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880巨龍之戰(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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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物!」

  瑞爾高爾艱難地吐出了這個詞。

  他從未用這個詞形容過同類,但此刻,瑪拉特克斯所展現出的種種,那猛烈的爆彈、那近乎嘲弄重力的機動、那明明應當粉身碎骨卻硬生生止住下墜的動作,全都徹底刷新了他對巨龍這一族群的認知,也刷新了他對自身的認知。

  他自己,同樣是巨龍,是翱翔天際、俯瞰萬物的存在。可他無法像那樣噴吐出極具毀滅力的爆彈,無法在空中以那種誇張到近乎違反自然法則的姿態扭轉身體。

  那種力量、那種精準、那種狂烈的控制感,已經超出了龍族的範疇,更像是……一種經由文明與戰爭共同淬鍊出的新生物?

  在瑪拉特克斯即將觸碰湖面的那一刻,瑞爾高爾一度以為他會墜毀。他甚至在腦海中浮現出那畫面,一隻體型龐大的巨龍以失控的姿態砸入湖中,濺起足以掀翻艦隊的巨浪。就像不久前在浩瀚洋上,巨龍們對幻象展開撲擊,隨後一頭砸進浩瀚洋里那樣。

  然而,結果並沒有。

  瑪拉特克斯那可怖的墜勢,在即將觸地的最後一瞬,被硬生生地止住了。

  那不是幸運,而是力量。

  作為巨龍的瑞爾高爾,他清楚那一刻承受的壓力意味著什麼。那種逆轉重力的抗衡,幾乎是在以整個身軀的骨骼和血脈為代價。

  而瑪拉特克斯,卻做到了。

  瑞爾高爾的心臟猛地一緊,一股難以言喻的、被逼迫著承認的震撼在胸腔中炸開。那不是嫉妒,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古老而痛苦的意識在他腦海中浮現——他們落後了。

  卡勒多的子嗣是傲慢的,生活在卡勒多王國的火龍,同樣是傲慢的,仿佛那片土地……

  從莉安德拉的口中,他們得知了杜魯奇一方竟得到了紅龍的支援,但誰都不在意,只有冷笑、不屑。

  在復仇之戰時,伊姆拉德里克的巨龍夥伴德勞肯,曾評價過瑪洛克。

  那時的德勞肯語氣中帶著漫不經心的高傲,他認為像瑪洛克這樣的生物是原始的、野蠻的,缺乏沉睡在龍脊山的同類們所擁有的內省與超越自我的精神。

  他甚至舉過一個例子:「奧蘇安的火龍與埃爾辛·阿爾文的紅龍之間的差異,就如同精靈與荒野中的人類,形式相似,但靈魂不同。前者是高貴的傳承者,後者只是野蠻的摹仿。」

  那時的德勞肯,也許是正確的。

  但時代變了。

  就像人類從野蠻走向文明,學會了鑄劍、建城、寫史。

  紅龍們,也在杜魯奇的指引下,建立了屬於自己的文明。他們系統地學習魔法知識,研究軍事理論,理解財富與權力的邏輯,有意識地管理族群、培育後代,他們早已不再是當年那群只懂咆哮與焚燒的野獸。

  而火龍們的認知,卻還停留在幾千年前,他們仍沉睡在舊日的榮耀中,仍將紅龍視作低階的異類。

  現在,紅龍的個體強度,已經足以抵消火龍的數量優勢。

  這才是最可怕的現實。

  瑞爾高爾的豎瞳緩緩轉動,眸中燃起一絲陰沉的光。他看到遠處的湖面上,那瀰漫的迷霧開始活化,像是某種具有意識的存在,伸出觸手般的觸角,緩緩朝瑪拉特克斯所在的方向聚攏。

  那霧並非自然形成的,而是術式在湖面擴散後的產物,帶著攝魂般的寒意。

  接著,他又看向了別的地方,一切都在預兆,某個更大的戰術正在形成。

  瑞爾高爾來不及再猶豫,他猛地發出一聲咆哮,聲音震碎空氣。與此同時,他的雙翼如閃電般展開,猛地一扇!

