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諸侯年邁,陛下今當勉勵【5000】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55章 諸侯年邁,陛下今當勉勵【5000】

  幽幽宮城,帝國中樞,其名為洛,千載皇城。

  西周建洛邑,光武定東都,秦末遭離亂,董禍焚宮娥。

  這一日,洛陽,這座自周公建邑,傳承千載,幾經荒廢火焚,卻又一次次浴火重建的宮城,又一次在千瘡百孔的邊緣徘徊。

  此時此刻,在這皇城宮門,曹仁領大軍圍困皇城之外,以荀彧為首,曹營群臣盡數到場,於此跪迎天子,阻他前行之路。

  少年天子龍袍虎袖,大步而行,他的身後,太傅劉繇、太師劉表、太尉揚彪、車騎將軍董承,執金吾徐晃

  帝黨群臣傾巢而出,相隨天子,拱衛而行,其後皇黨甲士於皇城林立,執戈握戟,仿佛天子一聲令下,大戰一觸即發。

  城內是董承、徐晃等人所湊天子親衛萬人,城外是調回來的三萬曹仁軍,一萬于禁軍,以及洛陽原本曹營守軍一萬。

  皇宮城門大開,天子就立在門口,小小一道少年身影,卻至高至貴,使雙方對峙的數萬人伏匐在地,莫敢仰視。

  一步、兩步

  天子緩步而出,直到那一雙玄色龍靴,出現在荀彧眼前。

  「荀卿,你又要攔我?

  上次殿門外是第一次,這次宮門外是第二次,朕的尚書令啊!」

  劉協眉眼含笑,眸光卻冷若冰霜。

  「荀令君!你還要攔朕幾次?又能再攔幾次?」

  荀彧躬身不起,長袖幾乎碰到地上,執禮甚恭。

  「人君當神器之重,坐域中之地,當深居九重,以固社稷之根。

  今四方未寧,奸邪環伺,宮牆之外,號令不達,恐生叵測之變,驚擾至尊。

  此非人臣之所望,亦非宗廟社稷之福。

  伏望陛下回宮,垂拱而治,致君堯舜,則天下幸甚,萬民幸甚。」

  然而他這番話,都把劉協聽笑了。

  「恐非真心實意,荀令君坐尚書台,領九州機要,豈是此等迂腐痴頑之人?」

  他嘆了聲,婉言寬之。

  「荀卿,誤會朕甚矣。

  朕非出宮巡狩,無端輕動國本。

  乃聽聞丞相曹公將歸,欲召百官臣僚,出宮十里相迎。

  曹公者,社稷柱石,有勤王救駕之功,匡扶社稷之能。

  今為平淮南之亂,親身履危,替朕戡平亂世,此梁冀、竇武之功業也!

  今丞相將歸,朕不親出十里相迎,以彰其功,何顯其名耀於天下耶?」

  荀彧:「」

  誤會?

  梁冀,外戚權臣,執掌朝野,先後立沖、質、桓三帝,專權近二十年,無人能制。

  後桓帝聯合宦官發動政變,梁冀自殺,抄家連坐,九族誅絕。

  竇武,外戚大將軍,把持朝政,獨斷專權。

  後被靈帝麾下宦官集團圍攻,兵敗自殺,家族牽連,九族盡滅。

  陛下殺心如此之重,你還說我誤會你了?

  還出城十里相迎?

  一旦讓你出城跟劉備、文聘大軍匯合,一聲令下,曹公焉有命在?

  此誠危急存亡之刻,曹仁驚聞此事,直接兵圍宮城,要不是自己率眾趕來攔著,雙方險些就打起來了。

  荀彧都不敢想像那個後果,一旦曹軍同天子動手,那曹軍還是漢軍嗎?曹公還能是漢臣嗎?

  荀彧知道,這一刻只有自己能站出來,他更知道,這一戰絕不能打。

  身為尚書令,他安忍看大漢之江山社稷糜爛至此?

  江南袁公路,河北袁本初,一人執大江,一人控大河,占盡地利人和,野心勃勃,昭然若揭。

  陛下啊,使天下無有曹公,則南方之眾出長江,北方甲士下黃河,南北之爭,逐鹿天下,而大漢安在哉?

  曹公、天子、三劉會聚,他荀文若,便是縫縫補補,也要將這四分五裂的大漢,重整河山。

  於是他今日來到此地,跪在天子駕前。

  「臣或許錯看了陛下,可陛下又何曾沒有錯看曹公?

