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757超越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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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禮者們就像掌握了達克烏斯的節奏一樣,就在馬雷基斯身體開始傾倒的那一瞬間,在還沒等達克烏斯做出手勢前,場內爆發出驚呼之聲,如浪潮般奔涌而出,迅速淹沒了之前的寂靜。

  當馬雷基斯轟然倒下、重重砸在石板之上時,後排的精靈們已顧不得什麼優雅矜持,他們紛紛站起,甚至有人直接跳上椅子、踮著腳尖、探著脖子,伸長了脊背,生怕錯過哪怕一瞬間的畫面。

  這種混亂的舉動干擾了後排紅龍們的視線,這讓原本站著的紅龍不得不跳起來,一邊跳,還一邊用艾爾薩林語對擋住他們視線的精靈發出親切的問候。

  進而引發了一系列的影響……

  直到達克烏斯再次高高舉起右手,那熟悉的五指併攏的動作再次如鐵律一般震懾全場,秩序才重新被拉回,觀禮者們仿佛被抽走了聲帶,重新安靜下來。

  洛克西亞沒有跳起來,因為他位於前排,當他看清楚發生了什麼後,不由自主地轉頭看向自己身旁的姑媽萊希基爾。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溫柔的眼神,而是一道冷冽而鋒利的警告目光,那目光如利刃般穿透了空氣,讓他一時間怔住了。他很少見到姑媽露出這種狠厲的神情,這讓他下意識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

  但他很快明白了,他的姑媽誤會了他的意思。

  是,現在確實是馬雷基斯最脆弱的時刻,如果這是納迦隆德的黑塔,如果這是從前那個血與火鑄就的舊時代,此刻可能早有一群杜魯奇撲上來,將曾讓他們恐懼、壓抑的巫王亂刀砍死,哪怕莫拉絲與寇蘭在也擋不住那種狂熱。

  但現在不一樣了,一切都已經變了。

  不是因為不能對付神鬼莫測的達克烏斯,也不是因為那些立場模糊的阿蘇爾、阿斯萊與艾尼爾在其左右,更不是因為有看熱鬧的紅龍,而是因為這個時代,已經徹底改變了。

  變得與之前不一樣了,變得這麼做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達克烏斯望向觀眾席,他目光平靜如水,波瀾不驚。觀察片刻這群見證者的反應後,轉過視線,他看到了費加爾,這個吞咽著口水、神情緊繃的年輕將領,那份緊張已經寫在了臉上,藏都藏不住。

  他知道費加爾的過往,也大致能猜出此刻費加爾心中浮現的念頭。他淡淡一笑,那笑容安靜又寬容,他在告訴對方,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已經不需要再困惑了,你也最好不要把心裡的想法化成實際的行動。

  他又將目光轉回,看向那躺在聖火前、宛如屍體般的馬雷基斯。

  此刻的馬雷基斯,尚在微弱地喘息,胸膛緩慢起伏著。他與阿蘇焉聖火之間的距離,已不足一臂。可就是這一臂,猶如跨越了整整四千年,猶如橫亘著他漫長一生的榮耀與悲劇,橫亘著光與影、信仰與背叛。

  一臂之遙,卻遙不可及。

  就在達克烏斯靜靜凝視馬雷基斯之際,他感到自己的手臂被拉動,他側頭看去,是芬努巴爾。本應是鳳凰王,現在卻成為見證者的芬努巴爾正拉著他的手,眼神中充滿了憐憫、憂慮與痛惜,那種情緒幾乎要從眼中溢出來,化為實質。

  他知道,只要他點頭,芬努巴爾會第一時間動起來。

  但他沒有點頭。

  隨後,他又看向馬雷基斯身邊的兩人——吉利德與艾薩里昂。兩位副官正分立在馬雷基斯的雙腿兩側,沉默而堅定地注視著他,眼中沒有畏懼,也沒有遲疑。

  榮耀的終焉,悲劇的巔峰——就在一線之間。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個眼神,一個簡單的動作,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動手,像推送一具屍體般,把馬雷基斯推進那團永恆燃燒的神焰之中。仿佛他們不是副官,而是火葬場的工人,將遺體送入爐火。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微微扭動,眉頭輕輕挑動,他極力克制著,努力不讓自己在這一刻發出突兀的笑聲。調整好面部表情後,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恢復了那份莊重與肅穆,隨後,他堅定地搖了搖頭。