  空氣爆鳴,他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躍入俯衝姿態。

  他沒有與凱利斯交流,根本來不及,哪怕是短短几秒鐘的溝通,都可能葬送掉最後的機會。

  戰場的節奏,已經逼近了臨界點。

  瑪拉特克斯的高度停在五十米,沒有繼續上升的趨勢。

  瑞爾高爾作為巨龍,他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他明白對方接下來要做什麼,那種姿態、那種角度、那種氣息,全都暴露出一個信號:對方要發力了!

  他必須在對方發動之前出手,否則,整個潟湖上空的火龍都將陷入危險。更何況,現在還有那層詭異的迷霧,在那迷霧的掩護與加持下,對方可以進可攻,退可守。

  在瑞爾高爾俯衝的那一瞬間,其他的火龍也動了。隊伍中的另一隻銀月龍迅速側飛,銀白色的鱗片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輝光,宛如一柄利劍劃開蒼穹。她拉出了一個巨大的弧線,試圖從側翼對瑪拉特克斯發起進攻,三隻烈陽龍緊隨其後,

  而剩下的四隻烈陽龍則跟上瑞爾高爾的節奏,齊齊俯衝。

  而更遠處,還有同類在趕來。

  在瑪拉特克斯即將與湖面接觸時,阿什達隆和卡勒代爾兩口子動了,降低了高度。當火龍們動起來時,阿什達隆和卡勒代爾兩口子破口大罵的同時又動了,高度極速下降,知道瑪拉特克斯接下來要做什麼的他倆要保護同伴的側翼。

  瑪拉特克斯看到了自己的表親們動了後,依舊懸停在那裡,就像某些紋章那樣,豎著的身體將紋章填滿,龐大的雙翼微張,仿佛以自身填滿了整個戰場的空間。他那雙豎瞳緩緩收縮,金紅色的光芒在其中流動,隨即,他再次開火。

  爆彈,一秒一個。

  致命的爆彈拖著尾焰,以超越視覺的速度射向目標。

  當第一顆爆彈出現後,位於龍背上的安娜薩拉緩緩閉上了眼睛。她的右肘抵在扶手上,整個人略微前傾。右手抬起,懸在面前,五指張開,指尖在空氣中輕微顫動,仿佛在感知什麼無形的律動。

  周圍的世界在她的感知中慢慢消退,只剩下能量流動的紋理。

  兩秒後,她的手緊握,指節泛白,就像她捏爆了某個用肉眼無法捕捉的存在。

  事實上,她確實捏爆了什麼,只不過,不在她的手中。

  她與瑪拉特克斯的契合度是可怕的,誇張到幾乎違反常理。誇張到了一隻俯衝的烈陽龍幾乎將潛能發揮到了極限,他的雙翼拉扯出撕裂空氣的震盪軌跡,在即將被爆彈命中的前一刻,硬生生展開了閃避機動。

  那是一次奇蹟般的躲避,險之又險。

  然而,爆彈依然在他身邊爆炸了。

  如果說爆彈本身是高爆彈,那麼安娜薩拉,就是那無線電近炸引信,是她讓那些爆彈變成了有思考的高射炮彈。

  她不需要碰觸目標,只需要意念鎖定。

  烈陽龍離爆心太近了,近到爆炸的瞬間,他的左翼連同骨骼、血肉、翼膜一起被直接炸飛!

  火光照亮了他的胸膛,也映出他龍瞳中那一瞬間的驚愕。

  龍背上的龍法師在最後一刻展開魔法護盾,護符與護盾的迭加光輝在空中閃耀出短暫的輝煌,但也僅僅維持了零點五秒。下一瞬,那光芒被徹底吞沒,他與他的護盾一起被氣化,消失在爆風與碎光中。

  烈陽龍發出一聲撕裂天空的哀嚎,那不是咆哮,而是瀕死前的反射,是痛苦到極限的尖鳴。他失去了升力,殘翼捲起火光,如同燃燒的流星般墜入潟湖。

  接著,又一隻烈陽龍被命中了,安娜薩拉沒有去引爆,因為他慢了。或許是疲憊,或許是瞬間的遲疑,或許是同伴接連隕落帶來的恐懼干擾了他。他做出了規避動作,但比起前一位成功躲開直擊的同伴,他的動作顯得笨拙而遲緩。

  爆彈結結實實地、分毫不差地,轟擊在他相對脆弱的腹部鱗甲上。

  命中!