  容臣斗膽,試問一句。

  使朝廷無有曹相,陛下有把握匡扶社稷,再造光武之業嗎?」

  他說著,冷眼瞥了劉協背後一眾群臣。

  謙謙君子,嗤笑出聲。

  「這些人,難道就是陛下橫掃南北二袁,匡正天下的依仗嗎?

  董承,車騎將軍,名為國戚,實為碩鼠。

  於董卓前奉迎,在李郭下苟且,上無安邦濟世之能,下無領兵作戰之才。

  出逃長安,東歸洛陽之時,竟為黃巾山賊所敗,使陛下坐受賊辱。

  此等囊臣,早該自刎殿前,以全臣節,安敢在此假保駕之名,行奪權之實!

  劉繇?自詡太傅,實為鼠輩!

  以大漢宗親之名,坐領揚州,朝廷寄以厚望,天子托為臂膀。

  結果呢?揚州刺史,窩居江東,一旦袁術發兵,則潰逃長安。

  東奔西走,倉皇逃命奔忙;勤王保駕?不過隨波逐流。

  此等上躥下跳之鼠輩,也敢枉稱太傅?你要教陛下什麼?教他如何逃命嗎?

  太師劉表,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荊州前後二十萬眾,一遇袁軍盡折腰,坐擁荊襄九郡,頃刻敗亡,徒乎曹公整四路諸侯,皆遭牽累。

  錯信邢道榮,錯看孫權,錯聽蔡瑁之言,錯!錯!錯!!!

  陛下又能依靠他些什麼呢?依靠他幫你把小人作忠良,將忠良盡誅殺?

  余者徐晃,遭楊奉所欺,盡折十三萬大軍,楊彪更是木雕太尉,風來隨風倒,風去不自由。」

  一言一句,字字誅心,這個從來溫和有禮的如玉君子,竟如禰衡般一一手指眾人,手點到一個,便斥得那人臉色漲紅,無言以對。

  雖說捫心自問,自家曹公同樣屢戰屢敗,但矮個子裡拔高個,試問今時今日之大漢,他荀彧除了力挺曹公,他又還能相信誰呢?

  總不能相信天子身側的劉繇、劉表等人,能殺敗南北二袁,匡扶社稷吧?

  一一說罷,荀彧朝天子拱手,再施一禮。

  「陛下,臣斗膽再問!

  您的這些依仗,能助您平定天下,匡正祖宗之基業,使漢室幽而復明,社稷得以重光嗎?

  人君當神器之重,居域中之地。

  陛下,臣斗膽三問!

  這大漢一十三州,漢統四百載二十四朝先帝的傳承,傳到您肩上,您扛得起嗎?」

  劉協默然無言。

  字字誅心!

  氣勢洶洶而來的劉協,竟然怔在當場,他被問住了。

  今日來此之前,他一心所想,不過奪回大權,重掌朝綱。

  可事情不是這麼簡單的!

  誅殺曹賊,奪回大權,然後呢?

  這傳到自己手上,分崩離亂之天下,大勢傾頹之社稷,他能力挽天傾,匡正漢統嗎?

  揚州、豫州、荊州,袁公路據三州之地,巡視大江內外,帶甲三十萬眾,如孽龍昂首,窺伺神器。

  冀州、青州、幽州、并州,袁本初鎮四州疆土,巡狩大河上下,號稱百萬之眾,似猛虎下山,逐鹿中原。

  三分天下,袁有其二,這大漢江山,傳到他劉協手上,究竟是袁家天下,還是他劉家天下?

  乾綱獨斷,大權在握,可這大漢一十三州的份量,他這個天子,扛得起嗎?

  迎著荀彧的眸光,聽他這三聲發問,那雙清澈如水的眼底,倒映自己稚嫩的臉。

  這一刻,他領會了荀彧的意思:

  【陛下,別天真了。】

  天真!

  荀文若,你敢孩視君父!

  他那一聲聲嗤笑指責,分明是在說劉繇、劉表等人,但劉協卻也被他說的漲紅了臉。

  他多想迎著荀彧的眸光說一聲,能!

