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964發病時間
雖然來這個世界快百年了，但有些習慣是永遠無法遺忘的。
比如這一刻。
馬雷基斯把那沓皺巴巴的鈔票往達克烏斯懷裡一塞，轉身就要望向別處，擺出一副「我不跟你一般見識」的高冷姿態。
按照正常流程，達克烏斯應該接住，然後這事就算翻篇了。
但達克烏斯沒有去接。
他伸手，按住了馬雷基斯的手。
「哎，這，這，這……是吧？」
不是抓住，是按住，手掌覆在手背上，力道不重，但足夠讓對方沒法輕易抽走。
馬雷基斯愣住了，他低頭看看自己被按住的手，又抬頭看看達克烏斯那張突然變得微妙的臉，再低頭看看手裡那沓被攥得皺巴巴的鈔票，再抬頭看看達克烏斯。
表情從困惑轉向茫然，從茫然轉向「你到底在搞什麼」，又從「你到底在搞什麼」轉向某種更深層次的、哲學意義上的不理解。
馬雷基斯活了六千多年了。
六千多年！
他什麼沒見過？
他見過王朝更替，見過渾沌入侵，見過世界險些毀滅。他見過精靈最輝煌的時代，也見過最黑暗的時刻。他見過無數奇詭的儀式、古怪的風俗、難以理解的行為。
但這個……
這個他是真沒見過！
這個世界沒有過年，沒有『春節』這個概念，沒有臘月三十和正月初一，沒有年夜飯、守歲、爆竹和拜年。
自然也沒有紅包。
起碼精靈社會沒有。
阿蘇爾沒有；杜魯奇沒有；那些生活在埃爾辛·阿爾文的精靈也沒有。六千多年來，從來沒有哪個精靈會在某個特定日子往別人手裡塞錢還附帶一堆吉利話。
所以當達克烏斯按住他的手，用那種微妙的眼神看著他，嘴角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時……
馬雷基斯的大腦宕機了整整三秒。
他被弄無語了。
不是那種「懶得理你」的無語，是那種「我是誰我在哪這人在幹什麼」的無語。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維持著那個被按住的姿勢，整個人像一尊突然失去靈魂的雕塑。
但很快，畢竟是活了六千多年的腦子，雖然宕機了三秒，重啟之後還是能跑的，他隱約明白了什麼。
達克烏斯不是在拒絕。
也不是在客氣。
更不是在跟他玩什麼「你推我讓」的拉扯遊戲。
達克烏斯是在……塞回來？
不對，是按住他的手，讓他別抽回去？
那意思豈不是，讓他拿著？
問題是……
馬雷基斯的眉頭擰成一團。
他低頭看著那沓被兩人同時按住的、皺巴巴的、印著『隨便花費』的鈔票，又抬頭看著達克烏斯那張此刻寫滿了「你懂的」的臉。
似乎？
按照政治流程，發行新貨幣這件事，必然要經過最高領導者的同意。
這不是什麼形式主義，這是必須要走的流程。哪怕達克烏斯私下搞出再多的花活兒，哪怕他懷裡揣著的那沓樣品已經印得精美絕倫，只要沒走這一步，那這玩意兒就只能算是一沓『好看的廢紙』。
而毫無疑問，鳳凰王馬雷基斯，就是最高領導者。
他沒有直接說同意，也沒有直接說不同意。他只是說：不要有我的頭像！還像之前那樣。
按照公式換算的話——這就等於同意了。
畢竟，如果真不同意，他會直接說「不准搞」。如果覺得有問題，他會說「再議」。如果純粹看達克烏斯不順眼，他會說「你最近是不是太閒了」。
但他說的只是「不要有我的頭像」。
這就是默許。
馬雷基斯最終還是沒好氣地接過了那沓鈔票，他低頭看著手裡那一迭花花綠綠的東西，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沉默了幾秒後，他抬起頭，用一種「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解釋」的眼神看了達克烏斯一眼。
「是什麼？」
說話的同時，他抽出一張鈔票。
然後，他發力了。
達克烏斯甚至沒看清他做了什麼，只見那張鈔票在馬雷基斯指間微微一顫，緊接著，上面的圖案開始發生變化。那些金字塔、森林、海浪、星空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複雜、更精細的紋路。而那兩個醒目的『隨便』、『花費』單詞，也如同被擦拭的墨跡一般，逐漸變淡，最終徹底消失。
鈔票上變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底色和那些新生出來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魔法符文，又像是某種幾何圖形的無限細分，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流動般的光澤。
