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4章 1006秘密武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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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里斯沒有回應達克烏斯,不是不想說,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舉起望遠鏡,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自己真的要看,而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看了一眼後,他放下望遠鏡轉頭看向達克烏斯。那目光里沒有忿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種複雜的、像是終於把一塊拼圖塞進最後一個空位時的確認。

  「是的,有你的……功勞?」

  精靈文化中沒有助紂為虐的典故,沒有那個詞,沒有那個故事。

  但這不妨礙達克烏斯猜到了阿里斯想問什麼,並把類似的答案拋出來。

  第二次戈隆德之戰結束後,達克烏斯曾向阿里斯表示:以後別來納迦羅斯了,再來就不是這次這樣了。

  那話是提醒,更是威脅。

  但阿里斯是誰?

  他可是暗影之王!

  一個在黑暗中潛伏了數千年、把不被發現當成呼吸一樣自然的人,一個連馬雷基斯都不得不承認如果你真想躲,我可能找不到你的人。

  於是,他又來了。

  但他沒搞破壞、沒暗殺、沒做任何會引起警覺的事,只是潛伏了下來。(721、845-847章,不展開了)

  然而,那時杜魯奇已經走進新時代了,阿里斯低估了杜魯奇新社會體系運轉起來的可怕,低估了已經完善的戶籍制度,每一張身份證都有唯一編號,每一個編號都對應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每個人都被一張看不見的網兜著。

  你從這張網裡突然消失,網會報警。

  你從這張網裡突然出現,網會警覺。

  所以,他很快就被注意到了。

  但達克烏斯與馬雷基斯並沒有拿他怎麼樣,因為達克烏斯認為:潛伏下來的阿里斯可以親身感受新時代杜魯奇的一切,以此打破固有的印象,為以後鋪路。

  不是感化,而是展示。

  展示給你看,你看,現在的我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人了。

  現在,結果符合達克烏斯的預期。

  而馬雷基斯則是很乾脆地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阿里斯。

  潛伏下來的阿里斯長居在克拉卡隆德,過上了與普通工人一樣的日子,那段時間他學會了操作工具機,他的手指在車床的搖輪上找到了某種奇特的節奏,他的眼睛在金屬屑飛濺中捕捉到了某種被速度模糊卻依然存在的秩序。

  他成為一名優秀的車工,優秀到車間主任不止一次在評優表上籤過他的名字。

  而這批炮的一些零件,就是出自那段時間,出自阿里斯所在的工廠。

  那些零件經過他的手,從粗糙的鋼坯變成光潔的成品,被質檢員蓋上合格章,被裝箱,被運走,被組裝成他現在正在看到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車的是炮的零件,他只知道那些圖紙上的線條很複雜,公差很小,不合格品的報廢率很高。

  他不知道自己在造什麼。

  但他現在知道了!

  「炮?」

  遠處,艾萊桑德問出了同樣的問題。

  但很遺憾,拉希爾不能像達克烏斯為阿里斯解答那樣,為他解答。拉希爾能做的,只是看著。

  看著杜魯奇們將防水布掀開。

  看著杜魯奇們將炮身轉動一百八十度,那動作不像是操作武器,更像是撥動一台精密儀器的旋鈕。

  看著杜魯奇們鬆開固定座盤的卡扣,咔嗒一聲,卡扣彈開,座盤從折迭狀態釋放。

  看著杜魯奇們將座盤繞軸翻轉向下,平貼地面,座盤落在草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看著軍官們將瞄準裝置從盒子裡拿出來,裝備到炮身左側,通過望遠鏡他能清晰地看到那盒子是木質的,內襯海綿,瞄準裝置被嵌在裡面,像一件等待被佩戴的首飾。

  短短三分鐘,就完成了一切。

  然後就沒然後了。

  到了這裡,他們已經完成開火準備了。

  拉希爾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又閉上了。他在洛瑟恩見過很多新東西,但每一次他以為這就是全部了,就還會有新的全部從下一塊防水布下面露出來。

  按正常流程,少了一步,少了下放並鎖定兩個大架,也就是炮腿。

  不同於另一個世界的需要兩個炮腿展開的架設火炮與D30那樣的三角支撐,這款炮不需要將炮腿展開。它只需要在部署、落地的那一刻,將鏟形駐鋤置於地面,若地面過硬,需用工具挖出駐鋤坑,確保駐鋤牢固嵌入,防止射擊時後坐滑移。

