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808寶貴的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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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動起來的達克烏斯慢慢悠悠地走著,像是一位在巡視領地的王者,沉穩而不急躁,最終走近了一處已經搭建完成的無遮蔽帳篷。

  這次他無法做到像個鬼一樣神出鬼沒,悄然現身於眾人毫無防備之時。

  無他,此刻帳篷內聚集的人實在太多了。

  事實上,早在他踏上這條路的那一刻起,帳篷外的衛兵、帳篷內的軍官、術士,以及負責後勤與文書的萬民院工作人員便已注意到了他的接近。

  「敬禮!」

  隨著主官的一聲高喊,早已經停下手中活計,筆直列隊於帳篷之外,宛如整齊機械般訓練有素的杜魯奇們肅穆地接受檢閱。

  「繼續。」

  達克烏斯站定於原地,面無表情地伸出右手做出回應的手勢,動作不快,但沉穩中自有威嚴。

  為首的主官他是認識的,那是血噬家族的現任族長,也是第54大軍團的指揮官,一位身經百戰的老油子,在前幾輪清洗與吃雞大賽中,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成功苟了下來,不僅保住了性命,更帶領血噬家族逆勢崛起,走向今日的輝煌。

  一陣簡潔的寒暄過後,他邁步走入帳篷之內,坐在早已為他預備好的位置上,順勢接過血噬族長雙手遞來的計劃書,低頭看了起來。

  計劃書內容圍繞著伊萊斯忒港這處戰略節點的戰略規劃與需求分析,開篇就明確了目標和功能定位,文中詳細注有服務對象、主要貨種、運輸模式、預期運量等信息,邏輯嚴密、條理清晰。

  說白了就是怎麼修建築和鐵路,而不是要不要修。

  伊萊斯忒港,作為杜魯奇的戰略節點之一,其地位卻與洛瑟恩、安格瑞爾有所不同。這座港口城市本身並不輝煌,但它所聯接的內陸卻極具潛力。

  誰讓伊萊斯忒港通向的是資源豐沛、地形遼闊、適合開展農牧業與輜重集結的風拂平原呢?

  所以,是肯定要修鐵路的,而且還要儘快。

  而這份戰略規劃與需求分析文書,其實是從塔里恩丹檔案室中翻找出來的。

  塔里恩丹嘛,按慣例會提前製作各種可能用到的方案和預案,不管有沒有機會用到,準備是必須的。

  而風拂平原一旦被完全占領,如何最大化利用伊萊斯忒港的運輸潛力、構建輻射向內陸的交通體系,自然是塔里恩丹早早列入方案庫的事項之一。

  所以,現在這份文書就被翻了出來,作為當前工作的基礎藍本。

  不過可惜的是,目前僅僅只有這份類似總綱的核心文件,細節部分則完全空白,尚待完善。

  這便是現在這間帳篷內,那些軍官、術士和萬民院工作人員們日夜忙碌的緣由,他們所做的,就是將這份綱要填充、擴展,變為一份可執行、可操作、可以直接推進施工的完整建設計劃。

  達克烏斯粗略翻看了一遍,掃過幾頁關鍵段落後,將文件遞還給血噬族長,隨後抬起頭,目光轉向帳篷中央那座尚在構建中的伊萊斯忒港沙盤模型。

  如果將他所身處的這個現實遊戲化,那杜魯奇文化在此階段對建築與軍事工程的重視,絕對可以稱得上是CK3:雄鷹隕落MOD中的『羅馬建築』傳統。

  這一傳統對建築家和軍事工程家這些特性有增益,此外還有軍隊行軍速度、攻程武器效率、建築時間、發展度增長等加成。

  對達克烏斯而言,這是文化之力的體現,更是征服之道的延伸。他明白,僅靠武力無法維持長久的統治,而唯有根植土地、改造土地、利用土地,才是一個征服者真正的勝利。

  沙盤的類型不是戰略沙盤,而是建築沙盤,而且不止是一個沙盤,而是兩個,一個是目前的,一個是未來的。

  但遺憾的是,這次他來的時間不對,目前的還在確定之中,而未來,只有碼頭部分完成了完整的規劃與建模。

  沒辦法,這不是閉門造車就能解決的問題。

  按標準化的說法,規劃涉及到的是地層結構、土質特性、承載力、地下水位、不良地質分布等一系列參數。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進行嚴格的實地勘探,最重要的是,需要工具,需要精確測繪,需要可重複的實驗驗證。