  當他注意到兩位副官還帶著一絲不甘和猶豫,似乎還想爭取些什麼的時候,他又搖了搖頭。這一次,他的眼神中多了一分嚴厲,話語未出,神情已然傳達清晰。

  不行,絕對不行。

  無論是自己一點點爬進去,還是奇蹟般重新站起,這最後一步,必須、也只能由馬雷基斯親自完成。

  不然,還有用芬努巴爾,還用兩位副官,他自己扛著馬雷基斯走進去不就好了?但那算什麼?那不算儀式,那不叫升華,甚至連諷刺都算不上。

  難不成,兩個人進去,他一個人出來?

  還是說……他現在搶先一步,比馬雷基斯更早進入聖火?然後再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那倒在地上的馬雷基斯補上一刀?補刀前還要先來段台詞,整個終極羞辱——用語言與刀鋒一起刺穿馬雷基斯的殘軀與尊嚴?

  又或者,他索性衝過去,一腳把馬雷基斯踹進去?

  他沒有,他什麼都沒有做。

  兩位副官終於理解他的意思後,緩慢而莊重地退開,讓那片空地只留下馬雷基斯孤身一人。他再度望向那躺倒在聖火前、陷入死寂的馬雷基斯。如果不是馬雷基斯的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著,他幾乎都要以為,這個曾經震懾世界的巫王已經被之前的拆甲折磨徹底送走了,魂魄飄散,只剩下這具空殼。

  倒在最後一步。

  他目光平靜,繼而緩緩抬頭,看向了觀禮席。他知道,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觀眾的情緒終究是無法長時間被釘死在沉默中,如果這時有人站出來,喊上一句口號、發出一聲質問,局勢很可能瞬間失控。

  而就在他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他的嘴角緩緩揚起,臉上帶著一種坦然自若的笑意。

  他輕輕清了清喉嚨,放聲高唱。

  「風雲變幻……」

  武功歌,由托蘭迪爾編撰、傳唱的武功歌,歌頌馬雷基斯……的父親——艾納瑞昂。

  整首歌由三個部份構成:序幕,高潮,尾聲。

  生活在納迦瑞斯與艾希瑞爾的杜魯奇們,只要不是啞巴,就沒人不會唱。

  這首歌,是他們的啟蒙,是他們的記憶,是他們的血脈中與生俱來的共鳴。

  他唱出了第一句,拖長了調子,然後伸出雙手,像指揮一場樂章一樣,向觀禮者們發出了召喚。

  杜魯奇們隨之而動,一位接一位站起,神色肅然。他們高聲唱起這首英雄之歌,仿佛這一刻,時間穿越到了六千年前,又回到了艾納瑞昂從聖火中走出的那一刻,又回到了艾納瑞昂帶領精靈對抗惡魔的時代。

  歌聲滾滾,如洪流席捲大廳。

  耳濡目染的紅龍們在震動中昂首,也跟著吟唱那熟悉的旋律。

  看到這一幕,那些原本還坐著的阿蘇爾、阿斯萊與艾尼爾也起身,雖不熟悉歌詞,但他們嘗試跟上節奏,低聲哼唱,加入這場無聲的歷史交匯。

  馬雷基斯聽到了,他當然聽到了。

  但他依舊沒有動,他那雙失去金屬眼瞼後永遠無法閉上的眼睛圓睜著,直勾勾地望著地面,望著那曾被他、他父親、乃至所有鳳凰王走過的磚石,望著這條通往聖火的道路,這條由榮耀、犧牲與背叛交織成的路。

  他清楚地知道,達克烏斯不會伸出手,不會發出命令,不會給予任何援助。

  這一步,必須由他自己完成。

  哪怕是爬,也得自己爬進去。哪怕是拖著殘軀,也得自己一點點靠近。

  但他太清楚自己的身體了,他知道自己如今的狀況,知道每一根骨頭都在顫抖,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他沒有了午夜護甲。

  那套鎧甲,是詛咒,也是祝福;是囚籠,也是助力。它曾禁錮他,也曾支撐他。而如今,當他徹底脫離那套鎧甲,他重新回到了那段最灰暗的歲月——那個逃離聖火、躺在床上度過十餘年虛弱時光的自己。