  沒有提前爆炸的衝擊,而是最極致的貫穿。爆彈在接觸龍腹的瞬間,爆彈與龍鱗發生了駭人的擠壓與破碎,但巨大的動能絲毫未減,像一柄燒紅的烙鐵刺入黃油,硬生生鑿開了一個巨大的、邊緣翻卷焦糊的窟窿。

  但這僅僅是開始。

  爆彈的本體,攜帶著內部極不穩定的毀滅性能量,直接鑽入了烈陽龍的體內,鑽進了充滿了蠕動臟器、溫暖血液和生命活力的封閉空間。

  然後,才是真正的引爆。

  轟!!!

  一聲沉悶如雷、卻又被龍軀包裹住的巨響從內部傳來。烈陽龍龐大的身軀在空中猛地一僵,劇烈地膨脹、收縮,再膨脹。

  緊接著,他的腹部、背部,乃至側肋,同時炸開無數個破口!熾烈的火光混合著被瞬間汽化的血肉、碎裂的骨骼與內臟碎片,從這些破口中瘋狂噴涌而出!

  他就像一隻從內部被點燃的、過度充氣的皮囊,在一聲短促到幾乎無法辨認的哀鳴中,生命被徹底從內部撕碎、湮滅。龐大的龍軀在空中解體,化作一場混合著血霧、肉塊和焦臭煙塵的死亡之雨,朝著下方的潟湖頹然灑落。

  龍背上的龍法師,在爆彈入體引爆的瞬間,與他的巨龍坐騎一同,從分子層面上被徹底抹除。

  安娜薩拉冷漠地感知著這團綻放的血肉煙花,對她和瑪拉特克斯而言,這是一次無需額外操作的命中,目標自己未能規避的必然結局。

  他們的獵殺,高效、冷酷,且仍在繼續,但方法變了,

  儘管瑪拉特克斯的爆彈能以每秒一發的恐怖頻率噴射,但他只來得及吐出兩顆。

  無他,時間才是唯一的標尺。瑞爾高爾那燃燒著復仇烈焰的俯衝,快得超乎想像。

  他那對原本就纏繞著不滅之火的龍翼,此刻爆發出太陽核心般的刺目光芒,龍翼的邊緣在空氣中劇烈燃燒,甚至開始離子化,拖曳出流星般璀璨而致命的光軌!

  火之翼!

  施法成功後,施法者被火熱的翅膀包裹著,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被帶到空中。

  而瑪拉特克斯作為一隻巨龍,本就有翅膀,施展時,視覺效果堪稱神跡。魔法規則在此刻悍然凌駕於物理慣性之上,他那龐大的身軀在瑞爾高爾毀滅性的龍息即將把他吞沒的前一剎那,並非飛起,而是如同被無形的巨手從原地抹除。

  下一秒,他已如瞬移般出現在一百米高的空中,原先懸停的位置只留下一圈因極致速度而被撕裂、震盪的空氣波紋。

  幾乎在瑪拉特克斯憑藉魔法強行脫離險境的同時,龍背上的安娜薩拉也動了。

  她那如同冰封湖面般冷峻的臉上,勾勒出一抹清晰可見的、混合著冷酷與不屑的弧度。她的反擊方式,同樣超越了常理,那是她在獲得那枚蘊含禁忌力量的黃銅戒指前,永遠無法觸及的領域。她的雙手在身前虛握,仿佛扼住了無形的咽喉。

  與瑞爾高爾一同俯衝的四隻烈陽龍,在經歷兩發爆彈後,只剩下了兩隻,在瑞爾高爾噴吐龍息的同時,他倆也在積蓄著,由於體型和級別的問題,由於瑞爾高爾率先展開俯衝,他倆落後瑞爾高爾一截,這導致了龍息的噴吐距離不夠。

  不過正積蓄龍息、彌補攻擊距離的他倆不用噴了,當瑞爾高爾噴吐的龍息擦過瑪拉特克斯殘影的時,當安娜薩拉那雙虛抓的手猛地緊握時,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噗……轟!!!

  並非來自外部的撞擊,而是源於體內的、更徹底的崩解!

  安娜薩拉那雙虛握的手猛地收緊,仿佛捏碎了兩顆無形的心臟。下一秒,積蓄在兩龍喉囊中的熾熱龍息,被她以匪夷所思的方式遠程、同步引爆了!毀滅性的能量失去了約束,在他們最脆弱的體內瘋狂奔涌、膨脹,最終由內而外地撕裂了一切!

