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0章 852馬光頭的一天(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與馬雷基斯不久前路過時的情景不同,此刻的庭院內安靜得出奇,只有寥寥幾道身影在緩慢走動,穿著典型的阿蘇爾侍者服飾,一眼便知是傭人。

  偶爾能聽見布料磨擦的細微聲響,或是鐵盤碰撞的脆響,卻更顯得空曠與寂靜。

  相比之下,在他第一次路過這裡的時候,庭院中可是另一番景象,成排的杜魯奇在晨光下列隊整齊地做著早操。

  而如今的落差,反而讓人心生出一種說不清的荒涼感。

  當他推開一樓會議室厚重的門板時,一股撲面而來的煙氣瞬間湧出,嗆得他差點皺眉。他下意識地生出一種想要立刻關上門、轉身離去的衝動,仿佛門內隱藏著某種他不願面對的東西。但他終究還是壓下了本能,胸膛起伏間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情緒死死壓在心底,然後才跨步走了進去。

  會議室內的情景幾乎讓人誤以為這裡正在舉行某種秘密的祭儀。天花板下、燈光旁,煙霧翻騰彌散,宛若薄霧在空中纏繞,隱隱間甚至有種不真實的錯覺。

  可事實上,房間裡並沒有任何神秘儀式,這些煙霧都只是由菸草所生的濁氣——實實在在的二手菸。

  不同於達克烏斯的嗜好,馬雷基斯對菸草並無好感。他既不喜歡抽菸,也不喜歡被嗆鼻的菸草味籠罩。記憶深處,他第一次接觸菸草還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時他尚以納迦瑞斯王子的身份行走在埃爾辛·阿爾文,因機緣之故接受了矮人的盛情邀請,前往了屠夫堡,也就是那座被稱為卡拉克·卡德林的矮人要塞。

  在那次盛大的歡迎宴會上,第四輪菜餚剛剛上桌,酒意正酣之際,矮人們幾乎齊刷刷地從懷中取出了各自隨身的小袋子與造型各異的菸斗。他們動作悠然,從容點燃菸草,吐出一口口濃烈的煙霧,整個大廳很快便被瀰漫開的煙氣充斥。那種節奏感,那份滿足的神態,讓他這個局外的精靈王子感到幾分新奇與有趣。

  可好奇很快就被現實沖淡。

  隨著煙霧越聚越濃,坐在場中的精靈們漸漸開始不適,眉頭緊鎖,呼吸急促,顯然無法適應這種氛圍。馬雷基斯當然也在其中,被二手菸嗆得接連不斷地咳嗽,眼角甚至泛起酸澀。矮人們見狀卻誤以為他想要嘗試,便哈哈大笑著遞來一隻雕花的菸斗,可他只是笑著,搖頭擺手,果斷拒絕。

  之後嘛……就是名場面。(114章有講,太長,不重複了。)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下意識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可這笑意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迅速陰沉下來的神情,笑容令他不慎吸入了更多的二手菸,那股刺鼻的氣息激得他喉頭一緊。

  可能是二手菸的刺激,可能是早上的密報,兩者迭加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思緒被強行拉開的感覺。

  他不認為自己的記憶出現了偏差,更不認為這些畫面是某種被篡改後的虛影。他記得清清楚楚,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一個精靈馬夫嘀咕了一句:「不給我點錢嗎?」

  人類的發展令他對人類越來越感興趣,他渴望與他們有更多接觸,更深入地去理解他們的性格、他們的制度。

  於是,他一次次去往北方,有時帶著軍隊,有時獨身一人。他的好奇與執念在這段歲月中逐漸轉化為一種衝動——他要親自去探索那片混沌之地的真相。

  然而,就在一次歸途中,他再度抵達了卡拉克·卡德林,心懷著與老友們暢敘舊情的期待,卻在入門之時便察覺到不對勁。

  迎接他的矮人們一個個神色凝重,步伐沉重,眼神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悲傷。進入會客廳後,空氣中瀰漫的氛圍比濃煙還要沉鬱,仿佛整個要塞都被一層壓抑的陰霾所籠罩……

  隨著時間的流逝,屠夫堡的國王已經不再是當初最初招待他的那一位,而是變成了那位國王的兒子。

  矮人們固然長壽,頭髮和鬍鬚花白之前可以活過數個世紀,但這要看與誰相比。若與人類相較,矮人無疑可以算作長壽種族;然而若與真正的長生種精靈相較,他們的生命便顯得短促而倉促,就如一支尚未燃盡卻註定會熄滅的火把。

