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755別丟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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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貝爾-夏納那次的光輝盛典不同,這一次人很多,但大廳內顯得冷清而莊嚴,幾乎近乎簡樸。只有四名阿蘇焉祭司立於列中,分別是卡卓因、加維諾,以及瓦蘭迪爾與瓦蘭納爾兄弟,四人神情肅穆,身著儀式法袍,仿佛他們本身就是這儀式的一部分,古老、沉靜、不可違抗。

  而本應作為占星師出席的大法師、高階術士、織法者們此刻只是靜靜地坐在席位上,如同身旁的觀禮者,不言不動,沉默如石像,就那麼靜靜的看著。

  站在達克烏斯身旁的,是惟一出列的施法者:德魯薩拉。她手中托著一隻覆有紅色天鵝絨的托盤,而現在,托盤上空無一物。

  除此之外,還有兩位持托盤的精靈,分別是貝爾-艾霍爾與卡拉希爾,他們的托盤中則分別放置著迭得整齊的長袍、腰帶與毛巾,織線在火光下泛出淡金色光澤,象徵著洗淨、剝離與再生。

  而站在達克烏斯另一側的,則是芬努巴爾,象徵精靈目前兩極政權的另一極。其實,一開始芬努巴爾是打算找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來的,做個沉默的觀察者,結果被達克烏斯一句「你也來」硬是叫到了儀式中央。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這場儀式沒有唱詩班,沒有樂隊,沒有永恆女王的身影,自然也就沒有她的永恆侍女們。唯一就位的,是遠端的畫師們,他們拿著炭筆和調色板,安靜地等待歷史發生的那一刻,以筆代銘。

  當全場的目光匯聚向達克烏斯時,他表現得極為平靜。

  沒有笑容,沒有凝重,沒有興奮,沒有莊重,什麼都沒有,唯有那令人發毛的平靜,仿佛他不是來主持儀式的,而是……只是僅僅是來這裡看看的。

  他緩緩走到馬雷基斯身前,低頭看了看馬雷基斯的右手,目光停留在那枚戴於無名指上的黃銅戒指上。他沒有出聲,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隨後偏頭招呼德魯薩拉上前。

  接著,他退開一步。

  馬雷基斯會意,他緩緩舉起右手,將手指張開,那隻鑄有古老銘文的黃銅戒指在光線下泛出晦暗的光澤。他輕輕地、一圈一圈地將其從無名指上轉動摘下,那動作仿佛在剝離某種命運的封印。

  可他沒有立刻將戒指放入托盤,而是將目光投向德魯薩拉——她同樣平靜地看著他,眼中既無懼色,也無波瀾,只是一種淡淡的尊敬。

  「呵。」馬雷基斯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沉卻不無欣慰,「你比你的先祖更優秀,德魯薩拉。」

  德魯薩拉的臉上頓時綻放出一抹耀目的笑容,那笑容如此純粹而驕傲,那笑容太美了,美的令在場的許多精靈一時恍惚。她低下頭,優雅地對馬雷基斯致意,雙手將托盤前遞。

  當黃銅戒指落入托盤的一瞬間,德魯薩拉緩步後退,每一步都如踏在儀式的節奏上,輕柔而有力。

  這時,達克烏斯再次向前邁出一步,他的目光落在馬雷基斯腰間那柄沉睡著的陽炎劍上。

  「陽炎劍,我給你拿著。」他的語氣輕鬆,就像朋友之間的搭話,而非交接王器的神聖時刻。

  馬雷基斯沒有說什麼,只是開始解下腰帶,動作緩慢卻不遲疑。

  「採訪一下。」達克烏斯忽然開口,語調毫無預兆地輕快起來,左手握拳,做出一個仿佛握著話筒的手勢,將『話筒』遞到了馬雷基斯的頭盔前,「此刻什麼感覺?」

  「激動?忐忑?」習慣達克烏斯性格的馬雷基斯順勢低聲道,語調最初仿佛在自問,仿佛仍有一絲遙遠的猶豫,但緊接著便迅速轉為雷霆般的堅定,「火焰曾經拒絕過我一次……」

  他抬起頭,盯著達克烏斯。

  「但這一次,它不會再拒絕我!」他頓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猶如燃燒的烈焰突然騰起,「我有資格!最重要的是——現在的我,可以!可以!!」

