身的光華並不刺目,只像一輪被輕雲遮住一角的圓月,柔和而清冷,照得巫祖之氣中那些醜惡的扭曲影子無處藏身。

  任憑洪爐爆發出何等兇悍的巫祖之氣,皆被她輕輕揮散。

  整個巫祖洪爐滴溜溜旋轉,卻撼不動神女半分。

  「好一個悲秋客,好一篇神女賦啊。」

  有人聲音發顫,放聲呼喝。

  先前議論「文章終無用」的一名銀甲將軍,此刻整個人都僵在原地,指尖在刀柄上微微抖動,喃喃道,「這就是真儒文章的實力麼————」

  相比武將,文官們更是一個比一個失態。

  有白髮學士兩眼圓睜,過了許久才擠出一句,「翩若驚鴻,婉若游龍————這一段,我在書齋里讀了半輩子,也未想過辭采之極致是這般模樣。是了,這樣的句子,本來就該出現在天上。」

  江行雲簡直要拍壞巴掌,「好————好一個榮曜秋菊,華茂春松」,好一個輕雲蔽月,流風回雪」。」

  寧淑喃喃道,「文章至此,已不止是寫女色之美,是寫天地間至清至妙之氣啊————」

  寧伯謙也忍不住感嘆道,「以《阿房宮》叩問興亡,以《神女賦》引動至美之形,一悲一麗,一毀一生,妙極————」

  巫神教大長老萬沒想到自己的完美設局,竟會遭遇這樣的抵抗,直氣得三尺神暴跳。

  先有該死的有熊金剛,一棒毀了他百年修行,再有這可恨的悲秋客。

  「明德洞玄一脈,專和老夫為敵!」

  巫神教大長老越想越怒,額前巫紋猛然炸亮,整張臉被血光沖得扭曲猙獰,厲聲嘶吼:「全軍聽令,不計生死,誅殺悲秋客!」

  霎時,深沉、鈍重、帶著古老氣息的鼓點,從巫陣後方一面面骨鼓中炸開,轟轟連響。

  鼓聲一出,獻祭後殘餘的五萬巫屍齊齊抬頭。

  一雙雙空洞的眼眶中忽然燃起暗綠鬼火,巫紋自足踝一路亮到額頭。

  「吼!」

  巫屍大軍發出低而長的嗚咽,它們如黑潮一般,向著太子府與薛向所在之處瘋涌而去。

  巫神教教徒也動了,他們祭起巫骨、血幡、骨矛,在嘶吼聲中化作一道道漆黑光束,激射向薛向。

  最後,便是巫族,他們周身的巫紋完全點亮,周身冒起騰騰黑霧,如一個黑色光球,橫行天際,追擊薛向而來。

  一時間,所有巫族之力,全部朝著一個方向撲去。

  「完了————」

  高空,一名鎮守京畿多年的老將感嘆道,「這麼多巫屍、巫徒一齊撲上去,就算是化神大能,也要被活活堆死!」

  他身側的老儒早已紅了眼,「如此奇才,怎能不救?不能看著他被活祭在巫陣前!」

  話出口來,根本無人響應。

  殘酷的現實擺在這裡,巫神教弄出的禁陣也能吞噬攻擊,根本攻不破,只能等其能量維持不住,自己崩潰。

  禁陣外,十萬大軍,只能眼睜睜看著。

  太子府陣營,絕望更是實實在在地落在每個人心頭。

  他們不僅替薛向絕望,也在替自己絕望。

  很明顯,薛向一旦覆亡,所有人都將絕無幸理。

  「父親珍重!」

  寧淑忽地沖寧伯謙拜倒在地,大禮行罷,起身便朝陣外衝去。

  眾人攔阻不及,眼見寧淑就要衝出護陣,一隻手從旁伸來,牢牢抓住她的手腕。

  「痴兒。」

  寧伯謙眉間依舊平靜,只是那雙眼睛裡的血絲濃得驚人,他死死扣住寧淑的手腕,「護陣已經極為脆弱,再容不得誰進出,你一旦出去,護陣立時有崩潰之險。

  屆時,陣中所有人,立刻會被巫祖之氣撕成碎片。

  現在只有等,只有撐。」

  寧淑眼中的淚水滑落:「那他呢?他本是為我而來,我豈能讓他獨自————」

  「所以更不能讓他白來。」

  寧伯謙眼中暗光閃爍:「此非人力所能對抗。你我出去,不過是多兩捧灰。

  如今,只能期盼奇蹟。」

  寧淑咬緊牙關,指尖掐進掌心,鮮血順著掌紋緩緩滲出。

  她猛地轉頭去看薛向。

  護陣之外,所有巫徒、巫獸、巫屍,如同黑浪拍岸,層層疊疊,似要那一抹青衣徹底淹沒。