  此刻,年輕的國王身邊圍滿了神情肅穆的矮人貴族,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沉重氣息。那一張張古老的面孔此刻都仿佛被歲月碾壓過一般,沉甸甸的眼神昭示著他們即將面對的巨大損失。

  就在其中,他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庫格里克。那位曾在最初的時候,扮演橋樑的矮人,正是他讓矮人與精靈建立了最早的聯繫,由此開啟了雙方的黃金時代。

  但歲月從不憐憫任何人。

  此刻的庫格里克早已不復當年伐木工頭的模樣,他的背脊佝僂,眉毛與鬍鬚已經幾乎全白。昔日強健的身軀如今顯得沉重而遲緩,可財富卻讓他在矮人社會中躋身頂層,他所屬的氏族早已因精靈與矮人的貿易而富甲一方。

  庫格里克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馬雷基斯,激動之下,立刻快步走下高台,鬍子因急切而亂顫。他走到馬雷基斯跟前,雙手緊緊抓住了王子的手,就好像在溺水時攀住了最後一塊浮木。

  「出什麼事了?」馬雷基斯眉頭一緊,立刻問道。

  「至高王……他……他快不行了。」庫格里克的聲音已經帶著顫抖,喉嚨里溢出低沉的嗚咽,「我們的使者到處尋找您,王子,請立即去永恆之峰!」

  馬雷基斯心中猛然一震,臉色劇烈變幻。他抬頭望向周圍,看到那些矮人們凝重而悲戚的眼神,立刻明白這並非誇張的危言,而是真實而殘酷的事實。

  他來不及多想,心中只剩一個念頭——趕路!

  他猛地轉身,幾乎是奔跑著穿過長長的走廊,不顧隨行精靈們在背後焦急的呼喊。穿過沉重的石門,他衝到要塞的大門前,那裡拴著一排戰馬。飛身躍上屬於自己的那匹後,他俯下身子,低聲在馬耳邊說了一句,戰馬猛然一震,隨即前蹄騰空,閃電般向南狂奔而去。

  很快就衝到了山腳下,而後他又折向西方,來到了邊界的一座哨塔。他毫不遲疑地換了一匹馬,重新踏上旅程。風聲在耳邊呼嘯,塵土與汗水混合在一起,他早已顧不上飢餓與口渴,心中只剩下一個執念:必須在最後時刻來臨前趕到。

  三天三夜,他幾乎未曾合眼,只靠著意志在支撐。眼睛布滿血絲,嗓子乾澀如沙礫,但他的心跳一次次催促他前進。

  終於,他來到了激流關,打聽了一些消息之後,再度上路。

  很快,他經過了當年與斯諾里並肩作戰的地方,那片曾見證精靈與矮人血與火的土地。可這一次,他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去追憶舊日的豪情壯烈。他只是狠狠勒緊韁繩,讓戰馬更快地衝刺,他必須見到至高王,哪怕只是最後一面。

  又過了一天,他終於踏上了直通永恆之峰的大道。此道上車水馬龍,商隊川流不息。很快,他就看見了一支精靈的商隊,心中一動,立即策馬衝到他們的馬車旁,示意馬夫停下。

  「王子,您這是有什麼急事?」那車夫認出了他,臉色大變,吃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給我一匹你們的馬。」馬雷基斯顧不上多解釋,也不容置疑。他俯身解開馬車旁的韁繩,動作急切得幾乎粗魯。

  「王子,您要去哪?我可以親自送您……」馬夫急忙說道,想要上前勸阻。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馬雷基斯已經縱馬疾馳而去,化作飛塵中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車夫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漸漸遠去的王子,忍不住喃喃自語:「不給我點錢嗎……」

  他又馬不停蹄地趕了兩天的路,終於,在一輪昏黃的夕陽下,他抵達了那座巍峨的要塞——卡拉扎-阿-卡拉克的大門前。

  到了這裡,他沒有下馬,也沒有絲毫猶豫,而是直接騎著馬往要塞深處狂奔。沉重的鐵蹄聲在石板路上迴蕩,回聲震顫著古老的要塞。

  一路上,有不少盡職的衛兵試圖攔下這突如其來的身影,但更多的矮人卻認出了他,認出這位曾與他們並肩作戰的精靈王子,認出他此刻急切的來意。於是,他們紛紛讓開道路,甚至伸手擋住那些還想阻攔的衛兵。

