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 928最終目的地
加里安對著鏡子仔細地梳理著自己的頭髮，梳著梳著，他的注意力便從倒影中的自己，完全轉移到了手中那把正划過髮絲的發梳上。
這是一把銀質發梳，造型古樸簡潔，原本惟一的裝飾，是梳背上鑲嵌的一顆顏色尚可，但純淨度一般的紅寶石。這把梳子陪伴他有些年頭了，是之前還在服役時買的，談不上珍貴，卻是他珍貴的私人物品。
但那是之前的事了。
此刻他手中這把發梳，已然在澤特蘭完成了疊代。銀質的梳體依舊是舊的，保留了那份熟悉的重量與手感，也保留了那顆『老夥計』紅寶石。
然而，在靈蜥工匠那充滿異域風情的精湛技藝下，它的模樣已煥然一新。
那顆原有的，略顯孤單的紅寶石旁，緊密地鑲嵌上了一顆新的，品質明顯更佳的紅寶石。新的寶石色澤更為深邃濃郁，切割面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更純粹的火彩，兩顆紅寶石並排而立，像一對沉默燃燒的孿生炭火。
在兩顆紅寶石的中央位置，兩顆溫潤潔白、如同凝結月光或上好羊脂的白色軟玉，被精巧地嵌入。它們質地細膩，光澤柔和，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紅寶石的熾烈，增添了一份內斂的雅致。
而另一端，則鑲嵌著兩顆晶瑩剔透、仿佛蘊藏著雨林生機的翡翠。它們的綠色鮮活欲滴，通透如水，沒有絲毫雜質，在光線下仿佛有綠色的光暈在其中緩緩流動。
不是俗氣的紅配綠，而是經過巧妙布局與材質平衡的紅白綠。
紅色熾熱，白色溫潤，綠色鮮活。三種顏色，三種材質，在銀質的基底上和諧共存，既保留了精靈對寶石的偏好，又隱隱透出蜥蜴人那種將天然材質與幾何美感結合的風格。
加里安停下了梳頭的動作，將發梳舉到眼前，愛不釋手地細細把玩、端詳起來。他用拇指指腹輕輕摩挲過每一顆寶石光滑的表面，感受著紅寶石的微涼、軟玉的溫潤和翡翠的沁心。指尖划過銀質梳齒，傳來整齊而堅韌的觸感。
他越看越喜歡。
這不僅是一件裝飾品，更是一個見證。
見證了他跨越浩瀚洋踏上陌生的澤特蘭，見證了與蜥蜴人那奇異而務實的交流，他用那罐辣椒醬，加上誠懇的謝意，換來了靈蜥工匠欣然應允的升級服務。
這把舊梳子，承載著他的過去，如今又鑲嵌上了來自新盟友土地上的瑰寶，仿佛將他生命中的兩段旅程，以最直觀、最美麗的方式連接、融合在了一起。
它不那麼昂貴，卻獨一無二。它提醒著他身為阿蘇爾海衛的過去，也隱喻著在這個新時代中，不同文明之間可能發生的、超越刀劍的、細微而美好的碰撞與饋贈。
加里安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經歷了生死、疲憊與震撼後，難得的一絲純粹滿足。他將發梳小心地插回里兜，拍了拍。
鏡中的自己，頭髮已經打理整齊。他最後整理了一下衣領，撫平並不存在的褶皺，轉身，走進了軍械室，例行檢查並佩戴好自己的武器和盔甲。
當一切就緒，他來到了甲板上。
風，瞬間撲到了他的臉上。這不是尋常海上航行時的、帶著咸腥水汽的海風。
這風極不正常，猛烈、純粹，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世界最古老角落的原始力量感。它不像是在吹拂，更像是在奔涌、在呼嘯、在以一種恆定的、不容置疑的力度推動著一切。
加里安被這強風吹得眯起了眼，然而，他非但沒有驚訝，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瞭然又無奈的苦笑。
他知道這風為什麼不正常。
一切都與船上那位尊貴的客人有關。
自從那位客人登上了龍船『艾瑟隆號』，整支艦隊，從旗艦龍船到五艘護衛隼船，都發生了天翻地覆、違反常理的變化。
最直觀的變化是：顛簸，消失了。
不是風平浪靜的那種平穩，而是一種超然的、仿佛脫離了海洋本身律動的絕對平穩。加里安作為老海衛，太熟悉船隻隨著海浪起伏的那種節奏了。