  現在,他又回到了那張床上。

  但這一次,沒有床,也沒有盔甲,只有聖火,和最後一步。

  他沒有選擇爬。

  不僅是因為那樣不體面,更因為他根本爬不進去。剛才脫去護甲的過程,已經榨乾了他所有的體力,他的身體空空如也,連簡單地伸出手去觸碰聖火的力量都沒有了。

  他就這麼趴著,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塊被丟棄的破銅爛鐵,他聽著歌頌他父親的聲音,任憑歌聲在空中迴蕩。

  耳邊的旋律將他拉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納迦瑞斯的天空湛藍如洗,龍影時而掠過,劃出一道道流動的光影。遠處的山巒籠罩在雲霧中,層巒迭嶂,綠意蔥蘢,而海洋的波濤也在陽光下泛起銀光。

  那時,他還是一個孩子。

  他記得,那是他最渴望回歸、最不敢回頭,也是最治癒他的時光。

  他的父親牽著他的手,帶他在馬背上馳騁。他記得父親的手是溫暖的,聲音是沉穩的。騎行結束後,父親會把他抱起來,放在膝頭,耐心講述那關於榮譽與勇氣的故事。

  這些記憶對他而言,是無法泯滅的珍寶。他小心地收著,不敢多想,卻從未敢忘。

  但當武功歌唱至序幕尾聲,那溫暖的幻影轟然破碎,他的思緒被拽回了地獄一般的回憶。

  蘇萊克的屍體突然轟然砸下,重重壓在他的身上,將他壓倒在泥土與鮮血中,他能感覺到那具巨軀的每一分重量,像萬斤巨石般死死地釘住了他腿部與腰脊。

  他怒吼著,掙扎著,那怒吼不是恐懼,而是徹底的憤怒與不甘。他扔下手中的佩劍,用空出的雙手去推搡、去抬起那團死物,哪怕只挪動一寸也好。

  就在這時,一股熟悉的魔力悄然涌動。

  他本能地轉頭,向左尋去,試圖找出魔法的源頭。

  一股白焰正朝他飛速撲來,那火焰潔白如雪,又帶著銀與金的細光點綴,宛如月光灑落在深藍的海面。他認得那種火焰——那是阿蘇焉的神火,是他曾在聖火中感受過的溫度,是他自認為曾被賜予祝福的火焰。

  而今,那火焰再度來臨,回應了他痛苦的掙扎,如同當年阿蘇焉眷顧他父親那樣,如今終於也降臨於他的身上,給他第二次機會,給他救贖,給他認可。

  他不再遲疑。

  他爆發出全部殘存的力量,雙臂猛地一撐,將蘇萊克的屍體從身上掀開,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望向那迎面而來的白焰,緩緩張開雙臂,像一個等待救贖的信徒,準備迎接阿蘇焉的祝福。

  白焰呼嘯而至,如同霜雪之流卷過他的身軀,他閉上雙眼,等待那能解脫自己二十餘年痛苦的聖火洗禮,等待那原本應早已屬於他的榮耀時刻。

  然而……

  劇痛忽然撕裂了他的胸膛與手臂。

  那痛楚如此真實,如同上萬支冰冷的箭簇同時刺入血肉,他猛地睜開眼,瞳孔劇烈收縮。

  圍繞著他的,並非阿蘇焉的祝福。

  是鳳凰守衛們的長戟。

  每一柄長戟都纏繞著那熟悉的白焰,每一次揮擊都深深劈入他的鎧甲與靈魂,每一次揮擊都點燃了他體內由阿蘇焉所種下的神火。

  肉體的痛楚尚可忍受,然而那背叛的痛苦卻如洪水猛獸般撕扯著他的靈魂。他以為自己是被選中的人,是走在艾納瑞昂之後的人,是神明賦予重任的承繼者。

  而如今,那份信仰被長戟撕成了碎片。

  他終於明白了。

  他從未被賜予祝福。

  他所承受的一切,不是神明的恩賜,而是徹徹底底的懲罰。他的父親,從未經歷他所承受的苦難。

  那聖火不是祝福,而是詛咒。

  他的幻想轟然崩塌,他看清了這懲罰的真相。他跪倒在地,滿目茫然,長戟的重擊仍在繼續,一下又一下,重重劈打在他焦黑的鎧甲上,帶起一道道焦灼的火痕。

  「他在欺騙你。」

  一道聲音從靈魂深處傳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如利刃般刺穿他動搖不定的心志。那聲音從他最深層的記憶中鑽出,在耳畔迴響,將他猛然喚回了現實。