  他倆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哀鳴,就在空中化作了兩團驟然綻放的血肉與火焰混合的死亡之花,步上了那位被爆彈穿腹的同伴的後塵,而龍背上的龍法師也一同被凐滅。龍鱗、骨骼與內臟的碎片如同暴雨般潑灑而下,為瑞爾高爾決死的衝鋒,獻上了一曲殘酷而絢爛的背景輓歌。

  完成致命擊殺的安娜薩拉,甚至沒有去感知那兩團正在墜落的血肉煙花。她的身影在龍座之上驟然模糊,仿佛被無形之火吞噬,化作了一團劇烈搖曳、不斷扭動的橙紅色火焰。

  達克烏斯會竄,馬雷基斯會傳,她也會。

  儘管她的火焰閃現不如前兩者那般詭譎迅捷,移動軌跡也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明顯,但這已經足夠,因為她與目標的距離,本就很近。

  與此同時,完成火之翼躍升的瑪拉特克斯,沒有發出震天的龍吼,沒有投去輕蔑的眼神,他那岩石般的面容上甚至找不到一絲情緒波動。

  絕對的冷靜,便是最極致的傲慢。

  他巨大的下顎微微調整角度,喉間深處不是醞釀爆彈的沉悶轟鳴,而是迸發出一陣尖銳、凝聚到極致的能量嗡鳴。

  射線!

  瑞爾高爾的決斷在電光石火間做出,堪稱果決、正確。他賭上一切,試圖以同歸於盡的方式,將這可怕的對手拖入潟湖的深淵。然而,他志在必得的一擊,卻只撲向了一片虛無。熾熱的龍息如同潰堤的洪流,狠狠沖刷在空無一物的湖面上,激起滔天的白色水汽。

  目標,消失了。

  他全力撲擊的龐大身軀,此刻就像在幻象中迷失、撞擊海面的同伴一樣,徹底失去了控制,只能遵循著物理的法則,帶著絕望的慣性,如同一顆隕石般朝著湖面狠狠砸去。

  他終究只是一隻銀月龍,他沒有瑪拉特克斯那種篡改規則的偉力,更沒有一位傳奇施法者在關鍵時刻為他兜底。

  就在他那覆滿銀鱗的軀體即將與湖面進行毀滅性接觸的前一個剎那,瑪拉特克斯的射線,到了。

  那並非普通的光束,而是一道凝練到極致、呈現出熾白核心與幽藍邊緣的能量洪流,它是凝聚到極致的毀滅本身,是法則層面上的抹除。

  射線所過之處,空氣被瞬間電離,發出刺耳的噼啪聲,留下一道短暫存在的、扭曲光影的灼熱路徑。射線尚未觸及湖面,其恐怖的高溫已將下方的湖水蒸發,劃開一道迅速延伸的沸騰溝壑。

  這道毀滅的射線,精準、冷靜、且毫無憐憫地,首先掃過了瑞爾高爾奮力維持平衡的左肩關節。

  嗤!

  沒有劇烈的爆炸,只有一種更令人膽寒的、如同熱刀切割油脂般的聲響。

  射線接觸的瞬間,瑞爾高爾引以為傲的、閃爍著月光般光澤的鱗片沒有碎裂,而是如同投入烈火的冰晶,直接汽化,連一絲青煙都未曾冒出。堅韌的厚皮與底下強健的肌肉纖維,在同一微觀尺度上被分解、剝離,仿佛它們的存在只是一個被輕易擦去的幻象。

  緊接著暴露出的骨骼,也未能多堅持一瞬。那足以承受巨力衝擊的龍骨,先是在難以想像的高溫下變得焦黑、碳化,隨即就在射線持續的能量洪流中崩解為最細小的灰燼,被射線帶起的熱風瞬間吹散。

  射線沒有絲毫的遲滯,仿佛切割的不是巨龍的軀體,而僅僅是在一塊無形的畫布上移動它的筆觸。它沿著一條冷酷而筆直的軌跡,如同最精準而無情的外科手術刀,切入了瑞爾高爾那龐大的胸腔。

