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0章 891專業與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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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騎士的話音還在空氣中殘留,人卻已如離弦之箭般轉身,邁著流星大步急速離去,那背影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火燎眉毛般的急迫。

  百夫長深吸了一口氣,隨即眼神一凜,重新銳利起來,那是一種即使斷了手臂,也要用牙齒咬死敵人的狠戾。他沒有高聲呼喊,更沒有吹動在號手不在或是用於小隊級戰鬥時使用的黃銅哨子,而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近乎殘酷的弧度,低聲自語。

  「還真來了……」

  這並非驚慌,反而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意味。

  新時代的杜魯奇軍隊,極其注重預案,即對各種極端情況的應急處置方案。

  洛瑟恩戰場匯聚的能量實在太過龐大、太過扭曲,這導致了渾沌可能出現,可能不出現。參謀在制定計劃時,絕不會天真地賭混沌勢力不會出現,然後不做預案,這麼搞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他嘴角那抹冷酷漸漸轉化為一絲毫不掩飾的得意。

  之前在接收到預案後,他曾和幾位同僚打了賭,賭的就是混沌會不會摻和一腳。他押了會,現在看來,他贏了!

  想到這一點,他胸口那口悶氣瞬間變成了幾分愉快的陰鬱,甚至連殘臂處的麻痛都被撫平了一瞬。

  至於對抗混沌?

  他出生在新時代開端,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明確無比:混沌是精靈乃至整個世界的永恆之敵,而杜魯奇君臨奧蘇安,既是為了拿回失去的一切,也是為了整合力量,更好地對抗這終極威脅。

  這些理念在課堂、訓練營、軍旅生活中以無數血與火的故事灌入他們的腦中,將恨意與責任一起熔成了戰士的脊樑。

  他也並非初上戰場的雛兒,與混沌爪牙的交鋒早已不是一次兩次。

  每一次都伴隨著腐臭與咆哮,每一次都在死亡的邊緣將他磨得更鋒利,如同一把被無數次放入火焰又拔出冰水的刀。

  「但願輸的那幾個傢伙能活過今天……」他心裡嘀咕了一句,「不然老子的賭注找誰要去?」

  這絲得意的神情很快從他臉上褪去,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已然在高效魔法治療下癒合的左臂,無奈地搖了搖頭。

  在黑騎士沒出現前,他靠在椅背上,頭頂著牆壁,嘴裡嚼著嚼煙,雙眼無神的看著天花板,但他當時琢磨的,並非因傷殘而思考退役生活,也不是在盤算用積分兌換多少土地、房產才能安享晚年。

  杜魯奇軍隊裡有個不成文的共識:服役期間沒斷過點零件,這軍旅生涯反倒是不完美了。

  斷了才算參與,缺了才算經歷。

  他真正頭疼的是該如何寫那份該死的戰鬥報告!他寧願面對混沌大魔,也不想面對那繁瑣的文書工作,尤其是……

  思緒被拉回現實,他快步走到正在區域內忙碌的負責醫生面前,伸出完好的右手,不由分說地將正在檢查傷員的醫生一把拉開。

  「怎麼了?」被打斷的醫生眉頭緊鎖,語氣帶著不悅。

  「有情況!」百夫長言簡意賅,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需要我做什麼?」醫生凝視著百夫長,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不容置疑的確認。他立刻收斂了情緒,點了點頭,沉聲問道。

  「我需要人手。」百夫長的目光緊鎖醫生,同時頭向一側利落地一撇,示意方向。

  醫生沒有再廢話,只是果斷地點了點頭,隨即轉身,快步走向那群正在休息的輕傷號所在區域。

  他穿梭的同時,手指如同點兵般快速而精準地指過。

  「你,你,你。」

  被他點到的,都是些即將度過觀察期、基本恢復行動能力的士兵。

  百夫長緊隨在醫生身後,見挑選開始,便用他那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聲音補充喝道。

  「被點到的,站起來!」

  被點名的輕傷號們聞聲,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陸陸續續地站了起來,迅速進入了狀態。動作從遲緩到利落只用了幾個呼吸的時間,仿佛他們的疲憊被那一句命令重新裝上了齒輪。

