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名為賀喜,實為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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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雅的雲水藍宮裝被褪下,換上了一身更為華貴莊重的松霜綠繡蓮紋宮裝。

  衣料厚重,光澤內蘊,蓮花紋樣用銀線勾勒邊緣,行走間流光隱現。

  髮髻也重新梳理過,素淨的白玉簪被取下,換上了鑲寶石碧璽蓮花簪。

  額間貼了花鈿,嘴上也點了鮮艷的口脂。

  在盛裝華服之下,宋晚凝刻意維持的柔弱被壓下去幾分。

  顯露出屬於一宮之主該有的端凝。

  她對著鏡子勾唇一笑。

  成了一宮主位,自然不能再同以前一般唯唯諾諾,總得有點鋒芒。

  殿外,內侍尖細的通傳聲響起:

  「麗嬪娘娘,周充容娘娘駕臨永和宮賀喜——!」

  「王才人、李選侍、張才女……,前來向婉充容娘娘請安——!」

  蓮心和弄眉交換了個眼神。

  兩人迅速垂手肅立,站在宋晚凝身後兩側,神情恭謹,屏息凝神。

  宋晚凝端坐在主位,「請諸位姐妹進來吧。」

  烏泱泱一群女人,裹脅著脂粉香,魚貫而入。

  麗嬪和周充容點頭示意。

  當仁不讓在左首第一位坐下,周充容則在她下首落座。

  後面一群低位嬪妃齊刷刷矮下身去,聲音參差不齊:

  「嬪妾等給婉充容娘娘請安,恭喜娘娘晉封之喜!」

  「諸位妹妹快快請起。」

  宋晚凝含笑抬手,聲音溫煦:「都是自家姐妹,不必如此多禮。賜座,上茶。」

  宮女們立刻搬來繡墩,奉上香茗。

  其餘低位嬪妃這才依次在兩側尋了位置,仔細地坐了半個身子。

  茶香裊裊升起。

  麗嬪端起茶盞,用蓋子輕輕撇著浮沫。

  眼神卻落在宋晚凝身上,盯著那鑲寶石碧璽蓮花簪許久。

  「嘖,」麗嬪扯了扯嘴角,「婉充容倒是個好福氣的。」

  「這入宮不到半年,侍寢一次,便連跳兩級,坐穩了一宮主位。」

  「這份恩寵,怕是要和當年的葉貴妃娘娘比肩了。」

  宋晚凝神色不變,唇邊的笑意更深了些,瞧著當真以為麗嬪在誇獎她:「麗嬪姐姐說笑了。」

  「陛下隆恩,不過憐惜嬪妾身子骨弱,又恰逢皇后娘娘教導,給個安身立命的體面罷了。」

  「嬪妾資歷淺薄,又如何敢與貴妃娘娘相提並論?」

  「娘娘福澤深厚,才是真正的天家恩寵。」

  她巧妙地將話題引向皇后,又抬高葉貴妃,滴水不漏。

  麗嬪被這不軟不硬的釘子碰了一下,面上有些掛不住。

  「哼,婉充容倒是會說話。這福氣大是好,那也得有福氣消受才是。風頭太盛,木秀於林,在後宮可不是什麼好事。」

  殿內落針可聞。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之上。

  都想看這位新晉的婉充容,如何應對這咄咄逼人的下馬威。

  宋晚凝面上的笑容淡了一分。

  話語間帶著一絲疲態,「姐姐教訓的是。妹妹也時常惶恐不安。」

  「這幾日天氣轉涼,前些日子膝蓋才受的傷,又有些隱隱作痛,夜間總睡不安穩。」

  「陛下的恩典,於妹妹而言,是福分,也是責任重擔。」

  「妹妹所求,不過事項在這永和宮安安靜靜養好身子,不給陛下和皇后娘娘添亂。」

  「也不敢勞煩貴妃娘娘,和諸位姐們費心。」

  她將自己放在一個需要休養,又無意爭鋒的位置上。

  將「風頭太盛」的指責,輕飄飄地推到了帝后角力和自身「傷痛」之上。

  這番以退為進,將麗嬪那點子咄咄逼人的鋒芒瞬間化解於無形。

  一直安靜品茶的周充容,輕輕犯下茶盞,聲音柔柔:「妹妹這話說的,倒叫姐姐心疼了。」

  「身子要緊,陛下既然讓你安心休養,妹妹便該好好保重才是。」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麗嬪姐姐一向心直口快,話雖直白了些,倒也是為妹妹著想。」