  嗯,有一種異世界M119、L119的美。

  拉希爾不知道這些名字,但他從炮身那簡潔的線條、緊湊的布局、沒有任何多餘突起的造型上,感受到了某種與之前見過的所有遠程武器都不同的、屬於成熟設計的氣質。

  之所以這樣,是與杜魯奇的戰法與評估有關。

  這款炮很早之前就造出來了,被達克烏斯稱為『秘密武器』,但沒有批量裝備。

  在杜魯奇內部,只有很少一部分將領與高層知道有這麼一個秘密武器存在。

  為的就是增強將領們的信心,告訴將領們,其實還有一個能兜底的存在。

  畢竟技術代差是最能提升戰鬥力的方式,這可比什麼訓練來得快。

  典型的就是機槍、鐵絲網對陣騎兵,成熟時期的火槍對陣冷兵器。

  在評估中,當火炮出現在奧蘇安時,那就已經代表杜魯奇在戰略上落入下風了,攻勢陷入了頹勢。代表著已經打急眼了,到了工人們也要進行動員、拉到奧蘇安的地步了。

  都那時候了,誰還管這個那個了。

  於是,這款炮被設計出來了。

  兩匹馬就能進行牽引,四匹馬就能進行快速機動。

  主打一個輕便、靈活,快速部署,打完就跑。

  缺點是射程差,威力不夠,但這得看跟誰比。

  要知道,阿蘇爾可沒裝備火炮。

  只要能部署,並將炮彈打出去,砸進百人隊裡,砸進阿蘇爾的軍營里,那這款炮就夠用。

  以至於只生產了炮彈,藥包既沒設計,也沒生產。

  拉希爾不知道這些背景,但他從那些士兵們熟練的、從容的、像是在做一件日常工作的動作中,讀出了一件事:他們不是第一次做這個。

  這套流程,扯防水布、轉炮身、鬆開卡扣、翻下座盤、裝瞄準鏡,他們已經做過很多次了,多到不需要思考,多到不需要口令,多到每一個人的手都知道該往哪裡伸。

  當火炮完成開火準備後,士兵們有序地跑向了位於火炮後方的五十米處。那五十米不是隨便畫的,是算好的,炮彈從後方搬運到炮位,再返回,再搬運,往返時間剛好與火炮的射速匹配。

  隨著山坡上的紅色信號彈升起,裝有炮彈的木箱被打開了。

  接著,『遛狗』開始了。

  士兵們將一百零五毫米口徑的炮彈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個熟睡的嬰兒。那炮彈是銅色的,彈體光滑,彈頭尖銳,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第一名士兵折返回了火炮處,他的步伐很快。五秒後,第二名士兵開始出發。間隔五秒,一個接一個,像是一串被穿在同一根線上的、正在移動的珠子。

  由於沒有不需要藥包的緣故,只需要把炮彈塞進炮膛里就行了,但並沒有,有的是一道額外的保險。

  黑騎士位於軍官旁,而軍官則坐在左側炮腿上,黑騎士低身將腳下箱子裡的引信取出來,遞給軍官。

  那引信是銅色的,前端尖銳,後端有螺紋,被黑騎士捏在指尖,像是捏著一枚精緻的、用來開啟某種古老鎖具的鑰匙。

  而軍官則將引信塞進炮彈的前端,擰緊,確認,咔嗒一聲,引信到位。完成這一切後,士兵才將炮彈塞進炮膛,隨後拉動炮閂。

  炮閂閉合的聲音很悶,很沉,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鎖死了。

  雖然多了一個步驟,但依舊很快。

  很快,其中一門火炮發射了。

  一聲短促的、結實的、像是用一柄巨大的鐵錘砸在一面厚實的鐵砧上的聲響。炮口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那火焰只存在了不到半秒鐘,就被硝煙吞沒。