  醫生的手指停在了一名傷兵面前,那傷兵反應極快,沒等醫生明確指向他,就主動要起身。然而,醫生的手掌卻更快一步,穩穩地按在他的肩膀上,將他重新壓了回去。

  「你還要觀察!」醫生的聲音不容置疑。

  這片區域頓時爆發出了鬨笑和噓聲,與遠處傳來的痛苦呻吟形成了鮮明對比。而那傷兵,臉瞬間漲得通紅,情緒在羞辱與無奈間迅速翻湧。

  「你做預備隊。」百夫長也咧開嘴笑了,走到那名傷兵面前,用他完好的右手用力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這片區域聚集著一百二十多名傷兵、五名蛇人戰士,以及二十二名在街區活動的阿蘇爾志願者。除了那兩名與他同來的蛇人,這裡沒有一個是百夫長自己麾下的士兵。

  當時,一隻烈陽龍被擊落,按標準流程,本該由克雷丹帶隊前往墜落點勘察,而他作為百夫長應留下指揮,但為了獲取足以讓他軍階更進一步的功勳,於是……

  他的左手,就是在那個墜落點丟的。重傷瀕死的龍王子發起了最後的、瘋狂的反擊,龍王子的魔法武器斬斷了他的左臂。除了他,還有兩名同行的蛇人也受了傷,於是……

  他和那兩名蛇人來這裡報導了。

  這也是他最為頭疼該如何撰寫戰鬥報告的主要原因,這份報告,是真不好寫。

  若他的百人隊在此次行動中沒有遭受其他重大損失,也許還能把那次擅離職守掩飾成一次臨場判斷的必要調整,輕拿輕放;但若隊伍在此役中傷亡慘重,那麼他那次私自帶隊勘察、沖入危險地帶的決定,足以讓他喝上一壺,甚至更糟。

  那些條條框框、簽字章戳、責任鏈條,會像獵犬般追著他不放。

  雖然這些傷兵並非他的直屬部下,但這並不妨礙他認識其中一些面孔。資歷讓他看得出誰是老面孔,經驗讓他能看得出誰是新兵,這處野戰醫院隸屬於他所在的軍團,負責收治附近街區作戰的傷員。

  同樣,這也不妨礙他接下來行使指揮權。

  新時代的杜魯奇軍隊便是如此,組織度極高、應變韌性驚人。

  兵不識將,將不識兵,沒關係,這句話被杜魯奇的軍制碾壓得面目全非。

  軍官、克雷丹和普通士兵,每個人都像精密機器上的零件,知道自己的定位和職責。在某些關鍵時刻,只要這套體系尚在,哪怕主要軍官戰死了,士兵們也能憑資歷與經驗迅速推選出臨時指揮官,自動重組成一個能打、能守的戰鬥群。

  醫生快速地在區域內巡視一圈,最終,八十五名士兵和五名正、副隊長站了起來,其他的士兵還需要觀察。

  百夫長沒有遲疑,立刻將那五名正、副隊長召集到身邊。他沒有長篇大論,只有最簡練的語言:說明情況的嚴重性,交代他的意圖,明確優先級與既定目標。

  命令一出,五位隊長如獵犬般迅速散開,回到剛剛站起的士兵中,低聲吆喝著整隊。傷員們雖有創傷,但動作不見遲滯,自動按兵種排列成若干條整齊的橫隊。

  隊列形成後,更細緻的推選開始了。

  由於是推選需要身先士卒的隊長而非更高階的軍官,過程異常迅速,幾乎在幾個眼神交流和幾句低語中就確定了各隊的臨時正、副隊長人選。

  「那五個蛇人也能投入戰鬥,那些阿蘇爾志願者里有十二個能動,其他的還需要觀察。」醫生完成巡視後,回到百夫長身旁低聲補充道。

  「那些能動的阿蘇爾由你指揮,給所有志願者和醫護人手分發武器,做好最壞的打算。」百夫長命令道。

  醫生點頭,轉身就要去落實分發。

  「等等!」

  「怎麼了?」醫生停下腳步回頭。

  「武器!讓我們的人先領!」百夫長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優先順序。

  醫生再次點頭,快步離開去安排。

  趁著這個間隙,百夫長迅速進行了最後的部署,甚至連呼吸都壓得極輕,像是每浪費半秒都會讓局勢進一步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淵。他留下了五名隊長中的一位,作為他的副指揮,這是經過他在短短數息之間權衡出的最穩妥人選,謹慎、可靠,又足夠強硬。