  終於,他來到了至高王的王宮。

  宮殿前並未人聲鼎沸,只有一群斯諾里最親密、最核心的顧問和族人們沉默地立在門口。當馬雷基斯的身影出現在大門前時,那些矮人們齊齊一震,神情之間既有驚訝,又帶著一絲不知所措的複雜。

  「我沒來晚吧?」馬雷基斯下馬,幾乎是迫切地抓住了其中一位矮人的手,聲音裡帶著焦灼。

  「沒有,沒有,王子。」那矮人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聲音略顯哽咽,「至高王正等著你呢。」

  隨著宮門緩緩開啟,王宮內部迴蕩起低沉而悲壯的鼓聲,那聲音如同心臟最後的搏動,在石柱與穹頂之間久久迴蕩。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松香與火油的氣息,仿佛也在為這最後的時刻做見證。

  在至高王的寢室里,除馬雷基斯之外,只有十來個最親近的矮人靜靜守候著。燭光搖曳,映照出一張張悲痛卻強忍克制的面孔。

  斯諾里閉著眼,呼吸淺弱得幾乎不可察覺,胸膛起伏微弱而緩慢。他靜靜地躺在床上,蒼白的面龐與他雪白的鬍鬚融為一體,像是一尊被歲月雕刻的石像。

  當馬雷基斯快步走到床邊時,斯諾里的眼睛忽然艱難地睜開,那雙渾濁的藍色眼眸中閃過一絲光亮。他的手在空氣中微微顫抖,似乎在摸索著什麼。

  馬雷基斯沒有猶豫,立刻屈膝跪了下來,將手伸向前去,牢牢地握住了那隻蒼老卻依舊有力的手。矮人的床又矮又寬,他不得不跪下,但此刻的動作中沒有屈辱,只有真摯的敬意與情感。就在握住的一瞬間,至高王的目光聚焦在他臉上,唇角勉力揚起,露出了一抹微笑。

  「你來了……」斯諾里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飽含慰藉。

  馬雷基斯鄭重點頭,他清楚,這位摯友已迎來了生命的最後時刻。

  「真羨慕你們精靈能活那麼久。」斯諾里艱難地笑了笑,聲音中透出幾分無奈,「我要是也像你們一樣,至少還能再統治一千年。」

  「但我們也遲早會死,我們評判一個人的價值,不在於能活多久,而在於活著的時候留下了怎樣的事跡和遺產。若是一個人平平無奇地過完一生,就算活了一千年,也毫無意義。」馬雷基斯深吸一口氣,語調平穩卻飽含力量。

  「你說得對!」斯諾里的眼神倏地一亮,哪怕在這虛弱的時刻,表情依舊變得嚴肅起來。他緊緊握住馬雷基斯的手,聲音帶著一絲急切,「我們倆創造了一段傳奇,對不對?」

  馬雷基斯喉嚨發緊,許多話涌到嘴邊卻說不出口,他只能重重點頭,用這個動作代替一切言語。

  「兩個偉大的國度並肩作戰,打敗了惡魔與野獸,讓這片土地變得安全宜居。貿易愈發繁榮,財富增長得越來越快。」斯諾里的話聲逐漸微弱,但每一個詞都像鐵錘般敲進馬雷基斯的心裡。

  「你創造了偉大的歷史,斯諾里。」馬雷基斯低聲道,聲音裡帶著顫意,「你的繼承人很優秀,在你的基業之上,他一定也能再做出一番成就。」

  「但願吧……但願諸神允許。」斯諾里的聲音微弱,卻依舊像石塊摩擦般堅定。他胸膛起伏艱難,每一個詞都像是從岩壁中鑿出的最後一塊石頭。

  「雖然我的生命已走到盡頭,但我的意志依然如群山般堅硬。我是矮人,血脈里流淌著的是山岩的力量。」他艱難地呼吸著,布滿皺紋的面龐上泛起一絲驕傲的光輝,「儘管此刻的我虛弱不堪,但很快,我就會步入先祖的殿堂。」

  「葛朗尼和瓦拉雅一定會熱烈歡迎你的,斯諾里。你應該為自己感到驕傲。」馬雷基斯強忍著胸口的酸澀,努力露出一絲笑意。

  「我還有話要說……」斯諾里咳嗽聲劇烈得仿佛要將肺腑都咳出,他的身子因為劇痛而顫抖,卻依然倔強地抬起頭,聲音如同鐵砧上的最後一次敲擊。

  「聽好,這是我的誓言,馬雷基斯,我戰場上的戰友,我火爐邊的知音。我,斯諾里·白須,矮人的至高王,將我的所有頭銜與權柄交予我的長子繼承。儘管我即將邁入先祖的大門,但我的靈魂,將如鋼鐵般守護矮人王國。我的朋友與敵人們都要明白,死亡,並非我的終點!」

