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天地反覆兮,一木難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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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4章 天地反覆兮,一木難扶

  【調兵入兗,以備不測。】

  信中短短八個字,說的輕易,卻壓的滿朝諸公,寂然無聲。

  調兵?

  現在所有的兵馬不是都被曹相您調去轅關,以阻袁軍主力了嗎?

  就算有剩餘也在武關阻攔張繡的荊州兵團,又或是在防備袁紹趁機南下。

  現在又哪還有兵馬可調?總不能因為這會袁紹還沒打過來,就把原本防備袁紹的兵馬又撤回來守御充州吧?

  這般拆東牆,補西牆又有什麼意義?過兩天袁紹也打來了,又再往哪裡調兵?

  眾人皆沉默,唯一人不得不出言,正是荀或。

  他雖也知當下時局艱難,兵力捉襟見肘,但也知道一旦如曹操所想的那般,曹呂聯盟破裂,呂布奉漢王命北上入兗。

  以如今空虛的兗州,根本毫無抵抗之力,倘使呂布一路暢通無阻,長驅直入,自充州而攻洛陽,局勢只會更加糜爛。

  因此哪怕當下再苦再難,為了維繫這座風雨飄搖的大漢朝,總也得擠出兵力。

  略一思謀間,荀或拱手而拜。

  「陛下!

  今國事危急,四下已無兵馬,唯洛陽還有兩萬西園軍,及一萬皇城禁軍,拱衛國都。

  事已至此,唯有請車胃將軍,率兩萬西園軍出征,以備呂布。

  至於洛陽城中,微臣會多征民夫,配合禁軍值守,以護帝都安穩。」

  荀或話音落下,群臣皆稱是,雖然無可奈何,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

  總不能把兵馬留在洛陽,等著呂布打來了,再打帝都保衛戰吧?

  然而當荀或提議,群臣皆準,只差天子這個名義上的蓋章工具人點頭之時,只聽朝中響起一道迥異的聲音。

  「備以為不然!」

  群臣驚異,以目視之。

  只見那個狀似老農,鞋底還沾著田間泥土,已經在朝堂上默默無聞許久,幾乎要讓所有人都忘記他存在的人,傾一身風塵,緩步而出。

  他滿身泥濘,卻步履堅定,朝天子恭敬一禮。

  「臣後將軍劉備,拜見陛下。」

  「皇...皇叔?」

  龍椅之上,天子那因多日被幽禁而空洞的眼神,似也被劉備眼中灼灼升起的火光刺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開口。

  「可是荀卿之策,有何不妥之處?

  皇叔不妨明言。」

  「臣以為荀令君之策,並無不妥,只是這齣征人選,車胃不行。

  他不是呂布的對手,派他領軍,徒送死耳!」

  劉備緩緩出言,雖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魅力。

  「在場之中,不是備自誇,但恐怕沒有人比我更懂呂布。

  呂布其人也,世謂之:

  人中呂布,馬中赤兔,紀靈不出,誰與爭鋒!

  非紀靈,孰能敵之?

  以車胃武力,不過一合,必被呂布萬軍取首,何能為將也?

  縱是避而不戰,以統兵取勝,然呂布魔下有陳宮出謀劃策,車胄一旦中計,則兵敗事小,而洛陽危矣。

  且以兩萬西園軍赴充州,抵禦呂布魔下數萬之眾,若不是能以弱勝強的當時名將統率,豈非送死乎?

  車胃一無匹敵呂布的武藝,二無比肩陳宮的兵謀,三無抵擋齊軍的兵力。

  此三者皆無,則車胃必敗,派他入充,不過飲止渴,只怕連拖延時間都做不到,反使洛陽空虛,遺禍無窮!」

  此言一處,大殿落針可聞。

  唯一人勃然色變,正是車胃,他怒指劉備,斥之。

  「劉玄德,安敢辱我?」

  然而劉備只是淡淡看著他,歉然一笑。

  「車將軍,您難道聽不出來嗎?

  備非是在針對你,而是在擔心您啊!

  倘使您不幸兵敗身死,雖一死了之,但若使天子因此蒙受危難,則萬死難贖其罪,負千秋萬載之罵名。

  還是說車將軍您站在這裡,上對天子,下面朝臣,敢說一句,此戰必勝,而呂布非汝敵手乎?」

  迎著劉備那關愛的眼神,車胃一肚子怒意,不但無處發泄,反如一盆涼水兜頭澆下。

  他忽得反應過來了,此去充州,難道是什麼好差事嗎?