  他的目光早已像獵鷹般掃過整個大廳的地形結構,病床形成的遮擋、藥品架與物資箱的堆迭方式,都在他的腦海里迅速組合成一張臨時作戰圖。這裡有兩個主要的出入口,一左一右,距離不算近,也不算太遠,剛好夠兩支小規模防禦隊展開有效阻截。

  他的計劃明確到毫無猶豫:在預備隊到來之前,必須死死守住這兩個口子。

  他負責防守一個,副指揮則防守另一個。

  而另外四名經驗相對豐富的隊長,則被指派去負責指揮那些仍需觀察的傷兵。

  這些人將作為預備隊。

  百夫長心裡清楚,一旦需要這群傷兵投入戰鬥,那就說明情況必然已到了萬分危急的關頭。屆時所謂的觀察期毫無意義,無論他們的肋骨是否癒合、傷口是否疼痛,都得咬牙站起來。

  活下去,守住這裡,才是唯一的目標。

  那五名沉默而強大的蛇人戰士,也同樣被編入預備隊。

  一條清晰、高效、毫不拖泥帶水的臨時指揮鏈迅速形成。

  士兵們開始行動起來,走向大廳角落那幾個存放武器的厚重箱子。儘管這裡是救死扶傷的野戰醫院,但按照預案,依舊囤積了一定數量的制式武器,正是為了應對眼下這種極端、無法預料的緊急狀況。

  當士兵們沉默地整隊、推選隊長時,大廳里原本忙碌而壓抑的救治氛圍就開始悄然變質。先前的痛苦呻吟、醫護人員的急促指令聲、金屬器械的碰撞聲,都像被一層厚重的陰雲壓住了,只剩窒息般的沉默與緊張在悄悄蔓延。

  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感開始取代之前的喧雜與混亂。

  當武器箱被哐當一聲打開,露出裡面冰冷、整齊排列的兵刃、標槍、連弩與箭矢時,空氣中仿佛驟然響起了一聲無聲的驚雷。燈光落在那些金屬武器上,折射出刺目的冷芒。所有看到這一幕的醫護人員和阿蘇爾志願者們,動作都不由得一滯,手裡的繃帶、器械、藥瓶甚至懸在空中,僵住了幾息。

  他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大規模武裝傷兵這個行為本身,就傳遞了一個再明確不過、令人心底發寒的信號:

  有極其致命的威脅正在靠近。

  這裡不再安全。

  當杜魯奇傷兵們默不作聲地領到武器,並按照命令快步跑向兩個出入口,迅速依託門框、堆積的物資建立起簡易防線時,那種臨戰前的肅殺氣氛在數秒內陡然攀升,直接衝到了頂點。

  金屬的摩擦聲、沉重的腳步聲、傷員因劇烈動作而壓抑不住的悶哼聲,交織在一起。

  ——

  在避難所的另一端,安妮瑟拉的母親、切里昂的母親、卡倫迪爾的妻子——萊莉安所在的大廳里,壓抑的平靜被再次打破。那道熟悉的、披著黑色甲冑的身影如同不祥的預兆,再次出現在入口處。

  萊莉安與其他婦孺一樣,目光緊緊跟隨著黑騎士。她以為這位冷酷的管理者是來進行第三輪志願者徵召的,她看著周圍愈發稀少的人手,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握緊了拳頭,這一次,她準備自己站出來。她甚至已經微微前傾,像是一隻被逼到牆角卻仍鼓起勇氣的母鹿,準備邁出那決定性的一步。

