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青檸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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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3章 青檸仙子

  沒有風,薛向視線所及的江面,水面卻詭異地捲起巨浪。

  兩道身影正懸浮在江心之上,一著藍袍,一著白袍,看動靜兒分明是兩名築基中後期修士。

  「轟!」

  藍袍修士雙手結印,一道黑火劈入水中,瞬間將方圓數丈的江水炸得沸騰汽化。

  就在蒸汽瀰漫的瞬間,江面之下,驟然衝起一道黑柱。

  那是由極度壓縮的陰煞氣裹挾著江水,形成的一條宛如實質的黑色觸手。

  觸手速度快得超越了音障,在空氣中拉出一道刺耳的銳嘯。

  藍袍修士大驚,體表瞬間撐起三層護體靈光。

  但在那條黑柱面前,三層靈光如同脆弱的肥皂泡,「啵」的一聲被當場融穿。

  黑柱死死纏住他的腳踝,一股沛莫能御的恐怖拉力猛然爆發。

  「救————」

  藍袍修士慘叫聲未罷,整個人便被狠狠倒拖入渾濁的江水中。

  轉瞬,江面上翻起一大團夾雜著內臟碎塊的血泡,便再無聲息。

  這一幕落入眾人的眼中,甲板上頓時爆發出驚恐至極的譁然。

  江心處,剩下的那名白袍修士已是肝膽俱裂。

  他哪還敢繼續糾纏,腳下飛劍爆發出一團刺目的白光,身形拔起,試圖從高空逃竄。

  就在他拔高的剎那,其腳下的江面毫無預兆地轟然塌陷。

  一個直徑足有十丈的恐怖漩渦在江心瞬間成形。

  漩渦瘋狂旋轉,那白袍修士剛飛起十餘丈,身形猛地一滯,被一隻無形大手死死攥住,隨後在絕望的嘶吼聲中,連人帶劍被強行扯入那黑色漩渦之中,徹底吞沒。

  短短不過十餘息,兩名築基修士隕落。

  此時,紅燈戲舫的甲板上已經陸陸續續擠上了一百多名避禍的難民與散修。

  吳老闆立刻命壯勞力在樓梯口拉起警戒線,將戲班裡的那些角兒、樂師,全數安排到三層甲板上。

  即便如此調度,當人口密度跨過某個臨界點,衝突不可避免地發生。

  為了爭奪更靠近內艙的安全位置,甚至有人已經暗中扣住了符籙。

  吳老闆只有練氣境的微末修為,靈壓極弱,嗓子都喊啞了,毫無作用。

  眼看局面即將失控,一股文氣波動自二層甲板上激盪散開。

  「安靜。」

  兩個字,夾雜著純正的教化之威,壓下了滿船的鼎沸人聲。

  出聲的是一名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儒生,名叫朱庸,乃是光明縣的教諭,被眾人尊稱為朱夫子。

  朱夫子修為已達結丹前期,沒有廢話,直接接管了戲舫的指揮權。

  在他的主持下,江面上倖存的客商被有條不紊地盡數救上了船。

  至此,戲舫被生生塞進了三四百號人。

  船隻吃水線被壓到了極限,底艙的百年鐵木在龐大的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眾人還未從擁擠中喘過氣,江面上的異變再次升級。

  那些被遺棄的空船,在某種巨大的水下吸力拉扯下,船頭猛地翹起,隨後「砰」的一聲,船體被生生折斷,緊接著被無形巨手強行拖入江水深處,連一絲木屑都沒浮上來。

  空船被一艘接一艘地吞噬,恐懼在戲舫上迅速蔓延。

  朱夫子立刻組織起大量修士,共計二十二人,展開防禦。

  「諸位,背靠戲舫,沿四方排開,互為特角。」

  朱夫子下達指令,「緊盯水面靈氣流向,一旦發現水下暗流異常,立刻攻擊,絕不能讓水下之物靠近船底!」

  一眾修士依令散開,神兵出鞘,靈光在昏暗的江面上連成一圈脆弱的警戒線。

  一盞茶後,江面沸騰了。

  大片的渾濁氣泡從水底翻湧而上,江面溫度急劇升高。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抓撓聲從戲舫底部傳來,船體開始劇烈顛簸。