  這個龐大的工程若是讓間諜系統來操作,屬實是有點為難間諜了。

  術業有專攻,哪怕間諜進行了測繪,等軍隊來了後,還會進行二次測繪,這也正是塔里恩丹目前只有戰略規劃與需求分析這份總綱文件的原因。

  等規劃階段徹底結束後,才會進入下一步,也就是路基設計、排水設計以及地基處理等方案的制定。這些都是現實操作層面的問題,沒有數據、沒有基礎,就無法推進。

  看沒什麼好看的後,達克烏斯背著手,微微側身,緩步走到了一處桌子前。這裡,軍官們正在聚精會神地將各處匯報上來的地形測量數據進行匯總、測算、整合與設計。他們肩並肩坐著,像一群精算師那樣默契地合作,將複雜的坐標與高度數據轉化為實用的藍圖。

  他們的目標是製作出一幅高精度的地形圖,圖中需包含等高線、現有建築物、構築物、地下管線、水系、植被等全部要素,為後續的線路平面設計、線路走向、曲線半徑、縱斷坡度、土方量計算等提供最紮實的基礎數據。

  可能是他站在這裡看著,也可能是軍官們本就過於專業,總之,在這氛圍中,操作計算尺測算的軍官們直接將計算尺玩出了花。而使用圓規和直尺作圖的軍官們,筆下線條流暢,節奏準確,每一筆都毫不猶豫,仿佛他們不是在畫圖,而是在演奏某種工程的樂章。

  還有一部分軍官則在快速書寫,他們埋頭於草圖與說明之間,似乎一切都爛熟於心,連抬頭交流都無需,手中筆尖划動聲與沙沙聲匯成一道低頻的奏鳴。

  那句話怎麼說的?

  「熬到初中就好了。」

  為什麼呢?因為家長不懂初中的題,無法進行指導,或者說是干擾。

  當然,也可以選擇住校。

  達克烏斯,作為家長,恰好就在這個範圍內。

  他站在他們身後,看了一眼,立刻判斷出在書寫的軍官中有不少正在進行的是管線系統的整體預設。從無到有地勾勒出完整的供水、排水管線走向,此外還預留了未來數十年可能新增的擴展接口與地下空間規劃。

  而另一批人則在進行線路方案的比選與優化,他們從技術可行性、工程投資、運營效率、對港口作業影響的最小化、未來發展適應性、環境影響等多個方面進行綜合比選,逐一列出優劣,逐步縮小篩選範圍,直到確定出最優路徑。

  最後一部分人員正在繪製的是站場與附屬設施的設計草案,車站布局、貨場排布、交通轉換系統、調度室位置、安全出口、動線與疏散通道……這些內容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整張大圖,每一筆都顯得沉穩紮實,帶著戰爭之外的一種沉靜力量。

  「寶貴的財富。」

  作為領導,達克烏斯最終給出了評價。

  他沒有誇張,也沒有奉承,而是實話實說。

  在他看來,這些軍官,連同他們背後那整套技術體系和規劃思維,確確實實,是這個文明最寶貴的財富之一。

  不同於其他文化,新時代的杜魯奇建築,幾乎無一例外,都是由杜魯奇軍隊親手修建的。

  他們不只是軍人,還是帝國最專業、最可靠的建築隊,是真正意義上的多能部隊,戰場與工地的雙料強者。海陸軍全部參與進來,職責明確、劃分清晰,效率之高令人嘆服。

  通常情況下,海軍負責港口及其下轄建築的修建,水工、碼頭、船塢、倉庫、海堤等等,無一不在他們的掌控中;而陸軍則相對全面化,承擔從龐大的陸上軍營、鐵路、公路、倉儲系統,到諸如納迦隆德的鋼鐵之心大體育場,乃至『納迦隆德監獄』這類建築的修建任務。

  勞務派遣的力量,在這種體系中僅負責最簡單、最重複的體力活,是整套施工流程中最末端的組成部分。而自從踏足奧蘇安之後,這類體力活乾脆交由阿蘇爾平民負責。

  但凡事總有一個但是。

  這一次,伊萊斯忒港的修建工作,由杜魯奇陸軍負責,原計劃中本該由海軍接手的任務不得不轉由陸軍完成。原因很簡單,現階段的海軍實在是抽不開身,艦隊調動頻繁,各港調度緊張,而風拂平原上的陸軍部隊此刻正好暫時無事可做,於是便順理成章地接下了這份工作。