  炮身猛地向後一挫,但幅度很小,座盤和駐鋤吸收了後坐力,剩下的只是炮管微微上跳了一下,然後又落回原來的位置。

  接著是第二門,第三門。

  五秒內,部署在河岸另一端的八十門火炮,全部完成了第一次射擊。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人的肉眼無法直接捕捉到大口徑炮彈在空中飛行的完整痕跡。這主要受限於炮彈極高的速度、較小的尺寸以及人眼的生理極限。但某些特殊條件下有極低概率看到短暫、模糊的光點或軌跡。

  然而,整個場景里沒有人類,有的只有視力良好的精靈。他們的肉眼捕捉到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來不及看到,但大腦已經收到了。

  那是一個暗色的、模糊的、拖著一條細細尾跡的光點,從河對岸的方向飛來,劃出一道低伸的、幾乎接近直線的弧線,然後落在陣地中央,消失在地面以下。

  接著,在場的大部分存在臉色變了。

  炮彈砸在了空無一人的陣地上,它砸進去的那一刻,大地跳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它的肚子裡面猛地蹬了一下腿,整片陣地都跟著向上彈了一瞬。然後泥土被掀起來了,像是一朵由泥土、碎石、燒焦的草根和還在燃燒的碎屑組成的、灰黑色的、正在向上翻湧的花。

  那花在幾十分之一秒內盛開,又在幾十分之一秒內凋謝,被風撕碎,被重力拉回地面,落地時發出一片稀稀落落、像雨點打在周圍土地上的沉悶聲響。

  拉希爾猛地轉頭看向了艾萊桑德。

  那一刻,他是窒息的,他的胸口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裡面撐開了,肋骨在擴張,肺在膨脹,但空氣進不去。仿佛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嚨,不輕不重,剛好夠讓他呼吸,但剛好不夠讓他說話。

  他的臉色是蒼白的,白到嘴唇泛青,白到鼻翼兩側沒有一絲血色。

  而艾萊桑德的表情、臉色與他一模一樣,兩個人像是被同一根針扎了,在同一秒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艾萊桑德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到拉希爾能清晰地看到他眼球表面的血絲從瞳孔邊緣向外擴散,像是某種正在生長的、細小的、紅色的根須。他的嘴微張著,牙齒咬在一起,嘴唇在微微顫抖,但說不出話。

  奎瑞利恩本就紅的眼睛,在這一刻更紅了。那紅從眼白蔓延到眼角,從眼角蔓延到眼瞼,整隻眼睛像是被泡在一種半透明的、暗紅色的液體裡。仿佛下一刻,就會有鮮血從他的眼眶裡滲出來,沿著臉頰淌下去,滴在他那件被揉皺了的袍子上。

  隨後他的表情變成了悲慟,那種失去親人時才有的、整個人被從中間劈開一樣的、連呼吸都變成一種負擔的、無聲的、沒有眼淚的悲慟。仿佛那些炮彈不是砸在空無一人的陣地上,而是砸在他身上。

  一顆一顆,一顆一顆,把他的骨頭砸碎,把他的血肉砸爛,把他所有關於卡勒多還能站起來的幻想,砸成粉末。

  很快,第二輪炮彈砸在了陣地上。

  這一次,地面沒有跳。

  不是因為它沒跳,是它還沒來得及跳,下一發就來了。炮彈落點的間隔太短了,短到上一發掀起的泥土還沒有落回地面,下一發就炸開了。

  爆炸聲從咚變成了轟,從轟變成了連續的、沒有間隙的、像是一台巨大的、正在高速運轉的機器發出的、低沉而持久的轟鳴。

  那轟鳴從地面傳上來,從腳底板傳上來,從膝蓋、從腰椎、從心臟傳上來,讓每一個人的身體都在跟著微微顫抖。

  阿里斯僵硬地轉動頭部,那動作很慢,慢到達克烏斯仿佛能聽到他的頸椎在發出細碎的、像是砂紙摩擦一樣的聲響。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眉毛沒有動,他的嘴角沒有動,他的眼睛沒有動。他像是把自己所有的情緒都壓進了某個很深的、他自己都找不到入口的地方。