但現在，那種感覺不復存在。
因為龍船與隼船的船底，已經不再完全浸沒在海水中！
它們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微微脫離了海面，整體懸浮在距離水面約數尺的空中，只有船體最底部邊緣偶爾輕觸浪尖。這使得船隻徹底擺脫了海浪最直接的衝擊與搖晃，航行姿態穩定得如同在冰面上滑行。
而這，僅僅是開始。
整支艦隊的行駛速度，發生了驚人到令人瞠目的變化。
在沒有升起任何一面船帆的情況下，艦隊正以遠超滿帆順風時的極限航速，沉默而穩定地向前疾馳。沒有杜魯奇蒸汽驅動的轟鳴，只有船首劈開空氣與下方海水的低沉呼嘯聲，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源自史蘭浩瀚能量所引動的、推動艦隊前行的艾吉爾之風。
這風環繞著每一艘船，形成一道無形的力場，既提供前進的動力，也維持著船隻那詭異的懸浮狀態。
海面在船側飛速後退，拉出長長的白色航跡，天空的流雲仿佛也移動得更快了。原本需要數日甚至更久才能跨越的海域，如今看來，可能只需原本十分之一乃至更短的時間。
此外，加里安和海衛們還注意到一些更細微的變化：船隻的木質結構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淡的、肉眼難辨的輝光，顯得格外堅固；空氣中的濕度被某種力量調節得更為宜人；甚至連日夜交替時，艙室內的光線都變得更加穩定柔和。
這一切，都源於那位客人散逸出的、被精妙引導的浩瀚能量。他沒有刻意為之，僅僅是其存在本身，以及達成儘快返回這個簡單意願時自然引發的現象，便足以將凡俗的航海技術碾壓得粉碎。
這就是與古老力量同行所帶來的便利，或者說……超現實的日常。
在海衛們不需要介入行駛後，海衛們的日常發生了變化，上午進行訓練，保持狀態，下午……則是與蜥蜴人進行激烈的對抗。
在海衛們完全無需介入船隻的航行操控後，畢竟，在史蘭魔祭司的無形偉力驅動下，駕駛一艘懸浮飛艦超出了任何精靈航海術的範疇。他們的日常作息也隨之發生了奇特的變化，上午依舊是雷打不動的武裝訓練與戰術演練，以保持最佳的戰鬥狀態與紀律。
而下午……則成了海衛們與隨行的蜥蜴人之間，一場場激烈的跨文化交流活動。這對抗並非刀劍相向的戰鬥演練，而是通過一種名為血碗橄欖球運動。
規則被簡化和混合，在龍船那因懸浮而異常平穩、空間相對開闊的中部甲板上，畫出了簡易的端區。
於是，每日午後，只要天氣尚可，這裡便會上演精靈的敏捷、戰術配合與蜥蜴人的迅猛速度、詭異靈活性與不講道理的蠻橫衝撞之間的激情碰撞。
比賽充滿了令人啼笑皆非又熱血沸騰的趣事。
海衛試圖以精妙的傳球撕裂防線，卻可能被一隻靈蜥以不可思議的彈跳高度和四指精準拍擊中途攔截；身材相對單薄的精靈跑鋒好不容易突破重圍，卻可能被一頭沉默加入戰團的蜥人戰士像撞倒木樁一樣撞飛；靈蜥們嘶嘶咔咔的快節奏交流與眼花繚亂的快速短傳，常常讓習慣了有序指揮的精靈防守陣型顧此失彼。
而最神奇、也最讓旁觀海衛們津津樂道的場面，莫過於『橄欖球飛出甲板』事件。
有幾次，在激烈的爭搶或一個過於用力的長傳中，那皮質球體呼嘯著飛越了船舷，眼看就要墜入下方飛速掠過的蔚藍大海，成為一個獻給瑪瑟蘭昂貴的祭品。
但就在眾人發出惋惜驚呼的剎那，飛出的橄欖球會在船舷外的空中猛然凝固，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就那麼詭異地懸停在海面上方幾尺處，甚至還保持著旋轉。
緊接著，更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那球不是下落，而是開始沿著飛出的軌跡反向運動，如同倒放的影片，穩穩地、不緊不慢地回溯，越過船舷，最終輕輕落回甲板上剛才脫手或擊飛它的那名球員腳邊，甚至還調皮地彈跳兩下。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沒有魔法光芒，沒有咒語吟唱。