接著，馬雷基斯將這張鈔票塞進了達克烏斯手裡。
這次達克烏斯沒有像剛才那樣按住馬雷基斯的手，他很自然地接過，低頭看了起來。就在他看的這個過程中，馬雷基斯又抽出一張鈔票，再次發力，再次變化，再次塞進達克烏斯手裡。
方便對比。
達克烏斯一手一張，時而拿在眼前仔細端詳，時而舉起對著太陽照看。陽光穿透那薄薄的、卻又異常堅韌的材質，在上面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翻來覆去地看著，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思考什麼。
馬雷基斯看著他那副專注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還別說，這種塞鈔票的感覺，還挺不錯？
雖然嘴上沒好氣，雖然表情一臉嫌棄，但這種「給你也看看」的隨意，這種「我改了你看行不行」的默契，這種兩個人對著幾張花花綠綠的小片子較真的氛圍……
有點意思。
「很麻煩，」馬雷基斯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也就我能搞定」的淡淡傲嬌，「但對我來說，不是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兩張鈔票上，又落在達克烏斯臉上。
「但意義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落在兩人之間。
不是質疑，不是反對。
是真的在問。
你讓我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
「不知道，朋友之間的親切互動？」
達克烏斯直言不諱地回答道。
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又像是承認自己確實忘了吃早飯。他甚至還聳了聳肩，目光從鈔票上移開，坦然地對上馬雷基斯那雙正在迅速眯起的眼睛。
然後，沉默。
一秒。
兩秒。
馬雷基斯深吸一口氣。
達克烏斯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太了解這個表情了——那是馬雷基斯找到機會、準備開火的前兆。
就像巨龍在吐息前的蓄力。
果然。
「我看你才是有病！」
馬雷基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憋了許久的水壩終於開閘。他抬起手，指著達克烏斯，那根手指在空中微微顫抖，充滿了控訴的力量。
「你應該去找芬雷爾好好看看，讓他給你開點藥！開點猛藥！沒病也吃出有病！而不是用各種方法來測試我！達克烏斯，我告訴你，我很好！非常好！前所未有的好！我或許之前有病？但我現在沒病！我好了！所以！」
他的手指往前一戳，幾乎要點到達克烏斯的鼻子。
「真正有病的是你！」
達克烏斯乾笑了一聲。
那笑聲乾巴巴的，像是被太陽曬了三天的老樹皮，毫無水分，毫無底氣，純粹是為了應付場面而擠出來的某種聲音。
馬雷基斯沒有被這聲乾笑勸退。
恰恰相反，這聲乾笑像是給他加了油。
「除非你的腦子是真的壞掉了！」他繼續輸出，語速越來越快，火力越來越猛，「不然，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不是嗎？」
他往前跨了一步，逼得更近。
「你對你制定的體系沒信心嗎？」
又一步。
「還是你犯疑心病了？」
再一步。
「還是單純的，拿我開心？」
達克烏斯被迫後退了半步。
馬雷基斯沒有放過他。
「你在困惑什麼？這種戲法在你制定的體系面前有什麼意義？」他一把抓過達克烏斯手裡那兩張鈔票，舉到兩人之間，用力抖了抖，那薄薄的材質發出輕微的嘩啦聲，「本質上，這些鈔票與銀幣有什麼區別嗎？」
他把鈔票塞回達克烏斯手裡，退後一步，雙手抱胸，目光如刀。
「你在顧慮什麼？」
這個問題砸下來，像一記重錘。
達克烏斯沒有說話，他只是低頭看著手裡那兩張鈔票，看著上面那些被馬雷基斯改過的紋路，看著陽光下泛著微光的材質。
「相機給我看看。」
馬雷基斯停止了輸出。