  下一秒,又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隨之傳來。

  「他是對的。」

  聲音接連不斷,在他腦海深處此起彼伏,像洪水一樣衝破理智的堤壩,嘶吼著、質問著、誘惑著、撕咬著。

  他知道這些聲音從何而來,他沒有理會這些干擾。

  他緊咬牙關,強迫自己偏轉頭顱,只為了將視線再次聚焦在那熾熱燃燒著的聖火。

  然而,這簡簡單單的動作,卻艱難得仿佛撕裂整個世界。他居然足足花了十節的時間才完成,十節啊!武功歌唱了十節後,他才讓那如鉛鑄般沉重的頭顱緩緩轉過。

  當他的目光終於落在那聖火的方向,終於完成那掙扎的一刻,他看到了——達克烏斯。

  他正站在聖火旁,神情莊嚴、肅穆地高唱武功歌,聲音激昂而磅礴,像是在宣告、在傳遞。

  當四目相對時,達克烏斯正好唱至換氣的間隙,他對馬雷基斯輕輕點了點頭。他的表情不帶憐憫,不帶譏諷,甚至不帶期許,那是一種令人難以捉摸的平靜。

  馬雷基斯的的嘴角牽動著。

  他想笑出來,真的想,但他笑不出來。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達克烏斯的面孔居然如此可憎,竟然讓他心頭髮癢,牙根發麻。他恨不能現在就站起來,對著那張該死的臉狠狠地吐一口唾沫,再用盡全力揮出一拳,重重砸在那張冷靜得令人發狂的臉上。

  然而,就在他視線即將轉開的那一刻,他看到達克烏斯停止了歌唱,嘴唇微動,用無聲的方式吐出了幾個詞語。

  他讀懂了。

  他了解達克烏斯,自然能從那無聲唇語中讀出每一個詞。

  「直面恐懼,超越自我。」

  這讓他的牙更癢了。

  他暗罵一聲,恨不得衝上去讓達克烏斯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恐懼』,讓達克烏斯親身體會什麼叫『超越自我』的代價。

  但就在這一瞬,他怔住了。

  他愣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心像被什麼刺了一下,那段之前從腦海中閃過的畫面再次鮮明地浮現在眼前。

  那一幕。

  一股白焰正朝他飛速撲來,那火焰潔白如雪,又帶著銀與金的細光點綴,宛如月光灑落在深藍的海面。他認得那種火焰——那是阿蘇焉的神火!

  那不是幻象。

  那不是某個腦中自欺欺人的殘影,不是夢境,不是妄想。

  那是真的。

  不然,他是如何將蘇萊克那具沉重無比的屍體翻開的?

  那可是一隻巨龍!

  那不是凡人能動搖的重量,卻在他瀕臨崩潰之際被掀翻。他站了起來,重新站起,張開雙臂迎向聖火,這一切並非虛構。

  那一刻的力量,並不是靠意志,而是真正存在的祝福。

  原本,他一直將那次經歷當作失敗的回憶,當作一次屈辱與悲劇。但現在,他猛然意識到,那不是失敗的苦果,那是啟示,是某種……證據!

  那一幕,不是幻象,而是現實。

  他曾被阿蘇焉祝福!不,是確確實實地被阿蘇焉所眷顧!

  這一認知在他心中轟然炸裂,重鑄了他的意志,令他重新找到了一點屬於自己的光芒。

  他不再遲疑,有了判斷,有了決心,他咬緊牙關,奮力揮動右臂。

  然而,那條曾陪伴他征戰四方、砍下敵首無數的手臂,如今卻如同沉睡的枯枝,不再靈巧,不再有力,就像他躺在床榻上的那十幾年裡一樣。但好在還能動,還能在地面上緩緩挪動,還能燃燒最後一點信念。

  當武功歌進入高潮,整座大廳迴響著激昂之音,他的手終於緩緩地靠近,幾乎要觸碰到聖火的邊緣。

  但還不夠。

  這,還不夠。

  這距離,無法完成最後的突破,無法讓他真正踏入聖火,接受最終的洗禮。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一個選擇。