但所有精靈都知道，這是那位尊貴客人散逸的力量，對這場『遊戲』的一次次微小而精準的『干預』。他仿佛一個沉默而全知全能的裁判，以最超現實的方式宣布：「在我的船上，沒有『出界』，比賽繼續！」
這非但沒有打消大家的熱情，反而讓比賽更添了一份安全感和獨特的趣味。球員們更大膽地嘗試高難度動作，傳球更富想像力，反正有『史蘭牌自動回球裝置』兜底。靈蜥們更是將這種『回溯』視為史蘭魔祭司對遊戲的認可，玩得更加投入，嘶鳴聲都格外興奮。
但今天不一樣了。
上午的例行訓練沒有了，充滿碰撞與歡笑的『國際友誼賽』更沒有了。
蜥蜴人一方，幾位領頭的靈蜥沒有像往常那樣興奮地蹦跳熱身，而是聚在一起，快速而嚴肅地嘶鳴交流著，目光不時瞥向艦橋方向。
空氣中那股無處不在的、推動艦隊前行的魔法之風，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不同以往的、難以形容的緊繃感？
很快，加里安與其他海衛們完成了列隊，他們得知了核心信息：艦隊即將抵達最終目的地。
接著，他們領受了一個聽起來頗為模糊的任務指令：根據接下來的情況進行調整。
這幾乎等於沒有具體命令，卻要求他們保持最高度的警覺與靈活性。
隨後，海衛們進入了待命狀態。也就是待在甲板上，坐在小板凳上，武器放在觸手可及之處，目光則投向逐漸清晰的海平線。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平靜。
「島嶼群。」
雷恩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聲音清晰地傳到身旁的同伴耳中。遠方，一片由綠色植被覆蓋、大小不一的島嶼輪廓已經隱約可見，如同散落在蔚藍綢緞上的翡翠。
「到了。」德拉瑪利爾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的空氣，語氣複雜，仿佛在確認一個既遙遠又不願面對的夢魘，「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再次踏足這裡。」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島嶼，眼神深處翻湧著舊日的記憶，顯然那並非愉快的經歷。
雷恩只是理解地笑了笑，沒有接話。他之前聽德拉瑪利爾簡略提過，那段遭遇，比他第二次到訪露絲契亞大陸前期那段的遭遇還要糟糕。
就在這時，艦隊開始轉向。它們並未直接駛向島嶼群，而是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巧妙地繞開了那片看似平靜的島嶼，也避開了在島嶼周圍巡弋的、露出巨大背鰭的棘龍。
這些海中巨獸是此地的天然守衛，但顯然，史蘭的力量讓艦隊無需與之打交道。
調整好方向後，艦隊徑直行駛，速度依舊驚人。
半小時後，當一片更為廣闊、植被茂密的陸地輪廓出現在艦隊右舷的那一刻，與雷恩他們一同站在艦橋附近的埃爾德拉希爾，猛地愣住了，隨即轉過頭，看向了原本屬於他的塔。
「怎麼了？」站在他旁邊的伊姆拉里昂敏銳地察覺到了同伴的異常，有些費解地問道。陸地的出現雖令人振奮，但埃爾德拉希爾的反應顯然超出了尋常範疇。
「沒，沒什麼。」埃爾德拉希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搖了搖頭，但緊握法杖的手指指節卻有些發白。
他無法向伊姆拉里昂完全解釋清楚。
就在剛才陸地進入視野的那一剎那，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乃至整支艦隊，被一種龐大、古老、難以名狀的存在感籠罩和注視了。
他知道，這位那位客人釋放的，一種純粹的、壓倒性的在場與觀察。但讓他感到震驚乃至驚駭的是，這種觀察開始向外、向四周的海域，一圈圈地、逐漸地散開、激盪！