  如果正如曹相猜測的一般,曹呂聯盟是假,呂布向漢王稱臣,北上伐充是真。

  那麼自己此刻將要面臨的,是率著區區兩萬兵馬,在沒有謀士也沒有大將的情況下,憑一己之力,對抗呂布整個齊國集團的絕境。

  武勇有呂布,謀士有陳宮,其下還有八健將,糧草充足,精兵數萬。

  而自己有什麼?

  我車胃只有我自己。

  曹營的主力菁華,全被袁術牽制在轅關了,能帶去兵馬都已經是在抽洛陽的守城底蘊。

  糧草就更別想了,在幾面作戰的情況下,還能給自己擠出來多少都不一定。

  見鬼!

  這玩意是他丫的出征充州抵禦呂布嗎?

  這不是去給呂布送人頭的,他車胃自己都不信!

  念及此處,車胃看劉備的眼神都變了,這一刻再迎上劉備眼底的關愛,他只覺是那麼的真摯。

  玄德公,好人啊!

  甚至連接下來推辭的理由都幫我準備好了。

  若非玄德提醒,胄方才險些就被天生邪惡的荀文若坑死在充州了。

  這一下,出乎眾人預料,本以為會和劉備爭鋒的車胄,主動退讓了。

  他亦朝天子一拜,「陛下,劉皇叔所言有理!

  胃雖肝腦塗地,願為國盡忠,萬死不辭,只恨實力不足。

  臣非是怕死,只怕兵敗身死事小,使洛陽空虛,為呂布所趁,危及陛下啊!」

  天子:

  「

  :

  劉備都鋪墊到這個地步了,天子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雖然因為上次刺曹一事後,向漢之臣,皆為曹操所害,反而劉備與曹操親近非常,時不時就一塊吃菜飲酒,互為知己,導致劉協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一次信任劉備。

  但正如劉備所言,眼下派人趕赴充州,整個洛陽除了劉備,又還有誰能抵禦呂布呢?

  至於說故意放呂布入洛陽,這位曾經殺死董卓,解救自己的忠心大將,會不會再一次營救自己?

  劉協以為不然。

  人都是會變的,而呂布已經稱王了!

  齊王,漢王,乃至北邊的魏王,這些亂臣賊子,又有什麼區別?

  和這些將會稱帝篡位的自立諸王比起來,只是挾持自己,把持朝政的曹操,都像個好人,眉清目秀起來了。

  幽幽一嘆,天子認命般開口。

  「皇叔所言甚是,呂布非常人也,若要阻之,非皇叔不可。

  既然車將軍也自認不敵,誠恐貽誤戰事,那便由皇叔領兵走這一趟吧。」

  他說著,抬眸望向荀或,問之。

  「如此安排,荀令君以為然否?」

  荀或陷入了沉默。

  這段時日以來,無論劉備表現的多麼人畜無害,天天在家種地,仿佛雄心大志,早已喪盡,可荀或對他的警惕之心,從未減少。

  劉備,英雄也,安忍鬱郁久居人下?

  而當一個英雄,越是如此隱忍,便越證明他所圖甚大。

  荀彧幾乎有一種直覺,這趟若是放劉備入了兗州,只怕從此魚入大海,鳥上青天,再也不會回來了。

  可不得不說,劉備這個時機抓的太好了。

  只恨朝中無大將,徒使劉備逞英雄。

  但凡能打的將領,不是被袁術牽制,就是在北邊防備袁紹,舉目四望,除了劉備誰又能與呂布匹敵?

  車胃都已經是矮個子裡拔高個挑出來的,可也正應劉備所說,派他去了,也不過飲鳩止渴,拖延時間罷了。

  難道真的只能派出劉備?

  果真就此放跑了劉備,縱使能擋住呂布,可充州同樣會落在劉備手裡,看著好像守住了,但又好像沒守住?

  荀或:「...

  想到呂布可能長驅直入洛陽的結果,念及曹操如今對天子的態度,那位曾經的明公愈演愈烈的野心,荀或在心底道了聲:也罷!

  只要能擋住自立齊王的呂布,縱使劉備取了充州,也依舊是漢臣,會繼續臣服朝廷。

  而在劉表、劉、董承這些漢臣死後,若劉備這位忠心漢室的大漢宗親,能再掌大權,或許也能進一步維繫朝中越漸失衡的平衡,鞏固天子黨的勢力,限制曹公日漸膨脹的野心。

  何況,事已至此,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不是?