那突如其來的轉變，像是暴風雨戛然而止，烏雲瞬間散盡。他伸出手，手掌向上，五指微微張開，動作隨意得像是在索要一件稀鬆平常的小玩意兒。
達克烏斯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從兜里掏出那個金屬盒子，遞了過去。
馬雷基斯接過來，翻來覆去地打量著。他沒有急著去研究那些精密的構造，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外殼，感受著金屬的質感與溫度。然後他學著達克烏斯剛才的樣子，在某處輕輕一推一拉。
咔噠、咔噠。
那個盒子再次活了過來，展開成一個完整的相機。馬雷基斯舉起來，透過取景器看向遠處，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那些撥盤。
「除非你準備發行大額面值！」他頭也不回地又輸出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我還沒說完」的餘韻，「那你是真有病！」
達克烏斯沒有接話，他只是再次低頭，看向手裡那兩張鈔票。
一張是原版，印著『隨便』、『花費』和那些風景圖畫。一張是馬雷基斯改過的，乾乾淨淨，只剩下那些複雜的紋路。
他看了很久。
「是啊，經濟失敗比軍事失敗還要可怕。」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一聲嘆息。
馬雷基斯的手指在相機撥盤上頓了一下。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但落在空氣中，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馬雷基斯放下相機，轉過頭看著達克烏斯。
達克烏斯沒有抬頭，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兩張鈔票上，像是在看它們，又像是在透過它們看別的什麼。
「韋蒂爾是擺設嗎？」馬雷基斯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沒有了剛才那種嘲諷的腔調，「還是說，未來的高階施法者遍地都是？還是……施法者失控了？不受管制了？」
他頓了頓。
「你和瑪琳在這方面很有經驗，並且很謹慎，將經驗和謹慎保持下去！繼續左手倒右手。」
達克烏斯終於抬起頭，對上馬雷基斯的目光。
四目相對。
「我們的敵人是我們自己，不是那些原始人。」
馬雷基斯轉回頭，再次舉起相機，對準遠處。
「我們之前能戰勝混沌，」他的聲音從相機後面傳來，平靜而篤定，「我們未來也能戰勝混沌！無論用什麼樣的方式，無論是什麼樣的武器，無論是你的……哲學！」
快門按下。
沒有咔嚓聲。
只有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嗒」的一聲，像是某種精密構件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配合。
隨後，馬雷基斯沒有放下相機。他的目光仍然對著取景器，但整個人突然靜止了，不是身體的靜止，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感知層面的靜止。達克烏斯知道他在做什麼：他的意識正在進入相機內部，正在用那種超越物理視覺的方式，『查看』剛剛被定格在膠片上的那一瞬間。
一秒。
兩秒。
三秒。
馬雷基斯放下相機，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誰搞出來的？」
「薩拉梅絲、貝爾-塔尼婭、阿瑞妲、莫蘭娜她們。」達克烏斯報出一串名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購物清單。
馬雷基斯沉默了一瞬。
「不怎麼樣。」
他給出評價，言簡意賅，毫不留情。
達克烏斯沒有接這個話茬，他沒有去評價馬雷基斯的攝影技術，那顯然不是重點。
「如果作為間諜相機使用呢？」
他把話題錨定在相機本身的功能上，而不是剛才那張照片拍得如何。
馬雷基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這個角度，確實是他剛才沒想過的。