  他猛地向前邁出一步,聲音如滾雷般迴蕩在阿蘇焉聖殿大廳那穹頂之下。

  「我是馬雷基斯!我是艾納瑞昂之子!成為鳳凰王——是我的權利!!」

  這話說出的一刻,仿佛某種舊日桎梏在他的怒吼中轟然破碎。他的聲音如錘擊般在大理石牆面之間迴響,震動了所有精靈心頭的歷史塵埃。

  達克烏斯的嘴角抽動了一下,露出一個誇張、甚至有些滑稽的驚訝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出人意料的驚喜發言。他往後退了一步,姿勢刻意地誇張地調整了一下,然後兩手一攤,攤開的手掌在空中猛地一揮、向上高舉。

  幾乎在同一瞬間,大廳不再肅穆,也不再壓抑。它如同壓抑已久的火山終於爆發,全場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那是釋放,是情緒的解放。

  在這一片歡呼聲中,馬雷基斯將陽炎劍穩穩遞給達克烏斯,他的動作很慢,很有儀式感,但並不沉重。

  「不是你賜予的。」他在遞劍的一瞬低聲說道,壓得很低,只夠達克烏斯聽到,「所以我很樂意接受。」

  那聲音中沒有敵意,沒有挑釁,有的只是冷峻的誠實與一種來自廢墟中的尊嚴。

  達克烏斯聞言露出了笑容,他那沒握劍的左手握拳伸出,靜靜地停在空中。

  「謝謝你,我親愛的達克烏斯。」馬雷基斯同樣伸出拳頭,兩人的拳頭在空中對碰。

  這一刻,所有言語都無需多說,兩個完全不同,卻又彼此理解的存在,完成了一個悄然的約定。

  「你必須忍耐。」達克烏斯低聲說,語調忽然多了一份從未有過的嚴肅,「你會被摧毀,然後重生。你從來都不是弱者,馬雷基斯,你比你想的要強大,戰勝自己!」

  當歡呼聲逐漸退去,他也緩緩後退了一步,他舉起左拳重重地敲擊胸口,隨後,他伸手指向馬雷基斯。

  「別丟份!」他的聲音再次響起。

  面對這句略帶調侃的鼓勵,馬雷基斯的目光沉了幾分,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緩緩地開口,喃喃而低沉。

  「儘管我用血褻瀆了阿蘇焉的神廟……儘管我尋求對族人的統治……儘管我親手殺死了貝爾-夏納……這……這疼痛……這場戰爭……這一切……都是因為六千年的悲傷……」

  他點了點頭,又隨之搖了搖頭,仿佛自己也無法完全分清這一路走來到底對錯幾何,然而,他終究還站著。

  「阿拉洛斯!」達克烏斯的聲音忽然拔高,仿佛利箭一般刺入寂靜中。

  坐在席位中的阿拉洛斯愣住了,他像是突然被扔入水中的人,一時間竟不知所措。當所有目光向他投來時,他略顯窘迫地挺直了背,他不知道達克烏斯為何此刻叫他——這似乎並不在安排之中?

  他猶豫了一下,眼神飄忽,不確定是該站起,還是繼續坐著。直到他看到達克烏斯對他揮了揮手,做出一個明確的手勢,示意他站起來並走上前來。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從旁邊讓出的過道中穿過,緩步向馬雷基斯的方向走去。

  阿拉洛斯——這可是莉莉絲一手打造的新世界中的阿蘇焉,即便那新世界存在的時間短暫到幾乎像夢境一樣破碎,但不管如何,他終究是阿蘇焉?