  一種……他曾無數次想過卻不敢嘗試的選擇。

  一種他甚至未曾將其視作選項的道路,一條不歸之路。

  但此刻,他明白了,這就是唯一的路,唯一能走向命運彼岸的方式。

  當武功歌進入最高潮時,當歌聲中的艾納瑞昂即將踏入聖火的瞬間——

  馬雷基斯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這一刻,整個大廳的回音戛然而止,所有的嘈雜、所有的音節被瞬間凍結,連聖火都似乎被那一聲怒吼震顫。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右臂緩緩抬起,沉重得仿佛萬鈞之物,艱難地穿過空氣的層層阻力,在神聖火焰面前顫抖。

  這一刻,他無比冷靜。

  手指在虛空中輕顫,如同落入風暴中的枯枝。他集中最後的精神,在意識的深處,悄然織出一根魔法絲線。他如同一名老邁的漁夫,在深不可測的海底孤獨垂釣,將這根細線拋向聖火與現實的交界,試圖觸碰那神聖的本質。

  他一邊延展魔法,一邊苦苦維持精神的平衡,但絲線依然無法接觸到核心。他能感受到那熾熱的光芒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著無盡虛空。他的面孔扭曲,腦袋劇烈抽搐著,耳中嗡嗡作響,如雷鳴貫耳,他越來越虛弱,越來越遠離現實,越來越向那未知的邊界伸展……

  他知道,這種延伸是危險的,是致命的。他的生命可能會在這一瞬間耗盡,而更可怕的是,他的靈魂可能會被這股力量撕扯出來,跨越那條不可回歸的界限,永遠迷失在無形的深淵之中。

  他感覺自己快要溺死了。

  空氣變得稀薄,胸腔猶如被無形之手捏碎,喘息化作一聲聲絕望的喘鳴。

  他快要死了。

  但就在此時,聖火……搖曳了。

  聖火開始劇烈晃動,似乎有某種力量正在逆流而上,穿越時間與空間的重重束縛。下一瞬,聖火像是被什麼抽離了本質,那團火焰陡然傾斜,像流水般湧來,與他顫抖著的手指發生了接觸,將他那劇烈顫動的手穩穩扶住。

  不是幻覺!

  不是虛影!

  那火焰有了實體,變得凝實,變成一隻擁有意志的手,與他伸出的手緊緊相握。

  火焰順著他的手臂蔓延,他在燃燒。

  體內殘留的聖火瞬間被引燃,劇烈翻滾,沿著血脈衝擊著四肢百骸。他發出一聲刺破喉嚨的慘叫,那是痛苦的咆哮,是絕望的嘶鳴,撕裂長空。

  這不是普通的痛苦,而是四千年,每一刻的痛楚,在這一瞬間齊聚,傾瀉於他孱弱的身軀之上。

  逃走!

  逃走!

  逃走!!

  這股衝動如驚濤駭浪般壓倒一切,他的大腦在嘶吼,他的神經在抽搐,他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他想逃,想擺脫,想終止這一切。

  但他逃不走,他連站都站不起來。

  「直面恐懼,超越自我。」

  達克烏斯的話語猶如一道殘響,在他腦海中炸裂開來,一遍又一遍地迴蕩,如雷鳴震撼著他的靈魂深處。

  這聲音將他從崩潰邊緣拉回,他不再聆聽自己神經中的恐懼,而是聆聽自己的心跳。

  他記得——

  他是艾納瑞昂之子。

  他緊抱這份信念,死死不放,只要再撐過幾個心跳,只要再堅持一點點,他是否就能……重獲新生?

  如果達克烏斯欺騙了他,那也罷,讓他騙好了。

  至少現在,在真相中死去,總勝過繼續在懷疑與痛苦的深淵中苟活,苟延殘喘,再度面對一個滿是屈辱與折磨的時代。

  他終於明白,讓他承受最大折磨的,並不是肉體的痛苦。

  那撕裂骨髓的劇痛不過是靈魂掙扎的映照。

  真正的痛苦,是他對自己的審判。

  他第一次踏入聖火時就明白,他不配——不配承受這神聖的洗禮。

  他手上沾滿鮮血,無論是象徵意義上的,還是實實在在的,都是不可洗淨的罪,他始終背負著那份罪責,從未卸下。

  阿蘇焉從未對他作出評判。

  從未。

  他所承受的所有懲罰,所有災厄,所有折磨,所有自我厭棄——都是他自己加諸在自己身上。

  他終於承認了。

  他接受了。

  他失敗了。

  火焰將他徹底吞噬,連同他那一生的榮耀、憤怒、恨意、悔恨與愛一同燒毀。

  他笑了,在這神聖的焚燒中,他笑了。

  這是一種解脫的笑,一種認命的笑,一種終於不再逃避的笑。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在死之前,他只想再看達克烏斯一眼,僅僅一眼。他想看看達克烏斯此刻的表情——是憐憫?是震驚?是意外?是憤怒?亦或是……哭泣?