杜魯奇社會其實很早就有相機了，不是現在這種，是更早、更原始的版本。
主要在一些特定場合使用：比如那次海軍改革會議後，需要進行大合影，拍照可比畫像快多了。又比如製作身份證件時，用來拍攝頭像，比施法者用法術製作來得快。
但那時的相機還是魔法性質。
不是民用，是魔法造物。使用時需要施法者操作，需要注入能量，需要……
後來隨著技術升級，民用的版本出現了，但體積依然不小。用在軍事方面，通常安裝在突襲艦上，進行高空偵查。
現在，玩了一個極端。
從極大變成了極小。
從一個大物件，變成了可以揣在胸袋裡隨手掏出來。
從安裝在突襲艦上的龐然大物，變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盒子。
或許，這就是發明的魅力吧？
總是在兩個極端之間反覆橫跳。
就跟抽獎似的。
要麼大到離譜，要么小到精緻。要麼追求極致的功能，要麼追求極致的便攜。然後某一天，某個不起眼的小玩意兒，突然就找到了它最合適的位置。
至於中間值……
達克烏斯自己不是什麼攝影愛好者，他對拍照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執念。
他有專門的畫師——雷恩。
他是真的喜歡雷恩的繪畫風格，雷恩的筆觸細膩而富有靈性，每一幅作品都帶著某種超越機械復刻的生命力。
他不能打消雷恩的積極性和定位，不是麼？
所以相機對他來說，從來不是『藝術工具』，而是『實用工具』。
間諜相機。
這個定位，剛剛好。
「這個確實可以。」
馬雷基斯這位鳳凰王評價了一句後，重新打量著手裡那個小小的金屬盒子，目光里的挑剔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業人士審視有用工具時的專注。他翻來覆去地看著，手指摩挲著每一個接縫，仿佛在評估它的可靠性和隱蔽性。
「可以做得更小嗎？」
「理論上可以。」
「成像質量還能提升？」
「正在提升。」
馬雷基斯點點頭，把相機還給達克烏斯。
達克烏斯接過來，收好，然後沉默了幾秒，改變了話題。
「我接下來準備小規模發行一些小面值貨幣。」
陽光落在兩人之間，拉出兩道清晰的影子。
馬雷基斯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看著天空。(本章完)
比如這一刻。
馬雷基斯把那沓皺巴巴的鈔票往達克烏斯懷裡一塞，轉身就要望向別處，擺出一副「我不跟你一般見識」的高冷姿態。
按照正常流程，達克烏斯應該接住，然後這事就算翻篇了。
但達克烏斯沒有去接。
他伸手，按住了馬雷基斯的手。
「哎，這，這，這……是吧？」
不是抓住，是按住，手掌覆在手背上，力道不重，但足夠讓對方沒法輕易抽走。
馬雷基斯愣住了，他低頭看看自己被按住的手，又抬頭看看達克烏斯那張突然變得微妙的臉，再低頭看看手裡那沓被攥得皺巴巴的鈔票，再抬頭看看達克烏斯。
表情從困惑轉向茫然，從茫然轉向「你到底在搞什麼」，又從「你到底在搞什麼」轉向某種更深層次的、哲學意義上的不理解。
馬雷基斯活了六千多年了。
六千多年！
他什麼沒見過？
他見過王朝更替，見過渾沌入侵，見過世界險些毀滅。他見過精靈最輝煌的時代，也見過最黑暗的時刻。他見過無數奇詭的儀式、古怪的風俗、難以理解的行為。
但這個……
這個他是真沒見過！
這個世界沒有過年，沒有『春節』這個概念，沒有臘月三十和正月初一，沒有年夜飯、守歲、爆竹和拜年。
自然也沒有紅包。
起碼精靈社會沒有。
阿蘇爾沒有；杜魯奇沒有；那些生活在埃爾辛·阿爾文的精靈也沒有。六千多年來，從來沒有哪個精靈會在某個特定日子往別人手裡塞錢還附帶一堆吉利話。
所以當達克烏斯按住他的手，用那種微妙的眼神看著他，嘴角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時……
馬雷基斯的大腦宕機了整整三秒。
他被弄無語了。
不是那種「懶得理你」的無語，是那種「我是誰我在哪這人在幹什麼」的無語。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維持著那個被按住的姿勢，整個人像一尊突然失去靈魂的雕塑。
但很快，畢竟是活了六千多年的腦子，雖然宕機了三秒，重啟之後還是能跑的，他隱約明白了什麼。
達克烏斯不是在拒絕。
也不是在客氣。
更不是在跟他玩什麼「你推我讓」的拉扯遊戲。