  值得一提的是,這種調換並不存在什麼跨行業的障礙,哪怕是從港口工程切換到大型城市建設,只要擁有杜魯奇的標準與模板,任何一支訓練合格的部隊都能勝任。

  所有流程早已標準化,所有構件皆可模塊化拼裝,所有步驟都被制度化歸檔。只需按照建造規範與時間節點逐步推進,一座嶄新的港口城市便可在驚人的速度下拔地而起。

  而比起那些站在高台上揮舞利刃、於陣前血戰到底的英雄,這些伏案工作的術士與軍官,才是將混亂世界化為秩序秩序的基石,是支撐起戰爭機器穩定運轉的真正骨架,是一種決定勝負的力量。

  他們可能始終沒機會踏上戰場,卻在每一條鐵道的走向、每一段地基的厚度、每一條給排水管的深淺中,決定了整個戰區補給能否如期而至、傷員能否及時後送、艦船物資能否順暢轉運。他們的思考時間往往以周、月計量,但影響卻延展至數年、數十年。正是他們,將有可能轉化為已實現,將戰略構想轉為物理現實。

  這些人,有些年輕,有些滿臉老繭。有的還保留著學院派的謹慎,有的則早已練成在野戰條件下畫圖也穩如老狗的手感,他們低調、沉默,卻專業得令人敬畏。

  他們不會因上戰場而名聲大噪,也不會在凱旋門前接受鮮花和歡呼。他們的工作藏在圖紙、數據、沙盤和施工圖裡,他們的榮譽,往往在項目驗收通過後的那一刻才悄然誕生。

  正因如此,達克烏斯才會說,這是寶貴的財富。

  因為他清楚,比起一時的勝利,更難得的是持續的動員能力,是戰略基礎設施一磚一瓦築起的國家意志,是即便在廢墟之上,也能重新規劃與建設的能力。這種能力,不屬於哪一個人,而屬於系統、屬於集體、屬於這群默默無聞卻不可替代的群體。

  他們不是手持雕刻刀的藝術家,卻同樣在雕刻歷史。

  評價了一句後,達克烏斯邁步來到旁邊一張長桌前。

  圍繞這張桌子工作的,是一群專門負責工程籌劃與預算測算的軍官們。他們的任務是施工準備的第一階段:初步設計、施工圖紙設計,之後再由塔里恩丹負責評審、備案,並最終編制出詳細的工程量清單與預算控制價。

  這是一項龐大工程中最為關鍵、最為核心的環節之一。

  誰讓在杜魯奇軍隊中,積分制度與金錢利益密切掛鉤呢?

  在開始正式動工之前,必須對每一項工序、每一筆物料、每一小時人力進行精準測算和明確標註。這樣一來,才方便後續換算積分與預估工程完成時間,確保各承包軍團的權益劃分公開、公平、公正。

  至於誰來承包?

  那就得看各個恐懼領主們的手氣了,杜魯奇社會內部運行規則有其獨特之處,全憑運氣決定歸屬,而不是由誰來指派。

  接著,達克烏斯又來到另一處桌前,圍繞這張桌子忙碌的,是一組港口工程專責軍官。他們的職責與上一桌類似,但工作內容更具方向性,專注於港口本體與海運體系的設計:泊位數量、堤岸寬度、集中箱調度流線、燃料儲備、船塢防護等,每一個細節都關係著後續戰略推進與補給效率,是整個前線命脈的神經中樞。

  帳篷內,還有一張桌子,是專門為萬民院的官員們準備的。

  這些人並不直接參與工程設計,也不參與軍事指揮,但他們的工作同樣重要,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瑣碎卻不可或缺。他們的職責,是根據軍官們匯總上報的數據,結合工期安排與每日施工量,精準測算出阿蘇爾平民的預估勞力需求。