  然而……

  他失望了。

  達克烏斯依舊是那副表情,還是那一成不變的神色,那副令他牙癢的平靜,仿佛周圍燃燒的聖火根本不存在,仿佛這一刻他並未被火焰灼燒,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份從容,那份冷靜,那份無動於衷的姿態。

  他討厭極了。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現在就衝過去,一拳砸在達克烏斯那張討人厭的臉上,哪怕只是象徵性的揮一拳,也好——就當是最後的告別。

  他是這麼想的。

  他也是這麼做的。

  就在這念頭閃現的一瞬間,他的手撐地,手肘發力,腳掌抓地,全身的火焰在空氣中熾烈跳躍,帶起了灼人的熱浪。

  在一片驚呼聲中——他站了起來!

  全身燃燒著神聖火焰的他,就這樣毫無徵兆地站了起來,不靠任何支撐,不藉助任何外力,穩穩地站了起來。

  他的身影如同從火海中升起的雕像,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正當他準備邁步,沖向達克烏斯,給對方一拳時,他愣住了。

  他意識到了不對勁,他站起來了!

  但他還在燃燒,是的,火焰依舊在他體內翻滾,但這一次,那股曾令他痛不欲生的劇烈灼燒感,不見了。

  他感受不到痛苦了。

  他怔怔地將雙手抬起,在火光的映照下,看向手背,他翻轉手掌,掌心之中,熾烈的火光如靈蛇般遊動,跳躍著、舞動著,在指縫間輕輕穿梭。

  這一刻,他仿佛看見了靈魂的顏色。隨後,他再次看向達克烏斯。

  這一次,達克烏斯的表情,變了。

  那張沉穩無波的面孔終於浮現出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那是喜悅的笑,是釋然的笑,是一種仿佛預見了未來、並對現在感到滿足的微笑。

  當四目再次交匯時,達克烏斯輕輕向聖火的方向挑了挑頭,示意般的動作如靜水微波,無聲卻充滿力量。

  他順著達克烏斯的指引看去。

  他的目光,落在聖火之中。

  他所見的,不再是單一的烈焰,而是五彩斑斕的火光,如夢似幻,燦若星辰,他低頭看去,才意識到,他自身也早已由火焰構成。

  火焰穿透了他,不再是灼燒,而是一種溫柔的擁抱,觸及身體與靈魂的每一個角落,不帶絲毫痛苦,甚至毫無實體的感覺。

  他只覺得自己猶如幽魂,脫離肉體束縛,游離於塵世之外。他發誓,他真的聽見了,聽見了千百個聲音在齊聲吟唱。

  那是一首古老的歌,一首跨越時間與生死的讚歌。

  他想起了他的父親,艾納瑞昂。

  想起了他那位願為奧蘇安之安寧赴死的父親,那位不惜燃儘自己也要捍衛一切的英雄。

  他終於明白了。

  唯有在死亡中化灰重生,方可為鳳凰王。

  除此之外,別無他路!

  火焰將他再度吞噬,他再次笑了。

  這不是掙扎之中的瘋狂,而是一種徹底的釋然,他笑著,邁步,走向聖火,走進聖火之中,毫無遲疑,毫無畏懼。

  他走入了傳說,走入了命運的盡頭。

  他的身體仿佛生出了雙翼,那是火焰鑄就的羽翼,帶著他緩緩升空,如同焰巢中的鳳凰一般。

  眼前依舊是不變的火海,光與熱如潮水般席捲,但他卻感覺到微風拂面,溫柔地撫平他焦灼的肌膚與斷裂的骨骼,猶如一雙輕柔的手,輕柔而堅定。

  他沒有痛楚。

  他也不再恐懼。

  他安靜地站在那裡,任由自身一點一滴地,化為微塵,隨風散去。

  最終,他消失了,消失在了聖火中。

  沒有留下任何軀殼,沒有發出任何悲鳴,只有那一抹火光,輕輕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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