  他試圖面無表情地看向達克烏斯,但他眼中的驚駭還是出賣了他。

  他以為、他以為、他以為……

  而現在,這些以為,都在那些炮彈落地的聲音里,被一個一個地炸碎了。

  完成了準備的費納芬僵硬地站在河岸邊,他的身體像一塊被澆鑄在河岸上的銅像,紋絲不動。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十指微微蜷曲,像是什麼東西正要抓住又忘了抓住。他的目光落在河對岸那片被硝煙和塵土籠罩的陣地上,但他的焦點不在那裡,他的大腦正在處理一些他還沒有完全處理完的信息。

  而他身旁的阿蘇爾海軍將領與海盔們,同樣沒好到哪去。有人在低聲念叨著什麼,有人在反覆地、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劍柄,有人張著嘴忘了合上,有人閉著眼睛不敢看。

  由於地勢的原因,河岸另一端的將領與士兵們將陣地遭炮擊的一幕盡收眼底,那些炮彈從炮口飛出,帶著一聲沉悶的、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上來的轟鳴,落在幾公里外的陣地上,掀起的泥土比樹還高,爆炸聲傳回來的速度比炮彈慢,所以他們先看到泥土飛起來,然後才聽到聲音。

  有人倒吸涼氣,那聲音不大,但很整齊,像是在同一秒,幾萬個人同時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有人驚呼,但驚呼的聲音很短,短到剛一出口就被爆炸聲吞沒了。

  第三輪炮彈砸在陣地上時,馬雷基斯原地消失了。

  前一秒他還站在那裡,雙手抱懷,看著遠處那片正在被炮彈翻來覆去地犁著的陣地,表情平靜得像是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事先已經知道結果的表演;後一秒,他的位置空了,只剩下草地被他的靴子壓出的兩道淺淺的凹痕。

  感受到馬雷基斯消失的埃斯特雷爾與瑪瑞斯特對視了一眼,雙方儘是驚駭之色。

  而山坡上的阿蘇爾貴族們,一時間,眾生百相。

  有人捂著嘴,怕自己發出聲音;有人攥著拳頭,指甲嵌進了掌心;有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有人慢慢地、緩緩地、像是不太情願地坐到了草地上,用手撐著地面,低著頭,不看任何人。

  有人開始說話了,然而那些聲音沒有意義,沒有內容,只是嘴唇在動,聲帶在振,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身體裡逃出來,但又找不到合適的出口。

  有人開始流淚了,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沿著臉頰淌下去,沒有聲音,沒有表情,只是站在那裡,讓眼淚流。

  有人開始嘔吐了,不是病了,是身體承受不住那些爆炸的衝擊波,但不是物理的衝擊波,而是心理的衝擊波。那衝擊波穿過耳朵,穿過眼睛,穿過皮膚,直接撞在內臟上,把胃攪成了一團。

  有人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起伏;有人站著,眼睛睜得很大,但瞳孔是散的,像是什麼都沒在看。

  有人的嘴唇在快速翕動,像是在念什麼經文,但聽不到聲音。有人的手在胸前反覆畫著什麼符號,那是祈禱的手勢,但那手勢是錯的,不是愛莎的,不是阿蘇焉的,不是任何一位已知神祇的。

  沒有人說:這不可能。

  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剛剛親眼看到了可能。

  沒有人說:這有什麼了不起。

  因為他們在看到炮彈落地的那一瞬間,就已經知道了,不是可能完,不是也許完,是已經完了。

  從這一刻起,從那些被掀起的泥土還沒有落地、下一輪炮彈就已經在路上飛著的那一刻起,一切都結束了。

  那些軍陣,那些城牆,那些城堡,那些被他們視為不可逾越的防線,那些被他們寫在羊皮卷上、刻在石碑上、繡在旗幟上的榮耀和驕傲,都結束了。

  不是被擊敗的,是被超越的。

  不是被打敗的,是被淘汰的。

  第四輪炮彈來了。

  但已經沒有人注意了,因為第三輪的硝煙還沒有散,因為第二輪的塵土還飄在空中,因為第一輪的聲音還在平原上迴蕩。

  也因為,他們已經不想再看了。

  但他們還是看著,看著那片被反覆撕扯、反覆碾壓、反覆揉碎的陣地,看著那些炮彈一次次地落下,一次次地炸開,一次次地吞噬那些他們已經不認識了的、從泥土變成碎屑、從碎屑變成粉塵的、曾經是草、是土、是石頭的一切。

  很快,第五輪炮彈來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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