  隨後,還要據此擬定僱工的工錢標準、每日伙食的供給結構、運輸路徑與消耗速率,並最終核算出開支總量,以便向後方匯報財政消耗,為下一輪撥款和物資調配做好準備。

  這些看似細枝末節的事務,其實每一項都直接關係到工程是否能按期完成,是否能以最小的代價獲取最大收益,是否會出現勞資糾紛、怠工、物資中斷等隱患。

  由於戰爭的來到,很多商業活動和日常社會運作已經停滯了,手工業工坊大多歇業,普通阿蘇爾們的生活頓時陷入困頓。

  但不管如何,他們得吃飯,得活著,得為了生活奔波。

  既然這些阿蘇爾如今身處杜魯奇的統治範圍內,那杜魯奇就得管。不僅出於仁慈,還出於秩序與效率的考慮。

  除了發放最低標準的日常所需品外,組織做工就是當前最合適、最穩妥的安排,而用工換取報酬,則是一種最合理也最持久的方式。

  僱工制度沿用杜魯奇軍政一體體系中的勞務調度條例,由萬民院統一調配,具體任務由軍官下發,管理則由士兵監督。

  待遇方面,實行一日包兩餐的供餐制度,分別為早餐與午餐。晚餐不包,由平民自己負責解決。

  萬民院在平民區開設了多家官方登記在冊的固定點售賣點,價格公道、貨品固定,避免哄抬與搶購。

  達克烏斯走過那張萬民院的桌子時,順手翻了一下他們上報的資料,看了一眼標註的平民工餐食譜。他本來沒有抱太大期待,結果卻微微挑眉。

  這些阿蘇爾似乎吃得還不錯?起碼,不是餬口級別的粗食,而是頗有精靈水準的配給。

  其中包括白麵包,還有從艾希瑞爾運來的水果,種類繁多,體力活需要消耗的魚乾和肉乾也不缺。此外,還有喝起來像是低濃度的葡萄酒的飲料,口感溫和,利於維持體力。

  「挺有心。」

  達克烏斯暗自評價了一句。

  他尊重體系中每一個齒輪的精度運轉,阿蘇爾平民的情緒、體力、工作效率,直接影響到工程進度,而工程進度,又影響到軍政推進的整體節奏。

  在這一點上,新時代杜魯奇的管理思維體現得淋漓盡致,吃飯從來不只是填飽肚子,它是一種手段,是一種治理的工具,是一場戰爭背後最平靜卻堅實的動員。

  整個帳篷內部,調度有方,各司其職,忙而不亂,秩序井然。可以說,杜魯奇社會在軍事化的基礎上,已發展出一整套嚴密、高效的軍事工業化組織架構。

  誰讓,在他們文化傳統中有『羅馬建築』呢?

  一切追求標準、精準與效率,無需多言。

  達克烏斯根本不需要親自插手任何實際的工作,也無需在現場發表什麼領導講話來提振士氣。他站在那裡,僅是靜靜地注視、默默地聆聽,便已足以。

  他能感覺得到,風拂平原的建設正在穩步、紮實地開展著。

  在來時的路上,他經過一處高地,目光遠眺,駐紮在伊萊斯忒港與荷斯白塔之間的大軍團,也在阿麗莎他們的帶領下展開探勘工作,測算可耕種土地,規劃軍營選址、道路走向、鐵路接駁點,整整齊齊,條理分明。

  在當前的計劃中,前線退下來的休整部隊不會返回洛瑟恩,以避免進一步增加洛瑟恩港口的海運承載負擔,也不會前往安格瑞爾,原因很簡單,安格瑞爾雖然建設完善,但地理位置使得航程稍遠,補給周期偏長。而且,與其連接的內陸區域開發潛力明顯不如伊萊斯忒港。

  一切的一切,都在穩中向好,有序推進。在這片已經不再屬於阿蘇爾的土地上,新的帝國正在以它擅長的方式生長。

  當達克烏斯走出帳篷,深入港口區,走到半道時,他又停了下來,不是因為前方有什麼威脅,也不是因為有人呼喚他,而是在他不遠處,一組阿蘇爾平民正站在那裡,等候分派工作。

  這些人,全是生活在城市內的平民,曾經是奧蘇安體系下普通而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平時承擔賦稅,戰時充當士兵,如今卻踏上了另一條軌跡。

  他們的神色中隱約可見一種說不出口的複雜情緒,羞愧、自尊、惶恐與隱隱的期盼交織在一起,如同天空下翻滾的雲層,既不甘沉淪,又不敢奢望。

  仿佛這風拂平原上新生的塵土中,也藏著他們重新塑造人生的機會。就像野火後的春草,一旦給點水分,就能拔節生長。

  達克烏斯是個資深調研愛好者,對底層情緒極其敏感,而這種敏感,在戰略家與治理者的角色交迭下,已不再是單純的興趣,而是一種本能。

  他當然不會輕易放過眼前這個樣本群體。

  這些人,是未來社會重塑中的第一批試驗者,或者說,是他所想打造的新世界秩序下,最初的基石。

  「你們是今天剛來的?」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天然的掌控力和親切感,如同曠野中突如其來的微風,讓人無法忽視。