這是他這種級別施法者做不出來的。
又過了半小時，船隻開始明顯減速了，但依然保持著優雅地懸浮在海面之上數尺的姿態，並未完全落回水中。
遠處的陸地上，景象逐漸清晰。
岸邊並非人工修築的木質或石質碼頭，而是由無數巨大、平整、閃爍著奇異微光的拋石板自然堆迭、延伸入海，構成了一個宏偉而原始的天然碼頭。
那些石板表面光滑，在陽光下折射出黑曜石或深色玉石般的光澤，邊緣整齊得仿佛經過最頂尖工匠的切割，卻又帶著渾然天成的氣勢。浪花輕輕拍打在這些石板上，濺起細碎的白色泡沫，更襯得這片登陸點古老而神秘。
「古聖的風格。」雷恩深吸了一口氣。
那並不是一句感嘆，更像是一種確認。
對於蜥蜴人極為了解的他很清楚，蜥蜴人社會內部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源而生的風格。一種是蜥蜴人風格，厚重、實用、充滿幾何秩序感的神殿城市；而另一種，則是極其罕見、幾乎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古聖風格，通常被隱藏在最隱秘、最不容打擾的所在。
而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此明顯、如此毫不掩飾的古聖風格，直接顯現在海岸之上。
艦隊開始調整隊形，船與船之間的距離在那位客人的操控下被重新拉開，像是在遵循某種無聲的指令，緩緩向著那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天然石碼頭靠攏。甲板上的海衛們紛紛站起身來，將隨身攜帶的小板凳一一收起，動作整齊而克制，手重新按上了武器的握柄。
金屬與皮革在指間發出細微的聲響。
加里安感到手心微微出汗。
那並非恐懼，而是一種更難以形容的情緒？
一種即將踏入未知之地、即將成為某段傳奇見證者的強烈預感，正在胸腔中緩緩膨脹。
艦隊依然保持著優雅地懸浮在海面之上數尺的姿態，船體無聲地滑行。直到船隻真正停靠在碼頭上，仿佛完成了某種既定的程序，船體才緩緩下沉，重新落回海中。
就在那一刻，查卡斯發出了一聲尖銳而高亢的嘶吼。
那聲音劃破了空氣，也像是一道開啟儀式的鑰匙。
緊接著，原本如同雕像一般、矗立在甲板上的神殿守衛動了！(本章完)
這是一把銀質發梳，造型古樸簡潔，原本惟一的裝飾，是梳背上鑲嵌的一顆顏色尚可，但純淨度一般的紅寶石。這把梳子陪伴他有些年頭了，是之前還在服役時買的，談不上珍貴，卻是他珍貴的私人物品。
但那是之前的事了。
此刻他手中這把發梳，已然在澤特蘭完成了疊代。銀質的梳體依舊是舊的，保留了那份熟悉的重量與手感，也保留了那顆『老夥計』紅寶石。
然而，在靈蜥工匠那充滿異域風情的精湛技藝下，它的模樣已煥然一新。
那顆原有的，略顯孤單的紅寶石旁，緊密地鑲嵌上了一顆新的，品質明顯更佳的紅寶石。新的寶石色澤更為深邃濃郁，切割面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更純粹的火彩，兩顆紅寶石並排而立，像一對沉默燃燒的孿生炭火。
在兩顆紅寶石的中央位置，兩顆溫潤潔白、如同凝結月光或上好羊脂的白色軟玉，被精巧地嵌入。它們質地細膩，光澤柔和，恰到好處地中和了紅寶石的熾烈，增添了一份內斂的雅致。
而另一端，則鑲嵌著兩顆晶瑩剔透、仿佛蘊藏著雨林生機的翡翠。它們的綠色鮮活欲滴，通透如水，沒有絲毫雜質，在光線下仿佛有綠色的光暈在其中緩緩流動。
不是俗氣的紅配綠，而是經過巧妙布局與材質平衡的紅白綠。
紅色熾熱，白色溫潤，綠色鮮活。三種顏色，三種材質，在銀質的基底上和諧共存，既保留了精靈對寶石的偏好，又隱隱透出蜥蜴人那種將天然材質與幾何美感結合的風格。
加里安停下了梳頭的動作，將發梳舉到眼前，愛不釋手地細細把玩、端詳起來。他用拇指指腹輕輕摩挲過每一顆寶石光滑的表面，感受著紅寶石的微涼、軟玉的溫潤和翡翠的沁心。指尖划過銀質梳齒，傳來整齊而堅韌的觸感。
他越看越喜歡。
這不僅是一件裝飾品，更是一個見證。