  然而,黑騎士接下來的話語,讓萊莉安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惡魔出現了!」

  他並非宣布,而是咆哮。

  那聲音像是從鋼鐵頭盔深處被硬生生撕裂一般噴涌而出,震得牆體回音轟鳴,像是在宣布某種已經無法逆轉的災難降臨。

  惡魔這個詞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力量,在大廳中炸開,引來了瞬間的死寂。空氣像被抽空,所有人的呼吸都暫停了半拍。隨即,是幾乎無法抑制的恐慌低語和孩童被匆忙捂住的嗚咽,小手在母親懷裡不停顫抖。

  黑騎士沒有理會這蔓延的恐懼,他大步流星地沖向大廳側面一扇之前始終緊閉的鐵門。他的動作不再是平日裡那種冷靜的高效,而是帶著一種仿佛連時間都被他踩碎的急迫。

  他迅速推開鐵門。

  鐵門裡面是堆積如山的制式武器和盔甲,野戰醫院有儲備,這裡也有。

  「所有人!」黑騎士轉身,聲音如同敲響的喪鐘,迴蕩在每一個角落,「來領武器!武裝起來!」

  他的話音剛落,甚至餘音未消,大廳的另一個入口處,伴隨著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猛地湧入了一隊士兵。他們並非杜魯奇,而是身著藍白戰袍的洛瑟恩海衛。

  他們的到來,無聲地證實了黑騎士所言非虛。

  戰火,已經燒到了這裡。

  而且快得驚人。

  沒有時間哭泣,沒有時間猶豫。

  連害怕都需要壓下去。

  在黑騎士凌厲目光的逼視下,在海衛的引導下,主要是婦女、以及一些半大孩子組成的避難者們排成了一條沉默而顫抖的長龍,走向那扇敞開的、散發著冰冷鋼鐵氣息的武器庫大門。

  隊伍移動得緩慢而沉重,每邁一步似乎都耗盡了全身力氣。有人雙唇發白,有人渾身抖得厲害,但沒有一個人轉身逃跑,他們知道,逃不掉。

  輪到萊莉安時,她看著黑騎士從武器堆中拿起一柄閃著寒光的匕首。金屬刀刃在光照下閃過一道刺目的白光,像在她眼中劃開了一道不祥的裂縫。

  但黑騎士並沒有像對待前面的人那樣,直接將武器塞進她手裡。他的動作停頓了,那隻戴著黑色護手的手定在半空。他那雙隱藏在頭盔陰影下的眼睛似乎凝視著她,像是在確認,又像是在審視她是否做好了某種無法回頭的覺悟。

  隨後,他做了一個讓萊莉安心跳幾乎停止的動作,他反手握住匕首,將鋒利的刀尖對準了自己的心臟位置!

  那動作冰冷而殘酷,仿佛在示範一種最後底線的選擇。

  「必要時!」黑騎士的聲音低沉而冰冷,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認真,「你知道該怎麼做!不要猶豫!」

  說話的同時,他的頭盔微微偏轉,視線越過了萊莉安,落在了她身後的家人們身上。這一剎那,她甚至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像是一柄無形的刀,提醒她、警告她,也逼迫她。

  這一瞬間,她全明白了。

  這柄匕首,並非讓她去與惡魔搏鬥,而是給予她最後、也是最殘酷的選擇權:在遭受比死亡更可怕的屈辱和痛苦之前,擁有自我了斷,並幫助至親解脫的能力。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像是一條冰蛇順著脊椎一路爬上後頸,萊莉安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她看著那對準心臟的刀尖,仿佛已經感受到了那冰冷刺入血肉、穿透骨骼的刺痛。她顫顫巍巍地伸出雙手,動作僵硬而遲疑,如同接過一塊燒紅的烙鐵,無比沉重地接過了那柄匕首。

  匕首入手,冰冷刺骨,那種寒意透過掌心直逼心口,令她差點握不住。

  她還沒來得及從這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一名面色冷峻的洛瑟恩海衛便以一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將她一把拉到了一旁。另外兩名海衛迅速上前,動作麻利得像是訓練無數次一般,將一件制式胸甲從肩頭套下,扣住,壓緊,冰冷的鎖扣與她的衣物碰撞,傳來一陣硬邦邦的涼意。