  那些平民頓時緊張起來,他們還沒有適應這片土地上新的權力邏輯。一名年長者顫顫巍巍地從隊伍中走出,脊背有些佝僂,行禮時手指都有些發抖,不知是因為年邁,還是因為緊張。

  「是……是的,大人。」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語氣中夾雜著微妙的不確定與隱約的期待,「我們經過了登記,今天是第一天正式編入勞務序列。」

  長者不知道達克烏斯是誰,但他能從達克烏斯站立的姿態與氣勢中本能地察覺到非凡的權威感。更別提達克烏斯身旁那身穿標誌性盔甲、一臉肅容的曼迪爾。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展示被緊緊握在手中的卡片,用雙手呈上,那是他們新身份的象徵——身份證。

  「你怎麼也在序列中?」達克烏斯沒有接過卡片,而是直視長者的臉,語氣平靜,不帶任何情緒。

  長者乾笑了一聲,臉上浮現出一種略顯尷尬的神情,正當他要說些什麼的時候,被達克烏斯抬手阻止了。

  達克烏斯沒有多言,長者什麼都沒說,但其實什麼都說了,再追問就難堪了,那些藏在褶皺背後的過往和選擇,無須揭露。

  他將目光越過這位年長者,掃視整組平民。他看到孩子躲在母親身後探出腦袋,看到有人雙拳緊握掩飾焦慮,看到有人眉頭緊鎖眼神卻不乏鋒芒。他看到了希望、恐懼、茫然與鬥志並存的雜糅現實,也看到了無數潛在的未來片段,在這群人的命運線上緩緩展開。

  「很好。」片刻後,他淡淡地點頭,語氣平穩卻極具穿透力,「你們接下來會進行土地初整和渠道清理。起初會很累,但只要幹得穩、幹得實,你們會得到回報。」

  話音剛落,一陣厚重的轟鳴聲自遠方傳來,像是某種沉睡的巨獸緩緩睜眼。一隊從商船上卸下來的農機正從港口區穿過主幹道,龐大的車體帶著金屬特有的光澤,滾動的履帶碾壓在地面上,發出讓人震撼的節奏聲響。

  那是來自克拉卡隆德工廠的機械。

  許多阿蘇爾平民不自覺地轉過頭看向那方向,目光中充滿驚訝、困惑,甚至是渴望。那不僅是一種對工業力量的直觀衝擊,更是一種精神層面的動搖。

  達克烏斯當然看出了他們眼中那微妙的情緒變化,那種想要靠近、卻又本能退卻的矛盾心理。他知道,這一刻正是植入信念的最佳窗口。

  「看到了嗎?那些機械,不會永遠由杜魯奇來開。只要你們考核合格,我保證,會將駕駛權授予表現優秀的阿蘇爾,成為一名新時代所需要的技術人員。」

  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一名年輕人終於忍不住了,他的眼神忽地亮起,如同乾涸土地上突降甘霖。他鼓起勇氣,抬頭看向達克烏斯,聲音壓抑卻激動。

  「真……真的可以嗎?我們也能?」

  「可以!」達克烏斯沒有猶豫,他的目光熾熱而堅定,如一把燒紅的長劍,「你們想要擺脫舊日的命運,想要在新世界中站穩腳跟,就得靠自己。你們若想開上這些機械,那就用勞動和堅持來換。」

  那一刻,空氣仿佛有些不同了。即便是最年老、最沉默的阿蘇爾,也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又聊了幾句後,達克烏斯滿意地轉身離去。

  他沒有說太多,也沒有像許多傳統的統治者那樣依賴冗長的演講來塑造權威。因為他深知,在權力的遊戲中,最強大的力量往往來自於潛移默化——來自於讓人們自己得出結論,自己在沉思中一步步靠近他的設想。

