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真是蠢得別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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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

  天色剛蒙蒙亮,晨霧尚未散盡。

  鳳儀宮朱紅宮門緊閉,只有兩個當值的小太監垂手侍立。

  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身影,緩緩出現在了宮道盡頭。

  是薇貴人宋時薇。

  宋時薇未施粉黛,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杏黃色宮裝,髮髻簡單挽起,只簪了一根素金簪子。

  她臉色蒼白,眼下烏青,嘴唇乾燥起皮,一副飽受磋磨的模樣。

  她一步步走來,腳步虛浮踉蹌。

  離鳳儀宮殿門尚有十餘丈遠時,她跪了下去,一步一叩首。

  用最卑微虔誠的姿態,向著鳳儀宮門前挪去。

  額頭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沉悶聲響。

  不過幾下,光潔額頭上就已是一片觸目驚心的紅痕,隱隱滲出血絲。

  值守太監何時見過這等陣仗,一時間面面相覷,不知該攔還是該報。

  宋時薇終於挪到了鳳儀宮門前。

  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後的藏春,這才敢上前,顫抖著伸手想要攙扶她起身。

  宋時薇卻一把推開藏春的手,借著力道,又直挺挺跪了下去。

  「罪妾宋氏時薇,求見皇后娘娘!」

  宋時薇聲音哽咽,卻努力拔高,力爭能夠穿透宮門:

  「罪妾無能,管教無方,致使身邊宮婢心生妄念,竟欲行背主求榮之事,罪該萬死!」

  守衛宮門的兩個小太監面面相覷。

  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宋時薇仿若未覺,繼續聲淚俱下的控訴。

  字字句句,卻精準地往皇后此刻心中最痛處戳:

  「罪妾自知愚鈍,昔日殿前失儀,早已失卻聖心,本不該有半分痴心妄想!」

  「只求在這雨花閣中安靜度日,了此殘生……」

  「可罪妾那妹妹婉充容,自獲得聖寵,晉位永和宮主位後,便……便屢屢相逼!」

  「譏諷罪妾無能,嘲笑罪妾失寵,甚至……甚至暗示內務府的宮人剋扣雨花閣的分例……」

  「冬日炭火不足,夏日冰例全無……」

  她哭得肩膀顫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罪妾百口莫辯,終日惶恐不安,如履薄冰……」

  「這起子背主的奴婢,定是見罪妾失勢,永和宮勢大,又被婉充容許以重利,或是被其脅迫,這才鬼迷心竅,生出這背主之心!」

  「罪妾察覺後,已是心驚膽戰,夜不能寐!」

  「就怕……就怕哪一天夜裡,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去了……連個申冤的地方都沒有!」

  「思來想去,這後宮之中,唯有皇后娘娘您公正嚴明,仁厚慈愛!」

  她重重叩首,額頭抵在青石板上:

  「罪妾今日冒死前來,一是向娘娘請罪,罪妾管教不善,致使宮闈生亂,願領娘娘任何責罰,絕無怨言!」

  「二是懇求娘娘垂憐!」

  她再次重重叩首,「求娘娘看在宋家滿門忠君體國的份上,給罪妾一份庇護,給罪妾一個侍奉天顏,為家族略盡綿力的機會吧!」

  「罪妾願為娘娘當牛做馬,以報娘娘恩德!」

  淒楚的哭聲在空曠的宮門前迴蕩。

  宋時薇將一個被得寵便露出「小人嘴臉」的妹妹欺壓,走投無路,只能向中宮尋求庇護的可憐姐姐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而按照她剛入宮請安時,就敢當著皇后娘娘的面,當著眾嬪妃的面就對宋晚凝犀利出聲,

  今日她在這鳳儀宮殿門前這狀似走投無路,而選擇破釜沉舟的舉動,便顯得順理成章,毫不突兀了。

  想必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這才忍無可忍。

  鳳儀宮內。

  早有機靈的宮女將宮門外情形,一字不落地回稟了進去。

  皇后姜氏正端坐在妝匱前,對鏡描眉。

  聽著小宮女的回稟,手上動作一頓。

  鏡中,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原本積鬱的陰霾逐漸散去,露出了這兩日以來的第一分笑意,更多的是嘲諷。

  宋時薇?

  那個在初次侍寢之夜,因為睡得香甜而被陛下厭棄的蠢笨女人,也敢來投誠,尋求她的庇護?

  還自以為聰明地帶了個「背主」的宮女,來做投名狀。

  當真是蠢得別致。

  不過……

  姜氏放下眉筆。

  這後宮裡頭,有時候,蠢一點,反而讓人放心。

  再者,宋時薇控訴的,正是那個十五夜搶走陛下的親妹妹婉充容!

  「讓她在外頭跪著,不必理會。」

  「是,娘娘。」宮女心領神會,悄無聲息地退下。

  皇后重新拿起眉筆,仔細描畫著那對鳳目之眉,嘴角噙著笑。

  這倒是,有點意思了。

  她倒要看看,這宋時薇,到底是真蠢到了家,還是和她玩一出精心策劃的苦肉計。

  宋時薇跪了足足一個時辰。

  方才等來鳳儀宮打開宮門,卻並非皇后身邊的蘭絮姑姑。

  小宮女走到宋時薇面前,規矩地行了個禮:

  「薇貴人,我家娘娘頭風犯了,夜間便睡得不安穩,到方才好不容易才睡下。」

  「還請薇貴人體恤娘娘一二,莫要再在鳳儀宮門前喧譁了。」

  宋時薇抬起狼狽的臉,苦笑一瞬。

  藏春連忙上前,給小宮女塞了荷包,「多謝姐姐提點。奴婢這邊帶著薇小主回去。」

  兩道身影攙扶著消失在了宮道盡頭。

  小宮女卻沒有回到鳳儀宮內,而是朝另一個方向而去。

  晨霧全散了去,陽光正好。

  永和宮主殿內。

  宋晚凝正由著蓮心伺候著梳妝。

  銅鏡中映出一張略顯蒼白的嬌媚臉龐,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

  昨夜永寧侯府便沒有再傳消息回來。

  也不知父親母親是否進展順利……

  「娘娘,昨夜可是想著城西的事了?」

  蓮心細心,察覺她神色倦怠,手下動作放得更輕,將墨發妥帖地綰成髮髻後,便為她輕揉太陽穴。

  「無妨。」

  宋晚凝閉上眼,聲音輕緩,「只是想著父親母親受了驚,心中難免記掛。」

  再有,昨晚安排實乃急策,瞧著多少是「巧」了些。

  按照秦衍那多疑性子,定然生疑。

  這一步,走得險,卻不得不走。

  蓮心正要寬慰,殿外隱約傳來些許嘈雜聲,聽不真切。

  弄眉端著剛煎好的湯藥進來,臉色仍有些不自然。

  她將藥碗輕輕放在小几上,低聲道:「娘娘,該用藥了。」

  「外面何事喧譁?」

  弄眉垂下頭,「奴婢……奴婢聽得不甚清楚,許是各宮開始走動了吧。」

  宋晚凝不再多問,安靜地喝著苦澀藥汁。

  一名小太監急匆匆進來,在蓮心耳邊低語幾句。

  蓮心臉色微變,揮退了小太監,上前一步:

  「娘娘,雨花閣那邊……薇小主跪到鳳儀宮門口去了,已有一個時辰,一步一叩首,額角都見了血,口口聲聲要求見皇后娘娘。」

  宋晚凝執勺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復自然,拿起帕子沾了沾唇角。

  阿姐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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