  讓阿蘇焉作為助手?嘖嘖,這簡直是……

  然而,這也許只是達克烏斯的惡趣味罷了,那種無從解釋、也無法分享的惡趣味。能get到這種設定的……恐怕也只有沒出席儀式的莉莉絲吧?

  然而,這還沒完。

  達克烏斯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接著又點了三個將。

  「塔洛斯!」他高聲喚道。

  被點到的塔洛斯臉色微變,但很快便深吸一口氣,他轉頭對身旁神色複雜的父親點了點頭,隨後大步走出座列,踏上前路。

  「艾薩里昂!」

  艾薩里昂聽到自己的名字時微微一震,他並未猶豫太久,只是深吸一口氣,然後對看向他的夥伴們輕輕點頭,隨即步入儀式之中。

  「吉利德!」

  最後被喚到的吉利德神情則最為平靜,他只是站起,宛如這一刻早已在他預料之中。他的步伐沉穩,每一步都仿佛走在命運預設的軌跡上。

  很快,觀禮者們紛紛回過味來。細細一想,達克烏斯點的這四個人,可不是隨意之舉,而是有著極其明確的針對性,他們全都是男性,全部來自陸軍體系,吉利德與艾薩里昂曾是馬雷基斯的副官。

  阿拉洛斯是阿萊斯,塔洛斯的艾尼爾,艾薩里昂是阿蘇爾,然而,到了吉利德這,定義變味了,吉利德究竟是什麼?知曉內情的精靈們難以用一個詞來定義他——他是杜魯奇嗎?是離群的阿蘇爾?還是某種象徵,作為貝爾-夏納的後代——被選中來終結這六千年輪迴的見證者?

  除了種族背景的差異,他們還有一個更加重要的共同點:他們都屬於年輕一代,他們都與陸軍體系有關聯——儘管其中的艾薩里昂與阿拉洛斯,他們所率領的部隊尚未獲得正式番號,尚未真正納入軍制序列之中。

  杜魯奇的席位中,觀禮者你看我我看你,神情交錯。他們知道達克烏斯喜歡『五』這個數字,納迦羅斯的一切幾乎都離不開『五』,這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共識。

  然而,現在場中才四人,那第五人呢?不會真讓吉利德代表杜魯奇吧?

  一時間,各懷鬼胎。

  發現其中規律的海軍派和官僚派在唏噓後,乾脆放棄了緊張,轉而開始吃瓜,看熱鬧,猜測下一個會不會繼續點名,點到的人又會是誰。而陸軍派內部,倒是有不少人開始在內心自我對照,悄然興奮,心想是不是輪到自己,是否夠資格被點名。

  就在這時——

  「費加爾!」

  這個名字在大廳中炸響,宛如一道閃電劈中了所有猜測的思路。

  一瞬間,那些吃瓜的、驚訝的、嫉妒的目光一齊投向了那個一臉愕然的年輕人——費加爾。他顯然沒有預料到會被點到,神情中流露出不加掩飾的驚訝,嘴巴張大著,仿佛下一秒就要反問「我?」

  達克烏斯的選擇再次出人意料,他沒有點多里恩,沒有點科威爾,那兩人雖然有聲望、有資歷,但在他看來,他們與自己是同輩,是從舊時代走出來的同行者,他們的確具有代表性,但遠遠又不夠代表性。

  而費加爾不同,他是在新時代成長起來的將軍,他的榮譽,他的苦難,他的重建,都是新時代賦予的,他是斷裂與延續之間的橋樑。

  事實上,如果可以的話,達克烏斯其實不想點塔洛斯,因為塔洛斯也算是舊時代的一部分,是他的同行者。但問題是,在艾尼爾中,能夠拿得出手的代表人物太少了,不是資歷不夠,就是影響力不夠,最終他只能退而求其次。

  至於其他的事?