  不過,劉備可以去充州,甚至可以待在充州不回來,但充州卻不能就此脫離朝廷的掌控。

  思及此處,荀或亦朝天子拱手而拜。

  「陛下聖明。

  劉皇叔為西園軍主將,他肯出征,自然最好。

  不過偽齊呂布兵多將廣,非一人能敵之。

  車胃既為西園軍副將,此番正可隨劉皇叔同行,一路輔佐,以御偽齊。」

  因為西園軍一直在曹操的掌控之中,劉備又向來乖覺,整天種地,表現的不理世事。

  所以劉備這個西園軍主將,早被車胃架空,此行派車胃同去,正可隨行監視劉備,以免充州徹底脫離朝廷掌控。

  然而車胃聞聽此命,卻大驚失色,一臉不敢置信的神色,「啊...這?只怕.....

  沒等他說完,荀或只冷冷看了他一眼,「怎麼?車將軍方才不是說為國盡忠,萬死莫辭嗎?現在有劉皇叔統兵抵擋呂布,汝還有何為難之處?」

  車胃再難推辭,忙苦笑日:

  「自無為難,末將領命便是。」

  荀或頜首,「此去充州,汝比劉皇叔熟悉地方,還需你多多出力,相伴不離,隨行保護提點才是。」

  車胃知道這是要自己盯緊監視劉備的意思,行禮道了聲,「唯。」

  天子見荀或與曹營眾人商議妥當,遂下令日:

  「今封劉備為左將軍,充州刺史,率西園軍兩萬,抵禦偽齊。

  勿負朕望。」

  劉備俯身長拜不起。

  「備,謹奉詔。

  此去充州平亂,不知何時歸期,今後臣不在洛陽,請陛下萬萬保重龍體。」

  見他說的動情,幾乎淚流滿面,天子亦為之動容,起身走來,緊握其手。

  「皇叔保重。

  朕在洛陽,待汝凱旋。」

  玄德辭帝,聲淚俱下,帝泣送之,淚眼潛然,朝會結束,玄德歸寢,星夜收拾軍器鞍馬,掛了將軍印,至西園催促出征。

  大半夜被召集過來的車胄,看著已經列隊出行,就等他一個的西園軍,一臉茫然。

  「皇叔何必如此著急?」

  「今天下傾頹,漢室蒙難,備每日每夜,輾轉反側,無不憂慮難眠。

  今聞偽齊呂布,犯我漢境,吾等每遲一日支援,充州郡縣便多淪陷一分。

  此祖宗之基業,敗壞於後世子孫,備如何不急?」

  車胃啞口無言,只能陪著劉備領兵出城,急行趕赴兗州。

  是日也,玄德領兵將抵充州,忽見路上一人,葛巾布袍,皂絛烏履,長歌而來。

  其歌曰:「天地反覆兮,火欲殖;大廈將崩兮,一木難扶。

  四海有賢兮,欲投明主;聖主搜賢兮,卻不知吾。」

  歌罷,大笑不止。

  玄德驚異之,謂張飛曰:「此奇人也,吾當以禮相待。」

  遂下馬相見,問其姓名。

  其人日:「某乃穎上人也,姓單,名福。久聞使君納士招賢,特來投托,未敢輒造,故行歌於此。」

  玄德大喜,忙請上馬,親自為之牽馬。

  單福驚疑,不解道,「將軍貴為皇叔,福不過山野之人,一面之緣,何能受此禮遇?

  將軍就不怕我非有才德之輩,乃一江湖騙子耳?」

  玄德輕笑答之,「當今天下分崩,諸王並起,人心思異,漢幟旁落。

  有人來投,志同道合,與備一同匡扶漢室,已是萬幸。

  何敢以有才無才,區分忠義之士,親疏冷遇待之?

  不論別的,就先生這份窮途來投的信任,願濟漢室之忠義,備為之牽馬墜蹬,有何不可?」

  單福聞言,怎不動容?

  「早聞玄德公仁義,欲伸大義於天下,今日見之,更甚聞名。」

  二人於是相見恨晚,同進同出,每日商議天下大事,不覺時光飛逝。

  不久,玄德率眾抵達陳留,入府衙休整。

  聞聽呂布兵出琅琊,攻勢甚急,假漢王之名,諸郡縣無不望風而降。

  此時已攻破泰山、山陽,濟陰三郡,正與東郡太守王義戰於濮陽。

  劉備情知局勢嚴峻,忙請單福入府衙議事,共商應敵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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