  朕為天子,當挽江山於既倒,扶社稷之將傾。

  他更清楚,只要自己應下荀彧這三聲發問,他便不會再攔著自己,甚至可能會相助自己,匡扶社稷。

  但劉協幾次張了張口,卻怎麼也說不出那個字。

  江山社稷,不是小兒過家,人王帝主,更不能任性天真。

  劉表、劉繇、徐晃等人,他們不是袁術的手下敗將,就是被袁術親手送來中樞。

  他們成為不了自己的依仗,靠著這樣一群人,他也不可能戰勝袁術,重整社稷。

  這一瞬,儘管非常的不想承認,但劉協被荀彧一通當頭棒喝給打蒙了,也打醒了。

  當從剿除國賊,乾綱獨斷的幻想里清醒過來,劉協居然不得不承認,那個把持自己如傀儡,他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曹操。

  居然才是自己真正的依仗,正是因為這座大漢天下,尚還有他曹孟德,自己才能穩坐洛陽,安居帝位。

  否則南北二袁,早就將他這個天子,分食殆盡。

  就如同當年王公替自己誅殺董賊一般,當時王公和呂布殺死國賊董卓,使朝廷重回正軌,自己有多開心啊!

  可隨後呢?

  李傕、郭汜來了,他們遠比董卓還要兇狠殘暴,而將自己從董賊手裡解救出來的王公、呂布,根本不足以成為自己的依仗。

  所以王公自刎墜城,呂布連夜遁逃,落入李、郭手中的自己,遠比董卓在時,還要暗無天日。

  過往如今,何其相似?

  自己像恨董卓一樣,憎恨著曹操,劉繇、劉表等人,像王公、呂布一般忠義,要助自己誅殺曹賊,匡正朝野。

  可然後呢?

  曹操在時,自己起碼還是天子,二袁殺至,漢統就此斷絕。

  「哈哈哈」

  這一刻的劉協真的想笑,他不明白如今這座大漢天下,到底是怎麼了?

  除了董卓還有李郭,殺完李郭又來曹操,誅殺曹操,更有二袁在後。

  忠心大漢的仁人志士前赴後繼為自己剿除國賊,國賊竟除之不盡,殺之不絕。

  他想不通啊!

  明明是在剿除國賊,可為什麼越是除賊,大漢越是積重難返。

  明明是在攘除奸凶,可為什麼殺著殺著,大漢卻反而要亡在自己手上了?

  劉協來時的堅定,霎時間變得恍惚,他慘然而笑,身體竟搖搖欲墜。

  荀彧趕忙起身,將他小小的身子扶住。

  小小的人兒在他懷裡,眼神迷惘而彷徨,他聽見他在喃喃發問。

  「朕的尚書令啊!

  此天亡乎?」

  荀彧扶著他,眼底閃過一瞬間的痛心,借著攙扶,湊在他耳畔,無聲低語。

  「諸侯年邁而陛下尚幼。

  今當勉勵。」

  短短一語,幾不可聞。

  待見劉協眼底重有堅毅之色,荀彧執禮,宣而告之。

  「曹公三十有四而刺殺董賊,宣大義之於天下。

  距今已八年矣,雖四十有二,貴極人臣,仍親冒矢石,為國除賊!

  如此披肝瀝膽,忠義為先,陛下實不該遭小人蒙蔽,懷疑忠良。

  臣請陛下回宮,用人不疑,垂拱而治。」

  結合先前那句不為人知的耳語,荀彧的意思,劉協如何還聽不明白?

  曹公四十有二,自己年方十六,何必操之過急?

  只需垂拱而治,待荀彧輔佐曹公,匡扶漢室,重整社稷之後,自可歸還神器,使漢室重光。

  然而劉協卻並未依言回宮,他或許可以相信荀彧,但不信曹操。

  平定天下之後,歸還神器?

  說的好聽,可曹操真的會還嗎?

  八年前,三十四歲的曹公,是漢驍騎校尉,是刺殺董賊的英雄,是暗無天日的皇城裡,照見自己的第一縷光。

  一年前,大河江畔,四十一歲的曹公,他是勤王救駕給自己送來第一碗熱粥的大漢忠良,也是挾持自己號令天下的兗州刺史,一方諸侯。

  而現在呢?

  曹公四十二歲,位極人臣,把持朝野,將自己圈禁於皇城,正顯國賊之相。

  那麼再過八年呢?

  那時的曹公是漢驍騎校尉?是一方諸侯?是當朝漢相?

  又或者?