  肋骨、脊椎,這些構成巨龍宏偉框架的基石,在射線面前如同沙堡遇潮,無聲地瓦解、消失。保護著的內臟、仍在奮力搏動的心臟、進行著古老呼吸循環的肺葉、以及其他維繫生命的器官,甚至來不及被破壞,就在能量洪流中直接蒸發。

  射線所過之處,龍軀上出現了一道極細、極深的溝壑,這溝壑的兩側切口光滑如鏡,甚至因為瞬間的高溫灼燒而呈現出熔融琉璃般的光澤,暫時封住了血管。

  死亡的軌跡,正以光速在他的龍軀上刻印。

  當這道帶來絕對毀滅的射線驟然消失時,瑞爾高爾的存在,已被一分為二。

  起初,是一種極致的、超然的虛無感,仿佛他龐大身軀的一部分,連同與之相連的所有感知,被某個至高無上的存在用無形的手,從世界的畫布上輕輕擦去了。沒有預想中撕心裂肺的劇痛,只有一種靈魂被強行撕裂、意識版圖缺失了一大塊的詭異空白。他的神經末梢甚至來不及向大腦傳遞任何警告,毀滅本身已經完成了它的工作。

  然而,這詭異的平靜只持續了電光火石的一瞬。

  緊接著,物理世界的真實與殘酷,如同遲來的潮水,轟然淹沒了他殘存的意識。

  首先是失控。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體的後半部分,那強有力的後肢、長長的龍尾,以及維持平衡的關鍵,徹底消失了與他大腦的聯繫。他試圖掙扎,卻只能操控著前半截殘軀做出一些徒勞而扭曲的動作。天空在他的豎瞳中瘋狂旋轉,太陽、遠處的山巒、下方急速放大的潟湖湖面,混雜成一團模糊的色塊。

  然後是……墜落。

  那是一種無比沉重,又無比輕飄的矛盾體驗。沉重的是他依舊龐大的前半截身軀,正被重力無情地拖拽;輕飄的,是那失去的、已然化作血雨與塵埃的另一半。

  直到這時,那被高溫暫時封住的創面才開始崩潰,被蒸發、被阻隔的龍血,如同積蓄了千年壓力的火山,從平滑如鏡的切面邊緣瘋狂噴發出來,不是流淌,是噴射!滾燙的龍血在空中拉出一道長長的、淒艷的猩紅帷幕,將他下墜的軌跡染成了一條通往死亡的血路。內臟的碎片混合著被融化的骨骼殘渣,從敞開的胸腔和腹腔中拋灑而出。

  劇痛,終於到來了。

  那不是單一的痛楚,而是由無數種感覺混合而成的毀滅交響曲:內臟暴露在空氣中的冰冷與撕裂感,生命隨著鮮血瘋狂流逝的虛弱感,以及那遲來的、從身體斷面傳來的、足以讓靈魂都為之尖叫的、燒灼般的終極痛苦。

  在這極致的痛苦與旋轉的混沌中,他的意識反而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加速閃回的狀態。

  他仿佛又感受到了龍蛋時期的溫暖,聽到了破殼時族長輩們欣喜的低吟;他看到了自己第一次展開稚嫩的雙翼,在長輩們的鼓勵下躍下懸崖,感受氣流托舉時的自由與恐懼;他經歷了無數次的狩獵、戰鬥,與夥伴們在高空翱翔,鱗片在月光下閃爍著清冷的光輝……

  最後,所有的畫面都定格在了一張面孔上,那是他願意為之付出生命與忠誠的凱利斯·焰心。

  「我的朋友……」

  一個模糊的、無法發出聲音的意念,在他破碎的意識中閃過。沒有怨恨,沒有對敵人的詛咒,只有一絲未能完成使命的遺憾,以及對那片他再也無法翱翔的天空的最後眷戀。

  他的雙眼,那曾經燃燒著憤怒與決絕的龍瞳,此刻光芒正在急速黯淡。最後映入那擴散瞳孔的,是撲面而來的、越來越近的、冰冷的藍色湖面。

  下一刻,永恆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他那斷成兩截的殘軀,帶著未盡的不甘與噴涌殆盡的血雨,先後沉重地砸入了冰冷的潟湖之中,激起了兩道短暫而巨大的水柱,隨即緩緩沉入那片將他最終埋葬的蔚藍里。