  他並不需要他們馬上相信,但他知道,種子已經種下,遲早會在奧蘇安這片古老的土地上開出屬於新秩序的花朵。

  而這一切,並非空口許諾。

  他沒有畫餅,而是確確實實地、一步步在推動整個秩序的再構與重塑。

  曼迪爾的第十一集團軍作為精銳中的精銳,是戰鬥機器中最鋒利的一柄矛頭,不可能永遠駐留在後方的安全地帶,註定要被拉向最危險、最關鍵的戰線。

  農業的開展,註定不能仰賴於這些部隊,他們的職責是作戰,而不是耕耘。

  真正的大地耕作者,將是那些平民,特別是阿蘇爾平民,相比拿起武器作戰,他們更擅長農務,而今在新秩序下,也將獲得結構化的編制安排、勞動積分體系與相關的土地配額分發。

  再次動起來的達克烏斯看到了奧蕾莉安和卡蘭諾斯正緩步從碼頭方向走來,步伐不急不緩,而在他們中間,還有一位略顯陌生的存在正沉默地同行。

  他不認識這個人,然而,憑藉他對阿蘇爾政治格局的熟悉以及對權力網絡的精準把握,他大概猜出來了這是誰。

  奧蘇安的城市階層統治,說亂也亂,說不亂也不亂,這是一種近乎矛盾的狀態,卻又始終以一種扭曲但有效的方式維繫著。

  舉例來說,伊泰恩王國的安格瑞爾就是由安格瑞爾家族牢牢掌控,這個家族世代在伊泰恩王國深耕,其地位無人撼動。

  再比如柯思奎王國的塔爾·代諾,那裡由白浪家族統治,而與塔爾·代諾相鄰的埃利西亞則被柯思奎家族所控制。而作為柯思奎王國的首府,塔爾·柯瑞利則是一個更複雜的存在,其政務由一個由七人組成的議會共同管理,權力高度集中卻又互相牽制。

  到了伊萊斯忒港這邊,情況又有所不同。

  這裡的權力結構由一個五人議會組成,這五人中包括了兩位具有極高血統聲望的阿蘇爾貴族——芬努巴爾的兩個親戚,也就是奧蕾莉安和卡蘭諾斯,另外三位則分別是費瑞恩、霍薩·費伊以及米瑟里昂·銀鹿。

  說白了,伊萊斯忒港之所以會出現在這片尚未完全開發的風拂平原上,並不是因為自然港灣的偶然發現,也不是因為某位王子的突發奇想,而是因為統治風拂平原的各個家族確實需要這麼一個港口節點。

  他們需要它作為對外貿易的門戶,也需要它作為對內調度的樞紐,於是伊萊斯忒港便這樣被規劃、出資、修建、並最終由這些家族聯合管理,帶著各自的利益目的,成為了一座正在快速成長的城鎮。

  至於五人議會中的費瑞恩,擁有耀眼的出身和無盡的財富,因此,他理所當然地過著極度奢華的生活。他的住所布滿象牙和金箔,宴會上酒水如泉流動。然而,這種日復一日的紙醉金迷並沒有帶給他真正的滿足,反而讓他逐漸陷入空虛,渴望著一種更為猛烈、更為真實的刺激。

  某個無人的下午,他獨自駕駛著一條小船,緩緩駛入了內海的薄霧之中。沒有隨從,沒有儀仗,只有他自己與海的低語。

  許多個小時過去,霧中的風將他送回伊萊斯忒港。

  當他回到岸上後,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購入了一艘更大、更堅固的船隻,並將其命名為『破浪者號』。他從自己的宮廷中挑選出一批最忠誠的隨從,構建了一支私人的船員隊伍,穿過洛瑟恩海峽,沿著尚未標註在地圖上的航線前行。

  沒有人知道那天在霧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也沒有人敢問究竟是什麼促使他放棄了既有的一切,轉而投身於這種不歸路式的海上生活。

  但可以確定的是,從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經徹底改變了,或者說,一切的序幕正從那個下午開始緩緩拉開。(吸血鬼海盜DLC海上野怪)

  當然,那是另一個時間線,或是未來的事。

  現在,這位王子並未投身海上,而是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回了風拂平原。在伊萊斯忒港和荷斯白塔之間擁有一大片屬於自己領地的他找到了新的生活方式,一個更為務實且貼近現實的方向。他主動與駐紮在那片區域的杜魯奇大軍團合作,配合他們展開全面的新建設,興修道路、勘探土地,逐步完善這一戰略樞紐的運作基礎。

  達克烏斯在來時的路上就已見過費瑞恩,接受了費瑞恩極盡奢華的盛大宴請,在宮廷中飲酒言歡。

  至於另一位議員,霍薩·費伊,他放棄了領地,放棄了職權,甚至放棄了自己在荷斯白塔議會中的席位,隨後便音訊全無,去向至今仍無人知曉。

  那麼,現在,那位走在奧蕾莉安與卡蘭諾斯之間的存在……(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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