達克烏斯是在……塞回來？
不對，是按住他的手，讓他別抽回去？
那意思豈不是，讓他拿著？
問題是……
馬雷基斯的眉頭擰成一團。
他低頭看著那沓被兩人同時按住的、皺巴巴的、印著『隨便花費』的鈔票，又抬頭看著達克烏斯那張此刻寫滿了「你懂的」的臉。
似乎？
按照政治流程，發行新貨幣這件事，必然要經過最高領導者的同意。
這不是什麼形式主義，這是必須要走的流程。哪怕達克烏斯私下搞出再多的花活兒，哪怕他懷裡揣著的那沓樣品已經印得精美絕倫，只要沒走這一步，那這玩意兒就只能算是一沓『好看的廢紙』。
而毫無疑問，鳳凰王馬雷基斯，就是最高領導者。
他沒有直接說同意，也沒有直接說不同意。他只是說：不要有我的頭像！還像之前那樣。
按照公式換算的話——這就等於同意了。
畢竟，如果真不同意，他會直接說「不准搞」。如果覺得有問題，他會說「再議」。如果純粹看達克烏斯不順眼，他會說「你最近是不是太閒了」。
但他說的只是「不要有我的頭像」。
這就是默許。
馬雷基斯最終還是沒好氣地接過了那沓鈔票，他低頭看著手裡那一迭花花綠綠的東西，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沉默了幾秒後，他抬起頭，用一種「你最好給我一個合理解釋」的眼神看了達克烏斯一眼。
「是什麼？」
說話的同時，他抽出一張鈔票。
然後，他發力了。
達克烏斯甚至沒看清他做了什麼，只見那張鈔票在馬雷基斯指間微微一顫，緊接著，上面的圖案開始發生變化。那些金字塔、森林、海浪、星空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複雜、更精細的紋路。而那兩個醒目的『隨便』、『花費』單詞，也如同被擦拭的墨跡一般，逐漸變淡，最終徹底消失。
鈔票上變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底色和那些新生出來的紋路，那些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魔法符文，又像是某種幾何圖形的無限細分，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流動般的光澤。
接著，馬雷基斯將這張鈔票塞進了達克烏斯手裡。
這次達克烏斯沒有像剛才那樣按住馬雷基斯的手，他很自然地接過，低頭看了起來。就在他看的這個過程中，馬雷基斯又抽出一張鈔票，再次發力，再次變化，再次塞進達克烏斯手裡。
方便對比。
達克烏斯一手一張，時而拿在眼前仔細端詳，時而舉起對著太陽照看。陽光穿透那薄薄的、卻又異常堅韌的材質，在上面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翻來覆去地看著，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思考什麼。
馬雷基斯看著他那副專注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還別說，這種塞鈔票的感覺，還挺不錯？
雖然嘴上沒好氣，雖然表情一臉嫌棄，但這種「給你也看看」的隨意，這種「我改了你看行不行」的默契，這種兩個人對著幾張花花綠綠的小片子較真的氛圍……
有點意思。
「很麻煩，」馬雷基斯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也就我能搞定」的淡淡傲嬌，「但對我來說，不是問題。」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兩張鈔票上，又落在達克烏斯臉上。
「但意義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問得很輕，卻像一塊石頭，落在兩人之間。
不是質疑，不是反對。
是真的在問。
你讓我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
「不知道，朋友之間的親切互動？」
達克烏斯直言不諱地回答道。
那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又像是承認自己確實忘了吃早飯。他甚至還聳了聳肩，目光從鈔票上移開，坦然地對上馬雷基斯那雙正在迅速眯起的眼睛。