  劉協不敢信,也不能信,於是他朝荀彧緩緩搖了搖頭,道了句:

  「先生放心,朕知道輕重。」

  或許劉繇、劉表等人,難以成為自己對抗二袁,重掌天下的依仗,但絕對可以成為自己,對抗曹操,不做傀儡的依仗。

  帝王心術,不過平衡之道,既然曹公是自己對抗二袁的依仗,而劉繇等人又是對抗曹公的依仗,那麼事情反倒好辦了。

  時移世易,年方十六,今時今日,他不願再做那如董卓、李郭之時的掌中玩物。

  劉協龍袍虎袖,大步向前,當他繞開荀彧向前,群臣伏匐而退,萬軍躊躇不前。

  三軍辟易,無人可阻他前路。

  直至他緩步走至曹仁身前,冷笑謂之曰:

  「曹將軍,你要對朕動刀兵?」

  「臣,不敢。」

  曹仁拱手,連稱不敢。

  「既然不敢,何不退下!」

  「臣,不敢。」

  曹仁垂首,半步不退。

  「是不敢,還是不能?」

  劉協搖頭而笑,「退下吧。

  丞相遠征而歸,勞苦功高,朕理當出迎,以全君臣之義。

  將軍若是不放心,可率大軍隨行,與我同迎丞相。」

  見曹仁還在猶豫,劉協淡淡謂之。

  「放心,朕,不出城。」

  曹仁略一沉吟,念及如果只是在洛陽城裡,天子又在自家大軍掌控之下。

  敢有異動,自己隨時都能上手挾持,這才默然讓開道路。

  是時也,天子在前,百官相隨,大軍在後,拱衛帝星。

  一行人浩浩蕩蕩,出皇門,巡洛陽,淨水潑街,黃土墊道,天子出行,至尊威儀。

  於是,這樣一行人就在大街之上,和曹操一眾,迎面撞見。

  當時是,聽聞那句:「朕的丞相回來了?」目睹眼前一幕的曹操,只覺頭皮發麻,隱隱將劉備護至身前。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

  天子怎麼出來了?

  不是,現在已經不是天子出來的問題了。

  他居然看著荀彧領百官隨行在側,曹仁率萬軍拱衛天子?

  曹操:「???」

  這還是我的洛陽嗎?

  我就出去打了一仗,家就沒了?

  霎時間,曹操險些就要跑了,連荀彧和曹仁都能反我?日子沒法過了,這洛陽也太危險了吧?

  所幸他及時看到了荀彧給自己使得眼色,以及曹仁在對自己微微頷首。

  他這才稍微松下口氣,儘管不明白天子怎麼跑出來了,但曹仁和荀彧好像不是在簇擁拱衛天子,而是在控制天子。

  那沒事了。

  見天子發問,邊上劉備、文聘又都看著呢,曹操趕忙「熱淚盈眶」,做感動之色,上前行禮。

  「敗軍之將,罪臣無顏來見陛下啊。」

  天子見之,主動上前攙扶。

  「曹卿何必妄自菲薄?

  袁軍勢大,天下莫能與之敵。

  曹卿殫精竭慮,為朕臨陣討賊,何以言罪?」

  「陛下折煞老臣了。

  損兵折將,安能受此恩遇。」

  面上一副君臣相得之態,曹操心底卻越發疑慮。

  古怪!

  著實古怪!

  以這小天子對自己的懷恨在心,這不當著劉備、文聘的面,怒斥自己為國賊,居然還會跟自己演這齣君臣相得?

  他清楚洛陽城裡,恐怕出了了不得的變故,偏偏眼下卻沒有實機同荀彧、曹仁交流。

  曹操也只得一路同天子虛以委蛇,及至迴轉皇宮大殿之上。

  天子高居龍椅,文武側立兩旁,劉協一個眼神瞥向帝黨眾人,劉表當即會意,主動出言。

  「陛下,縱使曹相勞苦功高,然兵敗而歸,損兵折將乃是事實!

  今若一句勞苦,輕輕揭過,只怕難以服眾。」

  聽見自己被當庭斥罵,曹操反而鬆了口氣,對味了!

  劉協要一直剛才那副把自己當股肱重臣的態度,他反而心底發虛。

  眼下該來的果然來了,帝黨絕不會錯過這個向自己發難奪權的機會。

  只見他抬眸輕瞄了出列的劉表一眼,輕笑問之。

  「這位此前竟不曾見過,敢問你是何人?」

  「你」

  劉表氣的漲紅了臉,大聲斥之。

  「本官正是當朝太師,劉表!」

  太師?

  你?

  劉表???

  曹操險些沒當庭笑出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