見證了他跨越浩瀚洋踏上陌生的澤特蘭，見證了與蜥蜴人那奇異而務實的交流，他用那罐辣椒醬，加上誠懇的謝意，換來了靈蜥工匠欣然應允的升級服務。
這把舊梳子，承載著他的過去，如今又鑲嵌上了來自新盟友土地上的瑰寶，仿佛將他生命中的兩段旅程，以最直觀、最美麗的方式連接、融合在了一起。
它不那麼昂貴，卻獨一無二。它提醒著他身為阿蘇爾海衛的過去，也隱喻著在這個新時代中，不同文明之間可能發生的、超越刀劍的、細微而美好的碰撞與饋贈。
加里安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是經歷了生死、疲憊與震撼後，難得的一絲純粹滿足。他將發梳小心地插回里兜，拍了拍。
鏡中的自己，頭髮已經打理整齊。他最後整理了一下衣領，撫平並不存在的褶皺，轉身，走進了軍械室，例行檢查並佩戴好自己的武器和盔甲。
當一切就緒，他來到了甲板上。
風，瞬間撲到了他的臉上。這不是尋常海上航行時的、帶著咸腥水汽的海風。
這風極不正常，猛烈、純粹，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仿佛來自世界最古老角落的原始力量感。它不像是在吹拂，更像是在奔涌、在呼嘯、在以一種恆定的、不容置疑的力度推動著一切。
加里安被這強風吹得眯起了眼，然而，他非但沒有驚訝，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瞭然又無奈的苦笑。
他知道這風為什麼不正常。
一切都與船上那位尊貴的客人有關。
自從那位客人登上了龍船『艾瑟隆號』，整支艦隊，從旗艦龍船到五艘護衛隼船，都發生了天翻地覆、違反常理的變化。
最直觀的變化是：顛簸，消失了。
不是風平浪靜的那種平穩，而是一種超然的、仿佛脫離了海洋本身律動的絕對平穩。加里安作為老海衛，太熟悉船隻隨著海浪起伏的那種節奏了。
但現在，那種感覺不復存在。
因為龍船與隼船的船底，已經不再完全浸沒在海水中！
它們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微微脫離了海面，整體懸浮在距離水面約數尺的空中，只有船體最底部邊緣偶爾輕觸浪尖。這使得船隻徹底擺脫了海浪最直接的衝擊與搖晃，航行姿態穩定得如同在冰面上滑行。
而這，僅僅是開始。
整支艦隊的行駛速度，發生了驚人到令人瞠目的變化。
在沒有升起任何一面船帆的情況下，艦隊正以遠超滿帆順風時的極限航速，沉默而穩定地向前疾馳。沒有杜魯奇蒸汽驅動的轟鳴，只有船首劈開空氣與下方海水的低沉呼嘯聲，以及那無處不在的、源自史蘭浩瀚能量所引動的、推動艦隊前行的艾吉爾之風。
這風環繞著每一艘船，形成一道無形的力場，既提供前進的動力，也維持著船隻那詭異的懸浮狀態。
海面在船側飛速後退，拉出長長的白色航跡，天空的流雲仿佛也移動得更快了。原本需要數日甚至更久才能跨越的海域，如今看來，可能只需原本十分之一乃至更短的時間。
此外，加里安和海衛們還注意到一些更細微的變化：船隻的木質結構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淡的、肉眼難辨的輝光，顯得格外堅固；空氣中的濕度被某種力量調節得更為宜人；甚至連日夜交替時，艙室內的光線都變得更加穩定柔和。
這一切，都源於那位客人散逸出的、被精妙引導的浩瀚能量。他沒有刻意為之，僅僅是其存在本身，以及達成儘快返回這個簡單意願時自然引發的現象，便足以將凡俗的航海技術碾壓得粉碎。
這就是與古老力量同行所帶來的便利，或者說……超現實的日常。
在海衛們不需要介入行駛後，海衛們的日常發生了變化，上午進行訓練，保持狀態，下午……則是與蜥蜴人進行激烈的對抗。
在海衛們完全無需介入船隻的航行操控後，畢竟，在史蘭魔祭司的無形偉力驅動下，駕駛一艘懸浮飛艦超出了任何精靈航海術的範疇。他們的日常作息也隨之發生了奇特的變化，上午依舊是雷打不動的武裝訓練與戰術演練，以保持最佳的戰鬥狀態與紀律。