然後，沉默。
一秒。
兩秒。
馬雷基斯深吸一口氣。
達克烏斯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太了解這個表情了——那是馬雷基斯找到機會、準備開火的前兆。
就像巨龍在吐息前的蓄力。
果然。
「我看你才是有病！」
馬雷基斯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憋了許久的水壩終於開閘。他抬起手，指著達克烏斯，那根手指在空中微微顫抖，充滿了控訴的力量。
「你應該去找芬雷爾好好看看，讓他給你開點藥！開點猛藥！沒病也吃出有病！而不是用各種方法來測試我！達克烏斯，我告訴你，我很好！非常好！前所未有的好！我或許之前有病？但我現在沒病！我好了！所以！」
他的手指往前一戳，幾乎要點到達克烏斯的鼻子。
「真正有病的是你！」
達克烏斯乾笑了一聲。
那笑聲乾巴巴的，像是被太陽曬了三天的老樹皮，毫無水分，毫無底氣，純粹是為了應付場面而擠出來的某種聲音。
馬雷基斯沒有被這聲乾笑勸退。
恰恰相反，這聲乾笑像是給他加了油。
「除非你的腦子是真的壞掉了！」他繼續輸出，語速越來越快，火力越來越猛，「不然，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不是嗎？」
他往前跨了一步，逼得更近。
「你對你制定的體系沒信心嗎？」
又一步。
「還是你犯疑心病了？」
再一步。
「還是單純的，拿我開心？」
達克烏斯被迫後退了半步。
馬雷基斯沒有放過他。
「你在困惑什麼？這種戲法在你制定的體系面前有什麼意義？」他一把抓過達克烏斯手裡那兩張鈔票，舉到兩人之間，用力抖了抖，那薄薄的材質發出輕微的嘩啦聲，「本質上，這些鈔票與銀幣有什麼區別嗎？」
他把鈔票塞回達克烏斯手裡，退後一步，雙手抱胸，目光如刀。
「你在顧慮什麼？」
這個問題砸下來，像一記重錘。
達克烏斯沒有說話，他只是低頭看著手裡那兩張鈔票，看著上面那些被馬雷基斯改過的紋路，看著陽光下泛著微光的材質。
「相機給我看看。」
馬雷基斯停止了輸出。
那突如其來的轉變，像是暴風雨戛然而止，烏雲瞬間散盡。他伸出手，手掌向上，五指微微張開，動作隨意得像是在索要一件稀鬆平常的小玩意兒。
達克烏斯愣了一下，然後伸手從兜里掏出那個金屬盒子，遞了過去。
馬雷基斯接過來，翻來覆去地打量著。他沒有急著去研究那些精密的構造，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外殼，感受著金屬的質感與溫度。然後他學著達克烏斯剛才的樣子，在某處輕輕一推一拉。
咔噠、咔噠。
那個盒子再次活了過來，展開成一個完整的相機。馬雷基斯舉起來，透過取景器看向遠處，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那些撥盤。
「除非你準備發行大額面值！」他頭也不回地又輸出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我還沒說完」的餘韻，「那你是真有病！」
達克烏斯沒有接話，他只是再次低頭，看向手裡那兩張鈔票。
一張是原版，印著『隨便』、『花費』和那些風景圖畫。一張是馬雷基斯改過的，乾乾淨淨，只剩下那些複雜的紋路。
他看了很久。
「是啊，經濟失敗比軍事失敗還要可怕。」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一聲嘆息。
馬雷基斯的手指在相機撥盤上頓了一下。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但落在空氣中，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
馬雷基斯放下相機，轉過頭看著達克烏斯。
達克烏斯沒有抬頭，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兩張鈔票上，像是在看它們，又像是在透過它們看別的什麼。
「韋蒂爾是擺設嗎？」馬雷基斯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沒有了剛才那種嘲諷的腔調，「還是說，未來的高階施法者遍地都是？還是……施法者失控了？不受管制了？」
他頓了頓。