  「在船底!它們在鑿底板!」

  甲板上爆發出絕望的哭喊,人群像受驚的羊群般向船艙中心擠去。

  薛向立在二層甲板的邊緣,神念放開,刺入江水深處。

  水下的景象瞬間映入他的識海。

  十餘頭體型扭曲的類人怪物,正附在戲舫的底側。

  它們四肢粗壯得畸形,指甲如黑色的鐵鉤,正瘋狂地撕扯著船底的鐵木。

  原來船底的防禦法陣效果雖差,但終究存在,怪物無法用術法攻擊,只能改用物理攻擊。

  好在防禦法陣效果不錯,這些怪物一時間未能得手。

  更遠處,還有數十頭同樣的怪物,正順著水流高速逼近。

  「區區邪祟,何懼之有!且看某斬邪!」

  一聲長嘯壓住滿船亂聲。

  一名白袍中年劍修排眾而出,他單手捏成劍訣,「錚」的一聲脆鳴,他背後那柄寬刃長劍自動出鞘。

  劍身亮起刺目的白芒,靈力在劍鋒處高度壓縮。

  白袍修士劍指一引,長劍化作一道白虹,高速斜斬入水。

  水花甚至未及濺起,劍鋒已精準切入那團沸騰的水面。

  「嗤!」

  水下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割裂聲,那是銳器切斷骨骼的動靜。

  「回!」

  白袍修士劍訣一收,長劍倒飛而回,劍刃上滴血未沾,只留下一股濃烈的腥臭氣。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驚嘆,原本崩潰的士氣被這一劍生生拉回不少。

  不多時,一具怪物的屍體翻滾著浮出水面。

  眾人紛紛探頭望去,待看清那怪物的面目,甲板上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怪物雖然軀體極度膨脹畸變,表皮生滿了黑色的硬質鱗片,但其身上卻還掛著破爛的儒服。

  最讓人觸目驚心的是怪物的頭顱,眉心處有一團漆黑如墨的氣旋正在緩緩潰散。

  「是異鬼!文氣修煉走火入魔而成的異鬼!」

  「老天————真是天降災禍,其人生前肯定也是修煉有成的儒生。」

  薛向臉色沉了下去。

  他當然知道「異鬼」是什麼,更知道混亂的根源來自文道碑內的聖人惡念。

  當初,薛向借用金色文脈之花,救治好了許多強大儒修。

  從那時起,他就知道文氣修煉,有失控的風險。

  可在薛向的意識里,這種失控的風險,至少要修煉到極高程度才會觸發。

  顯然,看這頭異鬼的肉身,生前絕不會超過結丹境。

  然而,這更令薛向毛骨悚然,這說明,文氣修煉走火入魔的情況,已經從高階修士蔓延到了低階修士。

  這太可怕了。

  薛向料到,這種異變,絕對不是驟然發生的,定然跟淵尊殿等紅塵勢力,瘋狂抽煉主世界的本源之力,有脫不開的關係。

  薛向正凝神思索時,甲板上眾人的關注重點轉移到了那名劍修身上,引發了驚天議論。

  「好快的飛劍!劍意聚而不散,沒有任何多餘的靈力外泄,這絕對是結丹境的大修士!」

  「那招白虹震天」,那是江左郭氏的不外傳絕技!我知道了,這位是江左郭氏的長房嫡子,郭師奇!難怪有這等恐怖的殺伐力,郭家可是大夏赫赫有名的劍修豪門!」

  「江左郭家?那是豪門子弟,怎會屈尊乘坐這等民用的紅燈戲舫?」

  議論聲中,忽然有人抓住了什麼關鍵線索,拔高了音調:「等等!傳聞中,郭師奇大俠自三年前便拋下俗務,一直作為護道者,寸步不離地跟隨在青檸仙子」身畔————難道,難道青檸仙子此刻也在此間?!」

  聽到「青檸仙子」這個名字,薛向心念一動。

  就在此時,人群自發地向兩側退讓,讓出了一條通道。

  一名頭戴素色帷帽、身披月白色長氅的女子,在一名青衣侍女的陪伴下,緩緩步出二層船艙。

  她沒有佩戴任何奢華的首飾,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極淡的墨香與清冷。

  女子走到眾人面前,步履平穩地斂衽一禮,「諸位謬讚了。不敢當仙子之名,惜華只是一介弱女子,有幸多讀了幾卷書,識得幾個字罷了。」

  人群中一片譁然。

  就連素來方正、穩重的朱夫子,眼中也爆發出難以掩飾的興奮。

  「青檸仙子太客氣了!您可是當年得了文昌侯他老人家青眼的人物,天下讀書人,誰敢當您是弱女子!」

  「正是!當年文昌侯雪夜訪友,乘興而行,興盡而返,何必見友」!此等超脫世俗、直指大道的風雅曠達,偏偏讓仙子遇上了。仙子能與文昌侯同舟共濟,這等造化,便是我輩修上十輩子也求不來啊!」

