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無垢道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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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刻,薛向高聲吟誦: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軫,地接衡廬!」

  聲如洪鐘,震盪金色圈層。

  這第一句落下,十六根被壓彎的文氣之柱上,竟同時爆出萬丈金光。

  柱身之間本已近乎斷裂的文氣絲線,瞬間重新接續。

  恍惚間,眾人仿佛看見一座古城拔地而起,大江奔流,群山開闔,星野垂照,地脈翻湧。

  那不是虛幻。

  而是文章中的氣象,被文氣硬生生顯化出來了。

  十六山場域,競被這一句生生重新撐開一層!

  薛向長發飛揚,袖袍獵獵,再吟:

  「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

  轟!

  這一句才出,原本被天威壓得沉滯不動的金色靈河,竟驟然活了過來。

  河勢暴漲,波濤翻卷,仿佛一條條大江大河自虛空而來,繞著十六山奔涌不息。

  文域之中水意大盛,山川之勢與江河之勢彼此勾連,竟於那九道紫雷之下,又強行拓出了數十丈。「物華天寶,龍光射牛斗之墟;人傑地靈,徐孺下陳蕃之榻!」

  隨著這句一出,柱身之上那些原本明滅不定的聖賢經文,竟似得了根骨,瞬間穩定下來。

  一道道金色文字脫柱而出,懸於半空,化作星光,龍影,文士虛影。

  那氣象恢弘至極,似真有龍光沖霄,照破牛斗;似真有前賢臨世,鎮定山河。

  十六山,不再只是十六根柱。

  而像十六座真正壓住天地的文岳。

  那九道紫雷轟在文域之上,竟被這不斷顯化的詩意與山河氣象,硬生生扛住了第一輪沖勢!海域四方,所有人都看呆了。

  而薛向仍未停。

  他眼中神光暴烈,似在與天爭命,又似在借天劫徹底點燃胸中那團文氣。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這一句出口,界海之上,竟真有一片瑰麗到不可思議的晚霞,自文域中鋪展開來。

  金、赤、紫三色交雜成天幕,秋水如鏡,長天無垠,一隻孤鶩虛影自文氣所化的水天之間振翅而起,直撞高天雷海!

  它帶出的那股孤絕高遠之意,卻像一柄無形之劍,生生將壓在十六山上的天威頂起了一分。這是薛向以胸中文氣、以滕王閣序、以十六山之基,將一整片詩意天地具象出來!

  江天、落霞、秋水、孤鶩、漁火、雁陣,種種意境交織成一方浩大無邊的文氣世界,居然與一九天劫分庭抗禮。

  原本被壓得寸寸內縮的十六山場域,此刻竟再度向外反撐而開。

  甚至隱隱有了幾分與天相爭的氣象!

  薛向踏立場域中央,聲音越發高亢,幾乎響徹界海每一個角落:

  「老當益壯,寧移白首之心?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志!」

  這一句出口,所有景象陡然歸於一處。

  十六根文氣巨柱齊齊轟鳴,柱身之上,金輝沖天。

  那一座座由文章氣象顯化而出的山河水色、孤鶩雁陣,競在這一刻同時匯入薛向體內,又自他體內反卷而出,化作文氣狂瀾,轟然頂上高空!

  這一幕,比先前薛向頂著雙重雷劫化嬰,更讓人頭皮發麻。

  以聖賢氣象,對抗一九天劫!

  主艦之上,白波等人都失聲了。

  白波原以為一九天劫一落,十六山再強也得當場崩碎,秦風眠便是有十條命都不夠死。

  可誰能想到,這人竟當著所有人的面,吟一篇《滕王閣序》,以詩意顯化山河,再度把十六山場域撐了起來!

  他知道事情大了。

  大到已經超過了先前一切預估。

  秦風眠若只是強,若只是妖孽,若只是有大帝之姿,尚還在可忍範圍內。

  可眼下這一幕,已經不是「大帝之姿」四個字能概括得了的。

  這分明是在當著他們的面,走一條前所未見的無敵路!

  而龍川號上,此刻也早已是一片死寂後的大嘩。

  他們看不見薛向那邊的畫面,但聽得到薛向誦出的詩篇,看得到天上奔涌的紫色劫雷。

  「以文抗天……」

  「他拿這雄文,硬頂一九天劫?」

  「這哪裡還是儒修,簡直像是聖賢再生!」

  魏鳳山滿面通紅,激動得連鬍鬚都在抖:「好!好一個「老當益壯,窮且益堅』。這才是我儒門文章,這才是我輩讀書人當有的氣象!」

  馮清風望著那片浩蕩文域,久久無言,半晌才澀聲道:「今日之後,天下再無人能說儒道不擅爭殺了。此等文章,落在此人手裡,比天下最凶的神兵還要可怕。」

  宋小媛更是淚眼婆娑,胸中熱血滾滾,恨不能也跟著那篇文章一起衝上九霄,替大兄擋一擋那劫雷。一時間,海天俱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可再強的文域,也終究只是削劫,不是滅劫。