  達克烏斯一概不管,他只管點將。此刻他正手持陽炎劍,退回到了芬努巴爾身旁,與另外三位托盤持者並列而立。

  之所以讓德魯薩拉持托盤,就像馬雷基斯對她說的那句:「你比你的先祖更優秀,德魯薩拉。」四千年前,正是她的先祖在托盤上托著現在戴在馬雷基斯腦袋上的那頂頭盔——那時,是戴上。如今,是摘下。

  輪迴已至,由她親手完成,恰如其分。

  而貝爾-艾霍爾與卡拉希爾,則是代表著當前官僚體系中最有代表性的青年一代。這三人所代表的,不只是身份與能力,更是一種新舊交替的平衡:不偏、不倚、不亂。

  此時,戴斯正面朝五人,輕聲布置著儀式中即將進行的環節,語言快速、精準,所有步驟都在掌控之中,交代完畢後,他抬頭望向馬雷基斯,微微點頭。

  「我準備好了!」馬雷基斯開口,聲音如山谷間的低雷,滾滾向前。

  戴斯再次點了點頭,動作沉穩而莊重。下一瞬間,他猛地揮動起瓦爾之錘,朝著馬雷基斯砸去!

  鍛錘劃破空氣的呼嘯聲在寂靜的大廳中格外刺耳,緊接著,一聲仿若鐘鳴般的巨響炸裂開來,金鳴石應聲而鳴,震顫四方,仿佛整座大廳都在震動。

  達克烏斯的腦袋在這轟鳴中嗡嗡作響,但他看到了一切。

  錘子明明砸向馬雷基斯,但卻並未真正擊中他本身,而是停在了他身前的某處虛空。

  然而,那片空氣卻被錘子實質擊中,凹陷、炸裂,原本空無一物的前方存在著某種隱形的屏障,被一舉轟破。

  這一錘子對於其他人而言只是頭暈目眩,但對馬雷基斯則別有意味,它擊中了他沉重的過往,也砸向了他堅固無比的偽裝。

  這一錘即是瓦解,又是在審判。

  他的午夜護甲正在瓦解,魔法構成的保護正被一點點撕裂,火焰與痛苦同時湧入他的身體,灼燒每一根神經。劇烈的疼痛險些讓他站立不穩,他雙腿微微發顫,但他強行壓制住了一切,他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任何哀鳴。

  他的雙手劇烈顫抖,但他仍咬緊牙關,緩緩伸手抓向頭盔。

  「退開!」

  他低聲卻堅定地喝退了吉利德和艾薩里昂,兩人本欲上前攙扶,卻被這道喝聲釘在了原地。

  他的雙手按住了頭盔,似乎在對自己的副官們做出解釋,又像是強行分散注意力,不讓自己的意識沉浸在撕裂般的痛苦之中。

  「四千年……」他呢喃著,聲音低沉,帶著某種近乎悲愴的力量,「頭盔由我親自戴上,現在——啊!!」

  伴隨著一聲壓抑不住的高呼,那頂暗灰色金屬鑄造的頭盔終於在他手中緩緩移動。

  這頂頭盔,其上尖刺錯落,如荊棘般瘋狂生長,凌厲鋒銳,如瘋子在癲狂中構思出的王之冠冕,承載著毀滅、苦難與恐懼的象徵。

  它被他親手摘下,一點一點,血肉撕裂般的聲音響徹耳邊——

  「由我親自摘下!!!」他怒吼著,像是向四千年的痛苦宣戰,又像是對命運最後的控訴與超越。

  當頭盔最終脫離他頭顱的那一刻,站在他身旁的五人同時露出驚異的神情——那並非普通的驚訝,而是帶著深深衝擊與震撼的、源於真實恐懼的震驚,好在有著軍人素養的他們沒有發出驚呼。

  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副幾乎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駭人景象。