  說到這裡,他猛然咳出一口血,鮮紅的痕跡染紅了鬍鬚。可當他重新抬起頭時,眼神卻格外清明而嚴肅,宛如最後的火焰燃燒在餘燼中。

  馬雷基斯屏住呼吸,靜靜與他對視。

  「我會在需要復仇的時候回來!」斯諾里的聲音越來越高昂,仿佛要穿透厚重的石牆,「若有強敵降臨,我將重返族人中間。當邪惡再次荼毒世界,我會再一次舉起我的斧子!一旦我下決心去做什麼事情,尤其是決定將某個仇恨從他的帳本上抹去時,任誰都無法擋住我決心!我的怒火,將震動群山!」

  他猛然用力攥緊了馬雷基斯的手,幾乎要將那雙纖長的精靈手骨握碎。

  「聽我說啊,奧蘇安的馬雷基斯,我們一同成就了偉業!我為你留下厚重的禮物。你是我最親密的朋友,我們彼此拯救過對方的性命。向我發誓,朋友!我已經對自己發下誓言,現在請你也以我們的友誼、以我的靈魂為誓!你要忠實於我們共同奮鬥的理想!記住,精靈……永遠都是矮人的朋友!」

  馬雷基斯的喉嚨發緊,心頭仿佛有烈火灼燒。他不再猶豫,將斯諾里的手緊緊攥住,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喊出。

  「我發誓!在矮人的王、精靈的朋友,斯諾里·白須的靈魂前,我發誓!精靈永遠是矮人的朋友!」

  「一定……一定要記住這個誓言啊……我的朋友。」斯諾里的面容漸漸舒展,蒼老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你知道……我最痛恨的,就是違背誓言的傢伙……」

  他的笑容僵在唇角,眼中光芒慢慢消退。胸口的起伏漸漸停歇,聲音也只剩下喃喃的餘音。

  馬雷基斯凝視著斯諾里,期待著斯諾里能再呼吸一次,但他很快意識到,一切已經歸於寂靜。

  他緩緩伸手,將斯諾里的雙臂交叉放在胸口,動作小心而莊重。隨後,他取出一方潔白的絲帕,先將至高王臉上的血跡擦拭乾淨,又一點點撫平那染紅的鬍鬚。

  最後,他俯下身,用手掌輕輕抹過斯諾里的雙眼,那雙曾經炯炯有神的眼睛,就此永遠閉上了。

  寢室內,只有燭火輕顫,映照著一位偉大王者走完了最後的旅程。

  「至高王辭世。」做完一切,送完老友後,他起身轉向那群矮人,他看著至高王的兒子,「你現在是新的至高王。」

  等矮人們哭成一團時,他默默地走出了王宮,他回頭看了看空無一人的王座,想起了第一次和斯諾里見面的時候,那個時候他幾乎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個比他先來的精靈身上,對至高王本人反而沒什麼印象,但現在,他的內心因朋友的離開而充滿了傷感。

  結果……

  他想到了達克烏斯返回納迦羅斯後,在納迦隆德的城牆上告訴他,斯諾里·白須沒有死!

  達克烏斯在講述時齜牙咧嘴地吹著不存在的鬍子怒視著他,拿著不存在的斧子向他逼近。

  那一刻,他以為真的斯諾里活了過來,就站在他的面前,以至於不由自主的退後了一步。

  想到這裡,他又吸了一口二手菸,大聲的咳嗽了起來,伸手扇動眼前的煙霧時,他露出了苦笑,達克烏斯的在城牆上的話語和斯諾里臨終前的話語是真實的,沒有任何渲染,沒有任何誇張,斯諾里履行了他的誓言,而他……

  他閉上了眼,露出痛苦之色,他知道他欠的債太多了,無論是什麼目的,無論是什麼初衷,他終究還是背棄了誓言。

  這筆債,他註定要還的。

  他心底湧起了一種說不清的沉重感。

  矮人們會把誓言刻在石頭上,而精靈往往把誓言埋在心裡。

  但石頭尚且能歷經歲月風化,而心裡的東西,也會在自欺與謊言中腐爛。

  斯諾里從未懷疑過他,而他卻在時間與命運的縫隙里,選擇了背叛。他忽然明白,那種沉甸甸的債,並不單單是對斯諾里的虧欠,而是對自己靈魂的背叛。

  接著,他又發出了陣陣苦笑,他與斯諾里的債不用現在就還,在此之前,他要還阿里斯,乃至整個安納爾家族的債。或許……

  還完安納爾家族的債後,他就不用再考慮如何還斯諾里的債了,因為那時候他估計已經死了?被阿里斯殺了?