  僵持不過十餘息,便聽「哢嚓」一聲脆響,十六山場域最外層的一道文氣屏障驟然崩裂。

  緊接著,第二層、第三層也先後破開。

  那九道壓在高天的紫雷,在被詩意、被山河、被聖賢氣象層層削去鋒芒後,終究還是有一線餘威穿過了文域防禦。

  那一線餘威,不再如先前那般粗逾山嶽,卻比之前任何一道劫雷都更恐怖。

  它自高空貫下,落入金色圈層的一剎那,又如前幾輪一般,驟然一分為二。

  一份,鎖薛向。

  一份,鎖裂天海吼。

  「嗷嗚!」

  遠處兩頭被鎖鏈困住的聆潮巨魘,同時發出悽厲至極的悲鳴。

  它們顯然感應到了這劫雷的恐怖。

  先前那些劫雷,雖也兇險,可終究還有一線轉圜。

  可這一擊若真落在幼子身上,裂天海吼絕無倖免之理。

  那頭裂天海吼,仿佛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命數。

  它原本還伏在海面,縮在薛向身後,此刻卻慢慢不動了。

  它只是靜靜躺在那裡,暗金色的獸瞳微微睜著,像是認了命。

  薛向根本來不及細想,整個人已自十六山場域中央暴起,直衝半空。

  人在掠出的瞬間,他雙臂猛地一展,文氣牽引,雷意偏折,竟生生將那本該分落在一人一獸身上的兩份劫雷,同時往自己身上扯來。

  兩份紫雷,齊齊灌體。

  這一刻,薛向臉色驟然變了。

  他仗著十六山、琉璃法身、仙果在腹,卻到底還是低估了這一線穿過文域後的紫雷之威。

  雷芒入體的一剎那,他只覺像有兩條燒紅的天河,同時自頭頂灌入四肢百骸。

  皮膜,筋骨,臟腑神魂一併破碎。

  他體內每一寸血肉、每一塊骨頭、每一道經脈,甚至連元嬰與識海,都像被無數柄細小而鋒銳的雷刃反覆剮開。

  薛向身軀劇顫,喉間一甜,一口血箭猛地噴出。

  那血才離口,便被紫雷蒸成了虛無。

  他的琉璃法身,幾乎在瞬間就浮起大片裂紋。

  頭頂那尊初成的元嬰,也在這一刻搖晃起來。

  好在仙果藥力,早已在他經脈、丹宮、識海中鋪展開來。

  紫雷加身,他體內那股溫潤至極的藥力迅速補上。

  血肉被劈開,仙果便化開一縷清涼,填補血肉。

  骨骼被震裂,仙果便如甘泉浸潤,緩緩接續斷骨。

  便連那將散未散的元嬰之光,也被藥力死死吊住,不至於當場潰滅。

  可即便如此,薛向終究還是沒忍住,仰頭髮出一聲慘叫。

  這一聲,響徹界海。

  主艦之上,原本被《滕王閣序》震得心口發麻的一眾人等,先是一愣,隨即盡皆大喜。

  眾人議論紛紛,仿若過節。

  唯有白波,依舊冷峻,死死盯著薛向。

  他在等。

  等這妖孽再也撐不住的那一刻。

  薛向確實撐不住了,他也顧不得了,猛地一咬牙,體內氣血競逆向奔涌!

  他周身筋骨齊鳴,原本已被劫雷煉到極限的血肉,在這一刻驟然鼓脹。

  骨節暴響,筋膜繃緊,整個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高、壯大,青黑色的妖紋自皮膜之下迅速浮現,轉瞬布滿全身。

  他終於在這一刻,將最隱秘的底牌也掀開了。

  異化妖軀!

  主艦之上,白波等人齊齊一震。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已麻了。

  這人仿佛永遠有底牌,永遠有後手,永遠在你以為他到頭的時候,再生生掀出一張更大的牌來。先是十六山。

  琉璃法身。

  再是仙果。

  天目仙嬰。

  現在,競連妖軀都冒出來了。

  白波依舊沒有說話,他心中已然定死了,任憑此獠千變萬化,他只一策,等雷劫散去,全力撲殺。妖軀顯化,薛向好受了一些,但也有限。

  主要是這一九天劫的紫雷像附骨之蛆,持續不斷地轟擊。

  薛向只覺自己像被丟進了一口巨大的紫色熔爐,被沒有休止地祭煉。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縱然開了妖軀,有仙果鋪底,也漸漸撐不住了。