而下午……則成了海衛們與隨行的蜥蜴人之間，一場場激烈的跨文化交流活動。這對抗並非刀劍相向的戰鬥演練，而是通過一種名為血碗橄欖球運動。
規則被簡化和混合，在龍船那因懸浮而異常平穩、空間相對開闊的中部甲板上，畫出了簡易的端區。
於是，每日午後，只要天氣尚可，這裡便會上演精靈的敏捷、戰術配合與蜥蜴人的迅猛速度、詭異靈活性與不講道理的蠻橫衝撞之間的激情碰撞。
比賽充滿了令人啼笑皆非又熱血沸騰的趣事。
海衛試圖以精妙的傳球撕裂防線，卻可能被一隻靈蜥以不可思議的彈跳高度和四指精準拍擊中途攔截；身材相對單薄的精靈跑鋒好不容易突破重圍，卻可能被一頭沉默加入戰團的蜥人戰士像撞倒木樁一樣撞飛；靈蜥們嘶嘶咔咔的快節奏交流與眼花繚亂的快速短傳，常常讓習慣了有序指揮的精靈防守陣型顧此失彼。
而最神奇、也最讓旁觀海衛們津津樂道的場面，莫過於『橄欖球飛出甲板』事件。
有幾次，在激烈的爭搶或一個過於用力的長傳中，那皮質球體呼嘯著飛越了船舷，眼看就要墜入下方飛速掠過的蔚藍大海，成為一個獻給瑪瑟蘭昂貴的祭品。
但就在眾人發出惋惜驚呼的剎那，飛出的橄欖球會在船舷外的空中猛然凝固，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就那麼詭異地懸停在海面上方幾尺處，甚至還保持著旋轉。
緊接著，更令人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那球不是下落，而是開始沿著飛出的軌跡反向運動，如同倒放的影片，穩穩地、不緊不慢地回溯，越過船舷，最終輕輕落回甲板上剛才脫手或擊飛它的那名球員腳邊，甚至還調皮地彈跳兩下。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沒有魔法光芒，沒有咒語吟唱。
但所有精靈都知道，這是那位尊貴客人散逸的力量，對這場『遊戲』的一次次微小而精準的『干預』。他仿佛一個沉默而全知全能的裁判，以最超現實的方式宣布：「在我的船上，沒有『出界』，比賽繼續！」
這非但沒有打消大家的熱情，反而讓比賽更添了一份安全感和獨特的趣味。球員們更大膽地嘗試高難度動作，傳球更富想像力，反正有『史蘭牌自動回球裝置』兜底。靈蜥們更是將這種『回溯』視為史蘭魔祭司對遊戲的認可，玩得更加投入，嘶鳴聲都格外興奮。
但今天不一樣了。
上午的例行訓練沒有了，充滿碰撞與歡笑的『國際友誼賽』更沒有了。
蜥蜴人一方，幾位領頭的靈蜥沒有像往常那樣興奮地蹦跳熱身，而是聚在一起，快速而嚴肅地嘶鳴交流著，目光不時瞥向艦橋方向。
空氣中那股無處不在的、推動艦隊前行的魔法之風，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不同以往的、難以形容的緊繃感？
很快，加里安與其他海衛們完成了列隊，他們得知了核心信息：艦隊即將抵達最終目的地。
接著，他們領受了一個聽起來頗為模糊的任務指令：根據接下來的情況進行調整。
這幾乎等於沒有具體命令，卻要求他們保持最高度的警覺與靈活性。
隨後，海衛們進入了待命狀態。也就是待在甲板上，坐在小板凳上，武器放在觸手可及之處，目光則投向逐漸清晰的海平線。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平靜。
「島嶼群。」
雷恩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聲音清晰地傳到身旁的同伴耳中。遠方，一片由綠色植被覆蓋、大小不一的島嶼輪廓已經隱約可見，如同散落在蔚藍綢緞上的翡翠。
「到了。」德拉瑪利爾深吸了一口帶著咸腥的空氣，語氣複雜，仿佛在確認一個既遙遠又不願面對的夢魘，「沒想到，有一天，我會再次踏足這裡。」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島嶼，眼神深處翻湧著舊日的記憶，顯然那並非愉快的經歷。