  這種想法並未帶來解脫,反而像一根刺一樣釘在他的心口。

  他是精靈,不是矮人。

  他明白,真正的矮人會從墳墓里爬出來兌現誓言,而自己呢?

  他知道,即便死去,他也不會像斯諾里那樣,因為誓言而重返大地。雖然他復活過一次,但那是神明與命運的推搡,不是因為信守諾言的執念。

  想到這裡,他的心口像被岩漿灼燒般疼痛。他仿佛看見斯諾里在陰影里怒視著他,舉起斧子,質問他為何背棄兄弟的信義。

  呼吸粗重,胸口起伏不定。

  苦笑依舊掛在嘴角,但那笑意卻已變成了一種自我懲罰,一種對必然命運的提前承認。

  他知道,欠下的債,不會因為死亡而消散。

  這筆債,他註定要還的。

  又過了很久,當他徹底從思緒脫離時,他才注意到,房間內的煙霧已經散去了一些。就像同時放水、進水的數學題一樣,房間內的植物將煙霧吸收了,葉片微微顫動,仿佛在默默承擔著這些參謀們的疲憊與焦慮。

  原本在會議室內抽菸討論、推演的參謀們,在他推開門走進來的瞬間,動作整齊地停了下來。有人僵硬地把半截燃著的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有人則下意識將未點燃的菸捲藏在手心,他們面向他站立,軍裝整齊,神情中既有緊張,也有對權威的尊敬,沉默無聲地看著他。

  「你們繼續。」他的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說罷,他揮了揮手,示意參謀們恢復正常工作,然後他緩緩踏步走到沙盤前。

  對於煙,他沒有任何態度,也沒有任何立場。

  他活了幾千年,只真正抽過一次,那還是在他再次進入聖火之前,達克烏斯硬塞給他的。那時的他已經沒有嗅覺,沒有味覺,尼古丁帶來的那點虛假的麻醉感,最終仍舊敵不過那撕裂靈魂的劇痛。

  在其他的歲月里,他只是看著別人抽,在埃爾辛·阿爾文,看著矮人和阿蘭德里安們吞雲吐霧;在納迦羅斯與奧蘇安,看著精靈們一邊商談一邊吸著。

  至於下令禁止?不存在的。

  他是霸道的,但他還沒那麼霸道。更何況,菸草早已形成完整的產業鏈,利益交織,稅收在國庫中占據一席之地,強行禁止只會撼動更多根基。

  而且,用達克烏斯的話說,精靈需要這種介質。

  既要堵,也要疏。

  抽菸,總要比那些更烈、更容易引向混沌與邪教的東西好。新秩序建立後,那些東西在納迦隆德和艾希瑞爾是絕對禁止的——抓到就是死,沒有任何商量餘地。

  他自己不會抽,他要做的事情,不是染上這習慣,而是讓他的新身體學會適應這些環境,這些氛圍,學會在煙霧與權謀交織中保持冷靜。

  當他走到沙盤前時,參謀們也隨之重新投入推演,頭頂的光線灑在他們的軍裝上,額頭上的洛依克印記在空氣中閃爍,宛若一層無聲的神聖庇護。場面讓人聯想到納迦隆德的日子,那種肅穆、冷硬卻充滿效率的氛圍,如今在這裡重現。

  他將雙手按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傾,靜靜注視沙盤上的局勢演變。

  如果拉希爾在這裡,看到眼前的沙盤,他一定會大吃一驚吧?