  一塊焦黑的爛肉,血紅色的肌腱與碎裂的骨骼糾纏在一起。耳朵和鼻子僅存一片乾癟的軟骨,而在頭骨上,鋼鐵頭環嵌入其中,細密的鉚釘一顆顆地釘入骨骼。那雙眼瞼已非肉質,而是由薄如蟬翼的金屬精工鍛成,角度精準,工藝完美,冷酷之美令人窒息。

  好在馬雷基斯此刻背對觀禮者,只留下一個傷痕累累的背影。他那光禿、焦黑的腦袋在大廳中無聲燃燒,若讓整個大廳的觀眾都看到他的正面,恐怕此刻的寂靜便會被驚叫與騷亂取代。

  馬雷基斯對德魯薩拉的判斷才是準確的,當頭盔被摘下的那一刻,德魯薩拉的表情依然平靜如水。她沒有露出驚訝,也沒有流露憐憫,她穩穩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她正好走至馬雷基斯身前,遞出的托盤恰如其分地接住了那頂象徵四千年宿命的頭盔——一場輪迴的終結與開始。

  這一刻沒有台詞,沒有呼號,只有沉默中的敬意與儀式的神聖。

  達克烏斯注視著馬雷基斯,又轉頭望向芬努巴爾,儘管芬努巴爾依舊維持著表面的沉靜與威嚴,但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芬努巴爾的內心也因這可怖之景而激起漣漪,劇烈動搖著。芬努巴爾強迫自己維持鎮定,但掌心的微顫、眼中的錯愕暴露了一切。

  隨後,他又將目光轉回,望向馬雷基斯,而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也正回望著他。

  這一刻,兩個靈魂在火焰與命運之間對視。

  達克烏斯對馬雷基斯露出一個溫和的、真誠的笑容。

  這是鼓勵。

  更是確認。

  你可以的。

  這才只是第一步,而這一第一步,便幾乎要了馬雷基斯的半條命。但程序必須走完,哪怕它是地獄般的審判,哪怕它需要一個靈魂被撕裂重組。

  馬雷基斯,就像一個被漸凍症纏身的患者,身體逐漸崩塌、凍結,只能靠意志勉力支撐。而午夜護甲——這套已經與他血肉相融的戰甲,便如一副外骨骼,是他賴以為生的唯一支架。它讓他得以通過意志與精神支配自己的殘破之軀,讓自己能站起來,動起來,而且站得筆直,像王者。