  「妹妹年輕,驟然得了這般大的恩寵,難免招人眼熱。」

  「貴妃娘娘一向寬仁,對妹妹也是多有照拂之心,盼著妹妹能懂得收斂鋒芒,徐徐圖之。」

  「這深宮裡,懂得惜福,又知進退,才能走得長遠。」

  「妹妹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宋晚凝心中冷笑。

  什麼勞什子的「照拂」?

  無非是警告她不要得意忘形,要認清自己的位置,乖乖聽話罷了。

  周充容此人,果然比麗嬪難纏得多。

  綿里藏針,笑裡藏刀。

  她面上卻適時流露出幾分受教和感激神色,「周姐姐金玉良言,妹妹銘記在心。」

  「貴妃娘娘的恩德,妹妹自是時刻感念。」

  「妹妹定當謹守本分,在永和宮好好將養,不敢有半分逾越非分之想。」

  麗嬪撇了撇嘴,還想說點什麼。

  卻被周充容一個溫和眼神制止。

  她滿意點頭,「妹妹能如此想,貴妃娘娘知道了,定會欣慰的。」

  目光掃過宋晚凝頭上的鑲寶石碧璽蓮花簪,她又話裡有話,

  「妹妹這永和宮,布置得雅致清幽,倒真是個靜養的好地方。」

  「只是這新添的金玉之物,還有些是小國貢品,還需好生打理,可不能壞了兩國情誼,莫要辜負陛下心意啊。」

  宋晚凝含笑應下,「姐姐說的是。」

  接下來的場面話,寡淡又客套。

  麗嬪憋著一口氣,不再言語。

  周充容溫言軟語,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

  那些低位嬪妃只說了一兩句,秦衍至今未召她們侍寢,也不敢哭出聲,只能盼著宋晚凝能在皇帝面前美言兩句。

  這場名為「賀喜」,實為敲打的拜訪,在虛假的平和中,終於接近尾聲。

  麗嬪率先起身告辭,周充容緊隨其後,其餘人也紛紛起身行禮。

  由蓮心扶著,宋晚凝親自將麗嬪和周充容送到殿門口。

  禮儀周全,無可挑剔。

  「恭送麗嬪姐姐,周充容姐姐。」她屈膝行禮,姿態柔順。

  「妹妹留步,好生休養。」周充容回頭,笑容溫婉依舊。

  直到鶯鶯燕燕都消失在永和宮殿門外,宋晚凝才轉身朝殿內走去。

  殿門在身後合攏,將外界喧囂徹底隔絕。

  弄眉立刻上前,低聲詢問,「娘娘,可要換下這一身行頭?怪沉的。」

  宋晚凝擺擺手。

  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案几上早已兩頭的茶水,也不嫌棄,輕輕啜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紛雜的思緒也沉澱下來。

  「不必。」

  她眉宇間浮起真實的疲憊。

  「應付這些人,比應付陛下還要累上三分。」

  一盞涼透的茶水見底。

  手指無意識地在茶盞壁上輕輕摩挲。

  葉貴妃,終於將目光投注到她身上了。

  今日這一遭,無非是提醒她,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即便今日應對暫時穩住了局面,將自己限定在了「安分養傷」的殼子裡。

  但這層保護,能維持多久?

  她總要想法子應付的。

  恍惚間,那夜密談時,阿姐的話語在耳畔響起。

  「凝兒,示弱非真弱,藏鋒為斂芒。」

  「姜氏與葉氏,樹大根深,此時硬碰,無異於以卵擊石。借力打力是為上策。」

  「若鋒芒初露,遭葉氏惦記,則要再尋一刃。」

  「如今,白情柔再無法藏匿於人後。」

  「她便是那把現成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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