  甲冑的冰冷和重量壓在她的身上,像是一塊沉甸甸的鐵塊,將她最後一絲軟弱也一同封印在甲片之下,使她不得不挺直脊背。

  她緊緊握著那柄象徵著最終命運的匕首,回頭看向家人,一雙眼睛裡涌動著翻滾的情緒,無盡的恐懼、絕望,以及一種被逼到絕境後,不得不滋生的、母狼護崽般的原始決絕。

  她不再是卡倫迪爾的妻子,不再是安妮瑟拉的母親,她只是一個被捲入戰火洪流、被迫拿起武器守護至親最後尊嚴的普通精靈。

  ——

  當肅殺的氣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整個大廳時,安妮瑟拉最先感受到的,並非清晰的認知,而是一種本能的、生理上的不適。

  空氣中那份原本熟悉的、由痛苦和藥水混合的氣味仿佛驟然變質,變得更沉、更腥、更像是戰場前線吹來的風,摻入了一種冰冷的、金屬質的尖銳感。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手臂上細小的汗毛悉數立起。她抬起頭,恰好看到不遠處武器箱被打開的瞬間,那些整齊排列的武器,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針,刺入了她的視野。

  一瞬間,她的心臟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停頓、僵硬。

  緊接著,狂跳不止,幾乎要撞破胸腔。

  她看到那些之前還靠著牆坐著、呻吟著的傷兵,在拿到武器後,眼神瞬間變了。疲憊和痛苦仿佛被一陣冷風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狼一樣的警惕和狠戾,他們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目光像刀刃。他們沉默地奔跑、站位,動作迅捷得不像傷員,迅速在出入口構築起一道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防線。

  「他們……他們要在這裡打仗?」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她腦海中炸開,帶來一陣眩暈。這裡明明是救人的地方,為什麼轉眼之間……

  當一把冰冷的匕首被塞進她手中時,安妮瑟拉的手指猛地一顫,差點沒能握住。那金屬的觸感與她之前接觸的抹布、水桶截然不同,它沉重得可怕,仿佛凝聚了世間所有的殘酷與死亡。

  「我……我要用這個……?」

  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反射著幽光的兇器,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分鐘前,她還在用這雙手試圖清理生命逝去的痕跡,現在,這雙手卻要握住可能終結自己生命的武器?

  在她看來用這柄匕首戰鬥,還不如給自己一下來得痛快。

  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包裹了她,她才剛成年,僅僅接受過一些簡單的軍事訓練,結果戰鬥的事情就這麼突然地、像石塊一樣砸在了她的頭上?她甚至沒有準備的時間,沒有深呼吸的機會,甚至連拒絕這個念頭都來不及產生,就被推到了生死抉擇的邊緣。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兩個被重兵把守的出口,門外傳來的、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像是一頭正在逼近的凶獸的喘息,那種低沉的、拖曳式的節奏讓她頭皮發麻。每一步似乎都踩在她的胸口上,使她呼吸越來越急促。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大廳里的緊張和恐懼都在匯聚、發酵,像潮水般一波高過一波,形成一種幾乎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她看到身旁與她一樣的年輕阿蘇爾女孩,在拿到一柄匕首後,雙手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細小的抽泣聲被她強行壓在喉嚨里,眼淚卻無聲地滑落。她看到那位之前嘔吐過的同伴,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失去血色,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逃離了這具即將面對戰火的軀殼,只留下一個機械站立的空殼。

  然而,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中,另一種情緒,如同在冰雪覆蓋下艱難萌發的幼芽,開始微弱地搏動。那是細微的、脆弱的、隨時可能被踩死的,卻又倔強得難以忽視。

  她想起了父親離去時堅定的背影,她想起了自己選擇站出來的那一刻的決心,她想起了剛才在清理血污時,感受到的那份自己在做有意義之事的微弱平靜。

  「如果……如果這裡被攻破,所有人都得死。包括那些還在觀察的傷兵,包括這些……剛剛還在努力救人的醫生和志願者。」

  這個認知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她混亂的思緒,將所有雜音瞬間驅散,讓她的心狠狠一震。