  四周的恭維聲如潮水般湧來,狂熱且虔誠。

  沈惜華始終保持著得體的姿態,謙遜回禮。

  原來這沈惜華,正是當年雲夢青檸書寓的女校書。

  當年,薛向以「悲秋客」的身份雪夜行船,在江心偶遇此女,同乘一段,並在文會雅集上,助她一臂之力,成就她不小的名聲。

  隨著薛向從悲秋客一步步攀登,最終封爵文昌侯、名震天下,他身上的一切都被世人拔高、神化。

  作為「雪夜訪友」佳話的親歷者與見證者,沈惜華的身份也隨之迎來了躍升。

  她從一個在書寓中供人取樂的校書,一躍成為各大世家豪門爭相延請的女先生,專門教授貴人家的千金小姐。

  到了近年,沈惜華開始雲遊天下,文昌侯的光環加持,加上她本身確有不俗的才情與眼界,所過之處無不鮮花鋪道、掌聲雷動。

  她的名聲,甚至蓋過了許多底蘊深厚的宗門天驕。

  這種極端龐大的影響力,催生了郭師奇這般死忠的追隨者。

  「諸位,江中異鬼仍在窺伺,兇險未除。」

  沈惜華拱手道,「惜華雖不懂殺伐,但也知覆巢之下無完卵的道理。

  眼下正需同舟共濟,團結在朱夫子周圍,統一調遣,合力拒敵,我等方能共渡此難關。」

  眾人轟然應是。

  戲舫全速在湘水主航道上推進。

  江水之下的異鬼攻勢越發猛烈。

  在朱夫子的調度下,船上一干修士與郭師奇這位結丹大能構築三道交叉防線O

  經過半個時辰的高強度絞殺,數十頭異鬼被斬殺,殘屍順著湍急的江水被遠遠拋在船後。

  朱夫子是個務實的人。

  有功則賞,他給不出靈石法寶,便下令,將船艙二層、三層最核心的區域,全數騰出來,讓給剛才參與搏殺的修士們休息。

  這種分配雖然簡單粗暴,但極為高效。

  連帶著,剛才一直袖手旁觀、未發一擊的薛向,也被劃入了「無用難民」的序列。

  薛向被人群推搡著,一路被擠到了最底層的外圍邊緣。

  這裡緊貼著船舷,江風夾雜著腥臭的水汽直撲面門。

  薛向沒有動用靈壓去抗拒,而是在一個破舊的木箱上坐了下來。

  他對此沒有任何芥蒂,反而十分認可朱夫子的這套戰時分配模式。

  薛向坐在破木箱上,正透過船舷的縫隙打量遠處水域。

  忽然,擁擠不堪的人群被硬生生分開。

  沈惜華不知何時從三層甲板走了下來,直直朝著薛向所在的位置走來。

  她雙手端著一個黑漆木盤,盤中放著一隻斟滿清酒的白玉杯。

  走到薛向身前三尺處,沈惜華停下了腳步,她端著酒盤的雙手在輕微地發抖。

  薛向並未刻意掩飾容貌,沈惜華也是在登臨高處下望時認出了他。

  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此刻,她鼓足勇氣近前,薛向抬頭,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只這一眼,讓沈惜華瞬間確定了薛向的身份。

  沈惜華極聰明,她深知,以文昌侯的通天修為,既然選擇混跡於難民之中,必然有其不可言說的原因。

  本來,她知道自己一來,可就有給薛向招惹關注的可能。

  可她忍不住心中悸動,還是來了。

  她能做的,就是不點破薛向身份,聊贈一杯酒,以表寸心。

  薛向沒有推辭,伸手端起玉杯,仰首將杯中酒液一飲而盡。

  隨後,薛向將空杯放回盤中,沖沈惜華微微點了點頭。

  沈惜華眼眶微紅,如釋重負。

  她不敢再多做打擾,恭恭敬敬地斂衽行了一禮,這才端著空杯,緩緩退回了人群之中。

  這場全程沒有半個字交流的奉酒舉動,引起眾人一陣竊竊私語。

  畢竟,那可是青檸仙子!一路上不知拒絕了多少世家門閥的宴請,向來以清冷孤高示人,連結丹境的郭大俠都未曾討得她半杯殘酒。

  如今,竟親自下到底艙,端著酒盤,去敬一個縮在破箱子上避難的落魄青年?

  嫉妒,如野草般在某些人的心底瘋狂滋生。

  首當其衝的,便是郭師奇。

  郭師奇對沈惜華一見驚為天人,甘願拋下家族,一路做個不要名分的護道者,圖的就是有朝一日能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他習慣了沈惜華對所有男子的清冷,這也恰恰維護了他的自尊。

  可現在,他親眼看著自己奉若神明的女子,對著一個縮在角落的年輕男人露出那等恭敬、甚至帶著幾分狂熱的姿態。

  一股邪火直衝郭師奇的天靈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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