  參謀們推演的不是別的,正是卡勒多部隊沿著內海推進,向伊泰恩王國發動的進攻計劃。與卡勒多方面粗線條的推演不同,塔里恩丹的推演更加細緻,更加系統,仿佛每一塊石頭、每一滴海水都在他們的掌握中。

  此刻,他們正針對一個細節反覆演算:杜魯奇從塔爾·塔瑞安薩登陸究竟需要多少兵力?在卡勒多主力部隊趕回之前,能否以最小的代價徹底消滅塔爾·塔瑞安薩的守軍?所需時間、物資消耗、航運路線,都被精確地推演。

  以此為起點,他們層層延伸,演算出後續戰局的可能發展。

  馬雷基斯靜靜地看著,過了一會兒,他緩緩點了點頭,那一抹認可沒有言語,卻足夠讓參謀們心中湧起力量。

  他轉身離開,腳步在會議室石質地板上迴響,乾脆而堅定。他沒有走正門,而是繞過沙盤,推開另一扇厚重的木門,朝紐克爾所在的辦公室走去。

  「進度?」推開門後,他隨意地對起身的紐克爾揮了揮手,語氣中帶著幾分懶散,卻又透著不容拖延的急迫。

  聽到詢問的紐克爾立刻從桌子上拿起一迭厚厚的報告,紙張被他捏得微微起皺,他快步走到馬雷基斯面前,恭敬地遞了過去。

  馬雷基斯接過報告的瞬間,視線落在那一頁頁密密麻麻的符號上,他只覺得頭暈目眩,眼前仿佛有一層霧氣在晃動。那些符號,很多還是他自己當年按照達克烏斯的囑託創建並沿用至今的系統符號。

  此刻,這些符號卻像無數尖針一樣刺痛他的眼睛,縱使他能讀懂其中含義,仍不妨礙他在看到一片片符號密集堆迭在一起時,心中升起一股生理性的眩暈感。

  他努力壓下心頭的不適,迅速翻閱幾頁,找到自己所需的數據。確認之後,他毫不猶豫地將厚重的報告遞還給紐克爾,仿佛甩掉一個負擔。

  隨後,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學著達克烏斯的表情,挑起眉毛,嘴角拉出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故意做出大小眼的怪相,視線戲謔地盯著紐克爾。

  紐克爾看到這一幕,整張臉頓時變得僵硬。他下意識抽了口氣,露出無語的表情,好在他還是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只是嘴角抖了一下。

  「達克烏斯要回來了。」馬雷基斯伸出雙手,毫無王者之相地胡亂揮舞著,像是在模仿一個過分誇張的吟遊詩人,他嘴裡念叨著,「嗚呼,你要挨罵嘍。」

  那聲嗚呼拖得長長的,帶著少年般的惡作劇氣息,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一瞬間變得微妙。

  「你……」紐克爾愣了愣,伸手指著馬雷基斯,嘴唇微張,卻一時說不出話來。片刻後,他才無奈地搖頭,隨即露出苦笑。他心裡很清楚,馬雷基斯這句話並不是玩笑,而是一種預告。

  一想到自己要面對的場景,他的表情便變得痛苦。

  因為現在的達克烏斯,早已不是他最初見到的那個,可以隨意被他擺弄的存在。

  所有人都知道,達克烏斯極少發火,可一旦真正發怒,那場景之可怖,上到馬雷基斯,下到普通民眾,無一不心生畏懼。那不是普通的威壓,而是一種直透靈魂深處的戰慄。

  紐克爾撇了撇嘴,攤開雙手,做出我也沒辦法的表情,他自己知道,這事兒確實是沒做好。

  他甚至都不指望馬雷基斯會幫他吸引火力,雖然理論上來說,馬雷基斯在看完報告之後完全有理由直接對他大罵一頓。

  可惜現實並非如此,責任還是要落在他自己頭上。

  誰讓他是主要負責人呢?

  他統管著全局,負責塔里恩丹的運作,卡拉希爾只是他的下屬,而芬努巴爾與貝爾-艾霍爾雖然參與其中、提供協助,卻不在直屬體系內。更關鍵的是,在系統層級上,塔里恩丹的地位本就高於瑟淵馭濤,海軍只是陸軍的附庸,必須服務於陸上的整體戰略。

  如此一來,出問題時,板子自然是先打到他身上。

  「我還是習慣你穿著袍子的時候。」馬雷基斯忽然冒出一句,語氣裡帶著調侃。說話的同時,他抬起手,笑著在紐克爾的肩上來了一拳,作為兩人之間一種輕鬆而又默契的問候。

  拳頭不重,卻足以打破片刻的緊張氣氛。

  問候完,他轉身準備離開。剛走到門口,腳步微微一頓,他又回過頭,看了紐克爾一眼。

  「嗚呼,你要挨罵嘍。」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比之前更隨意,像是特意加深印象一般。

  說完,馬雷基斯頭也不回地推門而出,留下紐克爾獨自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在無奈與苦笑之間徘徊。(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