  「薛兄。」

  寧淑攥緊掌心,內心深處,只覺愧疚如海。

  她很清楚,若非自己,薛向絕不會至此險地。

  即便,他口口聲聲說了,是為登臨升龍台。

  但憑薛向立下的功勞,便只憑請來有熊金剛抗擊巫神教大長老,也足以給他攢下登臨升龍台的功勳。

  他,實在沒必要再蹚渾水。

  寧淑滿懷愧疚之際,薛向正意念如海,心意滔滔,快感如潮。

  他喜歡大場面,由衷的。

  他繼續誦讀著《洛神賦》,任憑洛神先扛巫祖洪爐。

  眼見,巫神教盡起兵馬殺向自己,他不驚反喜。

  只聽他喉間《洛神賦》的誦聲一刻未停,依舊清澈如流泉。

  與此同時,他抬起一隻手,眉心放出一縷文氣。

  他以手為筆,以文氣為墨,以天空作紙張,肆意書寫。

  一排排金光大字,照徹當空。

  筆鋒落下,虛空仿佛被輕輕劃開,「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

  筆鋒一轉,又是一行。

  「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

  兩行字一出,那些環繞他周身的最後六枚餘暉玉朧,先是爆發出一陣難以言喻的共振。

  緊接著,最後六枚玉朧光芒暴漲,仿佛被那兩行字瞬間抽空了全部內蘊。

  下一刻,轟!轟!轟!

  六團圓月般的光輪依次炸裂,化成鋪天蓋地的文氣。

  或金或紫或黑色的彎曲的、平直的、渾圓的文氣,盡數撲入那兩行大字中。

  整座長安城,仿佛在這一瞬屏住了呼吸。

  「那是————什麼文?」

  高空靈舟上,有重臣一把抓住欄杆,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裡迸出來。

  一位鬚髮皆白的大學士忽然雙膝一軟,當場跪坐舟頭,目光死死盯著那兩行金字,唇瓣顫抖了好幾下,才嘶啞著聲音擠出兩個字,「雄蓋當世啊啊啊————」

  他猛然抬頭,長揖在空中,胸膛劇烈起伏,隨即高聲誦道,」臣聞,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

  這一聲「臣聞」,像是從千年前的大唐宮闕中穿越而來,撞在無數人耳中。

  其他老儒恍若夢醒,接連躬身,目光熠熠,有人激動得唇邊滲出血絲,卻全不自知,緊接著續聲而上,「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願天下之安者,必積其人心。」

  聲音一重高過一重。

  有人選取後句,幾乎是近乎狂喜地大聲朗誦,「居安思危,戒奢以儉!」

  「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懼滿溢,則思江海下百川!」

  「恩所加,則思無因喜而輕諾;罰所及,則思無因怒而濫刑!」

  句句皆是肺腑之言,句句如錐刺骨。

  每有一個「思」字被念出,虛空中便亮起一縷新的金芒,自那兩行「求木」、「欲流」之下延伸出去,像樹幹生枝,又像溪水分流,須臾之間織成一整片金色的篇章。

  文氣在那一片篇章間奔涌,如雷如潮。

  太子寧伯謙立在護陣之內,渾身輕微顫抖,指節攥得幾乎掐進掌心,臉上卻是前所未有的熾熱。

  他望著陣外那一身青衣,喉頭滾動,再也壓不住心中的震動,低聲喃喃,」

  此真王佐之才————」

  他仰起頭,目光透過文氣祖樹,越過層層雲靄,落在某個無人可見的高處,心中默默咒道,「父皇,你真該,將這篇文章刻進骨血里。」

  轟!轟!轟!轟!轟!(這幾個轟不算水文吧)