  那尊懸在他頭頂的元嬰,開始一點點發虛。

  原本清晰的嬰體輪廓,竟像被熱浪烤得扭曲起來。

  眉心那道將開的月牙,也在這持續不斷的雷煉之下忽明忽暗,仿佛隨時都會被打回原形。

  薛向心頭一凜,不敢再拖,又吞下一口仙果。

  果香才散,藥力便轟然化開。

  可這一次,效果卻遠不如前。

  那股藥力才剛流入經脈,便被無處不在的紫雷之威迅速蒸散大半。

  剩下那點生機,雖仍在修補他的血肉骨骼,卻已像是拿一瓢水去潑一座大火爐,根本壓不住那持續煉化的勢頭。

  薛向的臉色,終於難看了。

  因為他知道,麻煩大了。

  主艦之上,血鯊老祖袁吞海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重新浮起笑意,「一九天劫,可不是雷劫可比的。便是化神境中的陽神,也沒幾個敢碰它的。此獠再是妖孽,走到這一步,也算到頭了。」

  眾人皆大點其頭。

  先前他們之所以一再失態,實在是因為秦風眠的底牌太多了。

  可再妖孽,也終究有極限。

  局面好像在印證袁吞海的話,薛向的身軀忽然變得發虛,透明。

  皮肉、臟腑、骨骼,都在一點點褪去原有的實體感。

  遠遠望去,他整個人已經不再像人。

  而像一具由血光與筋絡臨時搭起來的詭異人形。

  密密麻麻的血管,在紫雷映照下發亮。

  一條條粗細不同的筋絡,盤繞全身,在透明輪廓中緩緩起伏。

  至於骨與肉,競都似被煉空了。

  「肉身崩了!」

  「他撐不住了!」

  「哈哈,姓秦的終於到頭了!連皮肉骨骼都被煉沒了,這還不死?」

  「死定了!這回他是真死定了!」

  壓抑許久的反派聯盟,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忽聽「啪」的一聲悶響,一道青袍身影,竟猛地跌坐在了甲板上。

  失態之人,競是先前一直站在角落裡、始終不曾多話的百里蘇。

  張開天面色微變,脫口道:「百里道友,何故如此?」

  有人驚聲道,「敢問可是百里蘇道友?」

  百里蘇略顯尷尬,起身,衝著四方拱手。

  張開天高聲道,「百里道友平生最是搜羅古卷殘篇,精研上古秘聞、異種血脈、體魄蛻變之道。界海之上,若論見識之博、所知之雜,他說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

  眾皆悚然。

  袁吞海皺眉道:「百里道友如此驚惶,可是看出了什麼?」

  百里蘇嘴唇發顫,好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無垢……這是無垢境…」

  此言一出,眾人皆懵。

  「什麼無垢境?」

  「百里道友,你說清楚!」

  「那分明是肉身崩毀之象,何來無垢之說?」

  百里蘇雙目失神,聲音都在打飄,「古籍有載……肉身修行,到極深處,有一關,名曰無垢。所謂……肉身無垢唯余血,諸般純元入身來。」

  他猛地擡手指向薛向,「他不是被煉崩了!他是在被煉空!皮、肉、骨、髓、臟腑、濁血……一切後天所積,一切不純之物,皆在這一輪紫雷之下被強行剝落!

  只余最純的血與筋,留作軀殼根本。

  接下來,便該有天元地粹、陰陽純氣、五行本精倒灌入體,重鑄真軀!」

  他這一番話,說得一驚一乍,整個人都像快要瘋癲了。

  其餘人則全都聽懵了。

  因為他們雖不是體修,可到了這層級,誰沒聽過「無垢」二字?

  只是那東西,太遠。

  遠到像個傳說。

  可眼下,百里蘇卻說,秦風眠不是在死,而是在借一九天劫沖無垢。這怎麼可能?

  可若不是如此,又該如何解釋秦風眠這副詭異模樣?

  下一瞬,眾人同時倒抽一口冷氣。

  只見那透明人形,忽然開始由虛返實。

  最先凝聚的,是胸膛處一點瑩白玉光。

  那玉光才現,便像一滴墨墜入清水,迅速向四肢百骸漫開。

  原本只剩血管與筋絡的軀殼,此刻競有無數光線在其間穿梭往復,像是天地間最精純的工匠,正提著無形刻刀,一寸一寸為他重塑軀體。

  先是骨,一節節瑩潤如白玉的骨骼,浮現出來,晶光透體,宛若天成。

  繼而是肉,再然後,是皮膜。

  最後是表皮,竟重新合攏,緩緩復上肉身。

  像一層薄薄的玉色靈光披在體外,光滑無瑕,圓融到了極點。

  這變化,快,卻不亂。

  像是一場由天地親自操刀的造化。

  「無垢道體!果然是無垢道體啊!」

  百里蘇此話一出,全場宛若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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