  時間再次回溯。

  當射線出現在瑞爾高爾的左肩關節時,化為火焰的安娜薩拉驟然出現在瑞爾高爾的背上。接著,火焰如絲線般纏繞著一道輪廓,裡面的形體若隱若現,宛如從另一重維度中撕裂而來。

  當她的足跡落在龍背的鱗甲上時,火焰從她的雙腿向上逐漸熄滅,肉體在烈焰的褪色中重新凝聚,血肉、衣袍、金屬飾片,一層層回歸現實。

  當她來到龍座後方時,她的形體已徹底恢復正常。她抬起頭,順著那道射線的軌跡看去,隨後她邁出了優雅的一步,那步伐輕盈得不合時宜,仿佛眼前不是戰場,而是某個盛典的舞台。

  當她即將越過龍座靠背時,她的頭先探了出來,冷峻的臉龐變得柔和,最終,她露出了一個和熙的笑容,那笑容帶著幾分懷舊,又帶著一絲殘酷的溫柔。

  而此時,坐在龍座上的凱利斯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他的面容扭曲著,那雙藍眼布滿血絲,嘴唇在念動咒語時顫抖不已。決絕、憤怒、痛苦與不甘在他臉上交織,他的聲音嘶啞,卻依舊試圖將最後一個音節念出。

  那是一種不肯屈服的倔強,像要與命運拼盡最後一口氣。

  見凱利斯沒有發現她後,安娜薩拉輕輕一笑,率先打了聲招呼。

  「嗨,好久不見啊。」

  那語氣幾乎像朋友間的寒暄,輕巧、漫不經心,卻帶著一點令空氣發冷的玩味。

  安娜薩拉認識凱利斯。

  她們打過交道,而且還不止一次,上次杜魯奇進攻奧蘇安時,凱利斯與瑞爾高爾幾乎單憑一己之力,便對杜魯奇造成了極大的困擾。

  於是,她領到了擊殺凱利斯的任務。

  但遺憾的是,都失敗了。

  是都,不是最終。

  要知道那次的進攻持續了近三百年。(514章有講這段,反正軍書是這麼寫的)

  在魔法造詣上,安娜薩拉遠遠高於凱利斯,但其他方面,她卻不如他,她所騎乘的黑龍凶性難馴,且只能勉強與烈陽龍對標。而她在施法的同時,還得時刻提防那隻黑龍突然抽冷子給她一下,那種同伴間的危險關係,讓她每一場空戰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反觀凱利斯,銀月龍瑞爾高爾,比烈陽龍高出一個階位。除了龍,還有凱利斯所持的法杖——日耀法杖,具體的數值加成可以參考馬雷基斯的鋼鐵頭環等等。

  正因如此,她在戰鬥開始前就已經陷入劣勢。

  她明白,凱利斯也清楚。

  所以,凱利斯總是在試圖避免與她發生正面接觸。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凱利斯一激靈,他的身體猛地一顫,幾乎本能地握緊法杖,剛剛念到一半的咒語驟然中斷,能量的回流在他周身炸裂出橙黃的火光。

  當他抬頭,看見近在咫尺的安娜薩拉時,他的表情瞬間僵住。

  那是一種純粹的驚愕。

  但這個表情只維持了不到一秒,接著,他的臉開始抽搐、扭動,他的施法被打斷了,他被反噬了。

  安娜薩拉看著他,目光平靜,如同在欣賞一個已經註定的結局。

  接著,她動了,她不想被湖水觸碰到,不論是象徵意義上,還是字面意義上。她的左手在凱利斯試圖將日耀法杖刺來的同時,探出,指尖迅猛地一扣,精準地抓住了法杖的中段。

  凱利斯頂著魔法反噬,用盡全力推動法杖,可那根法杖紋絲不動。他能感覺到,對面的手,像一隻由魔力凝聚的鋼爪。

  安娜薩拉的目光沒有絲毫波動,她的右手緩緩探出,軌跡優雅得近乎冷酷。當那隻手抵達凱利斯面前時,她輕輕地抓住了凱利斯的下巴。

  就在指尖觸及皮膚的那一瞬間,凱利斯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的眼睛亮了,然後,變成了血一般的紅色。