雷恩只是理解地笑了笑，沒有接話。他之前聽德拉瑪利爾簡略提過，那段遭遇，比他第二次到訪露絲契亞大陸前期那段的遭遇還要糟糕。
就在這時，艦隊開始轉向。它們並未直接駛向島嶼群，而是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巧妙地繞開了那片看似平靜的島嶼，也避開了在島嶼周圍巡弋的、露出巨大背鰭的棘龍。
這些海中巨獸是此地的天然守衛，但顯然，史蘭的力量讓艦隊無需與之打交道。
調整好方向後，艦隊徑直行駛，速度依舊驚人。
半小時後，當一片更為廣闊、植被茂密的陸地輪廓出現在艦隊右舷的那一刻，與雷恩他們一同站在艦橋附近的埃爾德拉希爾，猛地愣住了，隨即轉過頭，看向了原本屬於他的塔。
「怎麼了？」站在他旁邊的伊姆拉里昂敏銳地察覺到了同伴的異常，有些費解地問道。陸地的出現雖令人振奮，但埃爾德拉希爾的反應顯然超出了尋常範疇。
「沒，沒什麼。」埃爾德拉希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搖了搖頭，但緊握法杖的手指指節卻有些發白。
他無法向伊姆拉里昂完全解釋清楚。
就在剛才陸地進入視野的那一剎那，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乃至整支艦隊，被一種龐大、古老、難以名狀的存在感籠罩和注視了。
他知道，這位那位客人釋放的，一種純粹的、壓倒性的在場與觀察。但讓他感到震驚乃至驚駭的是，這種觀察開始向外、向四周的海域，一圈圈地、逐漸地散開、激盪！
這是他這種級別施法者做不出來的。
又過了半小時，船隻開始明顯減速了，但依然保持著優雅地懸浮在海面之上數尺的姿態，並未完全落回水中。
遠處的陸地上，景象逐漸清晰。
岸邊並非人工修築的木質或石質碼頭，而是由無數巨大、平整、閃爍著奇異微光的拋石板自然堆迭、延伸入海，構成了一個宏偉而原始的天然碼頭。
那些石板表面光滑，在陽光下折射出黑曜石或深色玉石般的光澤，邊緣整齊得仿佛經過最頂尖工匠的切割，卻又帶著渾然天成的氣勢。浪花輕輕拍打在這些石板上，濺起細碎的白色泡沫，更襯得這片登陸點古老而神秘。
「古聖的風格。」雷恩深吸了一口氣。
那並不是一句感嘆，更像是一種確認。
對於蜥蜴人極為了解的他很清楚，蜥蜴人社會內部存在著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源而生的風格。一種是蜥蜴人風格，厚重、實用、充滿幾何秩序感的神殿城市；而另一種，則是極其罕見、幾乎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古聖風格，通常被隱藏在最隱秘、最不容打擾的所在。
而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此明顯、如此毫不掩飾的古聖風格，直接顯現在海岸之上。
艦隊開始調整隊形，船與船之間的距離在那位客人的操控下被重新拉開，像是在遵循某種無聲的指令，緩緩向著那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天然石碼頭靠攏。甲板上的海衛們紛紛站起身來，將隨身攜帶的小板凳一一收起，動作整齊而克制，手重新按上了武器的握柄。
金屬與皮革在指間發出細微的聲響。
加里安感到手心微微出汗。
那並非恐懼，而是一種更難以形容的情緒？
一種即將踏入未知之地、即將成為某段傳奇見證者的強烈預感，正在胸腔中緩緩膨脹。
艦隊依然保持著優雅地懸浮在海面之上數尺的姿態，船體無聲地滑行。直到船隻真正停靠在碼頭上，仿佛完成了某種既定的程序，船體才緩緩下沉，重新落回海中。
就在那一刻，查卡斯發出了一聲尖銳而高亢的嘶吼。
那聲音劃破了空氣，也像是一道開啟儀式的鑰匙。
緊接著，原本如同雕像一般、矗立在甲板上的神殿守衛動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