  文氣忽然徹底爆開。

  那一片由《諫太宗十思疏》勾勒成的金色文字,在半空猛然收束,統統回流,聚攏成一個人的輪廓。

  那人身著玄青朝服,衣紋飄動,腰間只系一方素玉,卻自然而然透出「立於殿陛、直對九五」的氣象。

  他容顏與薛向無二,卻比薛向更為峻厲幾分,眼神如刀,眉心一點冷光,在金光之中尤其分明。

  這是由文章凝成的諍臣之像。

  他站在虛空之中,上承祖樹垂落的先天文氣,下臨巫祖洪爐沸騰的黑白之氣,廣袖一振,手中無劍無筆,卻有無窮氣勢從他袖底滾滾傾瀉而出。

  「求木之長者,必固其根本!」

  諍臣意象一聲厲喝,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話音一落,天地間湧起無數金色樹影。

  這些樹影並不紮根於大周山河,而是扎進了衝擊而來的巫族大陣之中。

  巫屍大軍被金樹的根須硬生生撕開,從裂縫中露出一條條猙獰巫紋,這些巫紋本是巫屍和巫族根脈所在,此刻卻被根須一圈圈纏住。

  樹根如龍蛇翻滾,將巫紋扯斷、擰碎。

  每折斷一條巫紋,整片巫陣便劇烈一顫,無數巫屍如同被抽走了筋骨,齊齊朝下塌陷,骨節「咔咔」炸裂,身軀崩解成大片暗灰色骨屑。

  「欲流之遠者,必浚其泉源!」

  諍臣意象再吐一字,袖中金光翻湧,頓時天穹之下泉聲四起。

  十萬巫族大軍,便在這「固根」、「浚源」的雙重意象中,被從根與源兩端同時斷絕。

  前列巫屍成片成片倒下,像麥浪被鐵鐮一遍遍收割。

  諍臣意象緩緩踏前一步。

  這一腳踏下去時,十萬巫族的聲勢,轟然崩塌。

  遠處觀戰的所有人,只覺得眼前一片金光翻卷,耳邊仿佛只有諍臣在殿階前振袖而呼的餘響,居安思危,戒奢以儉;

  思國之安者,必積其德義;

  願天下之安者,必積其人心。

  十萬巫族,在這文章所化的意象之下,盡數折戟崩潰。

  「啊啊啊啊————」

  巫神教大長老仰天痛哭,流涕不止,他做夢也沒想到,會是這般慘象。

  蒼穹之上,洛神輕裾迴旋,諍臣振袖長嘯,水光與雄文交相輝映,匯成風雷,卷向巫祖洪爐。

  那一刻,巫祖洪爐像是被兩股全然不同的偉力同時扯住。

  眨眼間,爐壁上的巫紋已經斷了大半,剩餘的紋理也在金光與清輝的撕扯中瘋狂扭曲。

  「不!!!」

  巫神教大長老聲嘶力竭地咆哮。

  下一瞬,巫祖洪爐終於承受不住。

  轟!

  整個巫祖洪爐炸裂了,裂紋中噴出的,不再是巫祖之氣,而是一股股被《洛神賦》《十思疏》硬生生攪散的濁流。

  它們剛一露頭,便立刻被四下湧來的文氣光潮沖得粉碎。

  「噗!」

  巫神教大長老猛地低頭,胸口衣襟鼓起一塊,隨即炸開一朵血花。

  他口中噴出一團烏黑的血霧,霧中隱約有蟒蛇、骨爪、猙獰面孔翻騰,剛要掙扎飛散,便被生拽回他的身體裡去。

  「薛向,有熊金剛,我要你們不得好死啊啊啊啊啊!」

  巫神教大長老聲嘶力竭地咒罵著,掌中卻結出繁複的手印。

  下一瞬,他一抬祖巫骨幡,護陣顯化傳送光門。

  白光籠罩,覆蓋全場。

  便見寒光一閃,十成去了八成的巫神教餘孽閃身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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