  然而,他眼睛裡突然閃耀的強大能量還沒迸發,還沒射向安娜薩拉,就消失了,他發出了痛苦的哀嚎。

  沸騰血液——這是一個觸摸法術,接觸的瞬間令目標的血液沸騰,從而給他們帶來痛苦和幻覺。

  凱利斯的哀嚎並非從喉嚨發出,而是從他身體的最深處、每一寸被點燃的血肉中迸發出來的尖嘯。安娜薩拉右手中蘊含的,絕非尋常的沸騰血液。

  對於剛接觸魔法的施法者來說,沸騰血液是個戲法,但對於高階施法者來說,就不是了,戲法有很多的用處,甚至是殺人術。

  說到沸騰血液就不得不提赫莉本和赫爾班家族了……

  這不是簡單的加熱,而是舊時代杜魯奇的迴響,是賦予了血液狂暴的生命與毀滅的意志。

  凱利斯原本白皙的皮膚在千分之一秒內變得通紅、發亮,如同燒熔的烙鐵。無數細小的血管率先承受不住內在的恐怖壓力,在他皮膚表面炸裂開來,但噴出的並非血珠,而是熾熱的血霧。

  緊接著,是他的眼睛。那試圖迸發紅光的雙眼,此刻像兩顆被過度充能的玻璃球,從內部炸開,融化的晶狀體和沸騰的鮮血混合著從眼眶中流淌下來。

  他整個人如同一個被放在熔爐中加熱的、密封不佳的容器。巨大的壓力在他體內瘋狂積聚,尋找著任何一個宣洩口。

  他的雙眼、雙耳、鼻孔和嘴巴同時噴射出滾燙的、帶著濃重焦糊味的蒸汽和血液混合物。

  然而,這僅僅是開始。

  他握持日耀法杖的雙手,皮膚和肌肉如同燃燒的蠟一般剝落、消融,露出下方被瞬間煮成灰白色的指骨。他華麗的,有著防火作用的法師袍在高溫下碳化、碎裂,露出下面同樣在劇烈起伏、變形的胸膛。

  一聲沉悶而可怕的撕裂聲。

  他的胸膛再也無法束縛那狂暴的能量,猛地炸裂開來。不是被外力摧毀,而是從內部被徹底撐破。滾燙的血液、被瞬間煮熟的內臟碎塊、以及碎裂的肋骨,如同火山噴發般向外潑灑,形成了一道短暫而駭人的血肉噴泉。

  這噴泉的核心,是他那顆仍在抽搐、試圖跳動,卻同樣被高溫煮至半熟的心臟,它在空中暴露了一瞬,隨即在安娜薩拉冷漠的注視下,化作了更大的碎片。

  凱利斯的哀嚎戛然而止。

  他殘存的軀幹像一個被掏空的破口袋,曾經蘊含著強大魔力的身軀,此刻只剩下焦黑、扭曲、冒著青煙的空殼,帶著滋滋作響的聲音,隨著的瑞爾高爾的墜落,一同向潟湖墜落。

  安娜薩拉自始至終都抓著日耀法杖,在凱利斯身體炸裂的瞬間,她已借著反衝之力輕盈地向後飄飛,姿態優雅從容,連衣角都未曾被那毀滅的血泉沾染分毫。

  她眼中沒有絲毫波瀾,臉上沒有順氣後的反應,她這一生有太多的敵人,而她卻一直活著。在湖水即將觸碰到她那一刻,她變成了火焰,消失在了龍背上。

  回到瑪拉特克斯背上的她,沒有去觀察周圍,而是看著手中的日耀法杖,她費這麼大勁就是為了這根法杖,這也是她為什麼剛才沒有優先擊殺瑞爾高爾的原因。

  日耀法杖是薩萬(797章)的法杖,於大入侵時期打造。

  薩萬與賽里奧爾同為未參與建造大漩渦的卡勒多弟子,確保了魔法傳承不至斷絕。與選擇留守教學的賽里奧爾不同,薩萬渴望真正的修行,他放棄一切,遊歷世界探索古聖遺蹟與未知禁地。

  最終,他回到奧蘇安,攀登環形山山脈。當他歸來時,已是白髮盲眼,對旅程閉口不言。日耀法杖正是他於環形山遺失,後被凱利斯尋獲。

  但遺憾的是,凱利斯沒有完全發揮日耀法杖的力量,只有真正能聽懂火焰低語的人,才能喚醒它,而凱利斯並沒有做到。

  現在,日耀法杖來到了安娜薩拉的手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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