  但像終結只是像。

  終焉之時,當馬雷基斯從聖火中走出時,第一眼便看到卡卓因投來的目光,那目光中夾雜著錯愕與困惑。

  他低頭看向自己,他本以為,展現在眼前的會是蒼白而潔淨的肌膚,是煥然新生的肌肉與骨骼,是那象徵『重生』的真實體現。

  但現實卻冷酷無情,他看到的,依舊是那副破碎不堪、遍布燒灼與凹坑的金屬,舊傷是不再流血,但血肉卻早已與金屬徹底融合,那是他的身體,是他的牢籠。

  「你說過,我會重生!」他怒吼著轉向泰格里斯,大步逼近,每一步都帶著憤怒,他用指尖指著他的侄子,聲聲質問,語氣中滿是壓抑的絕望,「看看我!看看我!看看我!!」

  「是精神上的重生?!」泰格里斯回答得極輕極快,說完便下意識躲到了卡卓因身旁,躲避那灼熱如焰的怒視。

  「這是……嘲弄……」馬雷基斯低聲咆哮,喉嚨中滾動著壓抑的哭泣,他拼命抑制著跪倒在地的衝動,一隻手捂住臉,踉蹌後退,「我被囚禁在這具……這具牢籠之中……」

  不得不承認,柯泰克的手藝實在太出色了。午夜護甲太過逆天,簡直是詛咒與奇蹟的結合體,它太過完美,完美得可怕,完美到將馬雷基斯困住了。

  午夜護甲確實如他所說的那樣,成為了囚禁他的囚籠,一直囚禁著他,從舊世界延續到了新紀元,依然死死地困住了他。

  金屬早已嵌入血肉,甲冑早已與靈魂交纏,午夜護甲與馬雷基斯融為一體,早已不可分割,無法拆解。

  而在達克烏斯眼中,午夜護甲不僅僅是戰甲,它是精靈苦難的象徵,是詛咒與過往的具象。

  它太具代表性。

  只要馬雷基斯還穿著它,無論他頭戴何冠、坐於何座,他永遠是巫王——僅僅是從納迦羅斯的巫王,變成奧蘇安的巫王。

  哪怕將那漆黑戰甲塗成他最愛的銀白色,哪怕他宣稱已脫胎換骨,穿著午夜護甲的他,終究還是巫王。

  他永遠無法穿上龍甲,永遠無法像他的父親那樣純粹而光輝,他永遠無法像達克烏斯那樣安然泡在池水中。

  這,是他所無法接受的。

  於是,在達克烏斯向他揭示『可能的可能性』時,他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選擇——在踏入聖火前,脫下午夜護甲。

  必須脫下!

  而不得不說,正確的工具必須由正確的人使用。

  戴斯那一錘太重了,重得幾乎擊碎了時間,擊碎了過去,也擊碎了午夜護甲的魔法結構。那一錘如神明宣判,瓦解了桎梏,撕開了甲與肉的交界。

  他俯下身,開始一個個將那些嵌在馬雷基斯頭骨中的鉚釘拔除。每拔出一枚,便清脆地落地,發出沉悶的金屬聲,仿佛在宣告某種腐朽的終結。

  那情景,就像是在清理垃圾——毫不留情,毫無尊重。

  達克烏斯站在一旁,目光如刃,冷靜地注視著。他能清楚地看到馬雷基斯那無唇之下咬緊的牙齒,一塊塊鉚釘被拔除後,留下一個個猙獰的孔洞,血液緩緩流出,沿著馬雷基斯焦黑的面頰蜿蜒而下。

  而那顆本就猙獰恐怖的頭顱,在這一刻,被染得更加可怖。

  但馬雷基斯咬牙忍住了。

  不屈地,驕傲地,一如既往地承受著。

  因為——這是必須的。

  重生,從來都不溫柔。

  達克烏斯將陽炎劍掛在自己的蹀躞帶上,隨後看了眼還呆站在原地、神情恍惚的貝爾-艾霍爾,低聲喊道。

  「別愣著了。」

  貝爾-艾霍爾依然沒反應,直到被他父親輕輕拽了一下,才像從夢中驚醒般回過神來,連忙端起那隻放著毛巾的托盤,快步走了過去。

  達克烏斯則從懷中摸出一隻銀白色煙盒,打開,取出一支煙叼在嘴角。他目光掃過現場,最終停留在一旁沉默不語的卡卓因身上,舉起手指了指自己嘴角,又指了指周圍的空氣,做了個詢問的動作。

  「這裡可以抽菸吧?」

  卡卓因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面無表情地翻了個白眼,滿臉你覺得呢的無語。

  「看來是可以。」

  達克烏斯聳了聳肩,算是接受了這默認的許可,他遞給芬努巴爾一根後,刻意避開戴斯正在忙碌的方向,繞了個弧,悄無聲息地來到馬雷基斯身旁。

  他能聽見。

  能聽見馬雷基斯的嗚咽、壓抑著的喘息聲,如破風箱一般粗重。他伸手拿起托盤中的毛巾,輕輕為馬雷基斯擦去臉上的血污。

  擦得極慢,極細緻。

  他發誓,他擦自己臉的時候都沒這麼細緻過,認真過。

  毛巾被染成了深紅,他不帶感情地丟回托盤裡,然後點燃了嘴上的煙。第一口煙霧深深吸入,沉沉吐出,散在空氣中,瀰漫著菸草與鐵鏽的味道。

  接著,他將那根抽了一口的煙取下,遞給馬雷基斯,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句日常瑣事。

  「沒別的東西……對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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