  手中的匕首依然冰冷,令人厭惡,像一塊帶著死亡味道的鐵。

  但此刻,它不再僅僅是一件工具,它變成了一塊沉重的、冰冷的門閂,一塊用來堵住通往冥萊之門,保護身後那些脆弱生命的、醜陋卻必要的門閂。

  只接受過簡單訓練的她可能無法像士兵那樣戰鬥,她也不知道如果真的面對敵人,自己能否揮得動這把武器。但至少,在此刻,握住它,意味著她沒有放棄,沒有坐以待斃,沒有讓恐懼徹底壓倒自己。她站在這裡,與所有試圖活下去的人一起,面對著未知的、洶湧而來的黑暗。

  這不再是選擇勇敢,而是被迫面對。

  儘管大廳內的氣氛因臨戰的緊張而變得無比壓抑,但這不妨礙織法者繼續處理平台上的那個麻煩病號。她的動作依舊穩定而細膩,仿佛周圍的喧囂、臨陣前壓抑的呼吸聲都被一道無形的界限隔開,她周圍的空間獨屬於她自己,與整個大廳的氛圍顯得格格不入。

  阿倫迪爾的判斷幾乎是正確的——她是阿斯萊,來自艾索洛倫。因其擅長運用紀倫魔法,而被分配到了這處戰地醫院。

  若論資歷,她算不上古老,在阿斯萊大軍肆虐艾里昂王國、攻破戈隆德的那個時代,她還未出生。

  然而,她的生命中烙印著一段遠比許多同齡同胞更為沉重和傳奇的經歷,那段經歷如同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淺傷疤,嵌在她的靈魂里,時刻提醒著她命運的重量。

  救贖之季結束了,奧萊恩和艾瑞爾回歸了,阿斯萊的新時代到來了,這一年是帝國曆2007年。(454章)

  彼時,麗弗預見了未來的恐怖景象:森林被付之一炬,混沌在其間肆虐。她確信這厄運不止屬於艾索洛倫,整個世界都將無法倖免。儘管林地議會對她的預言一如既往地充滿不信任,但艾瑞爾女王感知到了劇烈擾動,並確認了麗弗預言的嚴重性。

  為此,艾瑞爾與麗弗召集了五百名阿斯萊施法者,進行了一次極其危險的遠征。她們冒險進入了夢境林地,一個內部時間流極不穩定的危險領域,夢境與現實在其中不斷交錯、撕裂與交融,試圖探尋真相與出路。

  這次遠征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在經歷了長達數月的惡魔侵擾與時空錯亂的折磨後,那些令人發狂的低語、那些永無止境的幻視、那些晝夜交替失序的折磨不斷侵蝕她們。

  當她們最終離開時,同行的施法者僅存活下來不到一半。

  許多倖存者也因目睹林地的恐怖景象或被沉重的命運逼瘋,眼睛中只剩下搖搖欲墜的神采,仿佛只要輕輕一觸,就會徹底碎裂。

  而這位織法者,便是倖存中的一位,她親身經歷了那場窺視命運的冒險,親眼見證了同伴的隕落與瘋狂。她不得不親手終結不止一位完全被夢境吞噬的同伴的痛苦,她曾在時間循環中獨自堅持三十六個日夜,即使身體已經力竭。

  但她沒瘋,她撐住了,她活著走了出來。

  如果,再給她一些時間,跟隨史蘭魔祭司納爾哈普學習的她,會成為編織者。但她選擇來到了奧蘇安,來到了這個傳說中的地方,這個頻繁出現在阿斯萊話語中的地方。

  而這份獨特的資歷,賦予了她超越尋常精靈的冷靜。對她而言,眼前個體的生死救治,與她曾窺見的整個世界存亡的宏大陰影相比,同樣至關重要,且不容打擾。甚至可以說,她此刻的專注,便是對她從夢境林地之行中活下來的意義的一種回應。

  然而,哪怕沒有這些,她也必須專注,這個病號不同之前的病號,傷勢太重了,生命就像一根堪堪掛在風中的蛛絲,稍有一絲失誤,就會斷裂,她必須穩住那根絲。

  生與死只在一線之間,全看她接下來的操作。(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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