「你和瑪琳在這方面很有經驗，並且很謹慎，將經驗和謹慎保持下去！繼續左手倒右手。」
達克烏斯終於抬起頭，對上馬雷基斯的目光。
四目相對。
「我們的敵人是我們自己，不是那些原始人。」
馬雷基斯轉回頭，再次舉起相機，對準遠處。
「我們之前能戰勝混沌，」他的聲音從相機後面傳來，平靜而篤定，「我們未來也能戰勝混沌！無論用什麼樣的方式，無論是什麼樣的武器，無論是你的……哲學！」
快門按下。
沒有咔嚓聲。
只有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嗒」的一聲，像是某種精密構件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配合。
隨後，馬雷基斯沒有放下相機。他的目光仍然對著取景器，但整個人突然靜止了，不是身體的靜止，而是某種更深層次的、感知層面的靜止。達克烏斯知道他在做什麼：他的意識正在進入相機內部，正在用那種超越物理視覺的方式，『查看』剛剛被定格在膠片上的那一瞬間。
一秒。
兩秒。
三秒。
馬雷基斯放下相機，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誰搞出來的？」
「薩拉梅絲、貝爾-塔尼婭、阿瑞妲、莫蘭娜她們。」達克烏斯報出一串名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購物清單。
馬雷基斯沉默了一瞬。
「不怎麼樣。」
他給出評價，言簡意賅，毫不留情。
達克烏斯沒有接這個話茬，他沒有去評價馬雷基斯的攝影技術，那顯然不是重點。
「如果作為間諜相機使用呢？」
他把話題錨定在相機本身的功能上，而不是剛才那張照片拍得如何。
馬雷基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這個角度，確實是他剛才沒想過的。
杜魯奇社會其實很早就有相機了，不是現在這種，是更早、更原始的版本。
主要在一些特定場合使用：比如那次海軍改革會議後，需要進行大合影，拍照可比畫像快多了。又比如製作身份證件時，用來拍攝頭像，比施法者用法術製作來得快。
但那時的相機還是魔法性質。
不是民用，是魔法造物。使用時需要施法者操作，需要注入能量，需要……
後來隨著技術升級，民用的版本出現了，但體積依然不小。用在軍事方面，通常安裝在突襲艦上，進行高空偵查。
現在，玩了一個極端。
從極大變成了極小。
從一個大物件，變成了可以揣在胸袋裡隨手掏出來。
從安裝在突襲艦上的龐然大物，變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金屬盒子。
或許，這就是發明的魅力吧？
總是在兩個極端之間反覆橫跳。
就跟抽獎似的。
要麼大到離譜，要么小到精緻。要麼追求極致的功能，要麼追求極致的便攜。然後某一天，某個不起眼的小玩意兒，突然就找到了它最合適的位置。
至於中間值……
達克烏斯自己不是什麼攝影愛好者，他對拍照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執念。
他有專門的畫師——雷恩。
他是真的喜歡雷恩的繪畫風格，雷恩的筆觸細膩而富有靈性，每一幅作品都帶著某種超越機械復刻的生命力。
他不能打消雷恩的積極性和定位，不是麼？
所以相機對他來說，從來不是『藝術工具』，而是『實用工具』。
間諜相機。
這個定位，剛剛好。
「這個確實可以。」
馬雷基斯這位鳳凰王評價了一句後，重新打量著手裡那個小小的金屬盒子，目光里的挑剔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業人士審視有用工具時的專注。他翻來覆去地看著，手指摩挲著每一個接縫，仿佛在評估它的可靠性和隱蔽性。
「可以做得更小嗎？」
「理論上可以。」
「成像質量還能提升？」
「正在提升。」
馬雷基斯點點頭，把相機還給達克烏斯。
達克烏斯接過來，收好，然後沉默了幾秒，改變了話題。
「我接下來準備小規模發行一些小面值貨幣。」
陽光落在兩人之間，拉出兩道清晰的影子。
馬雷基斯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看著天空。(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