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九章 漫天星辰,皆為逝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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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有風。

  蘇凌住處。

  屋中蠟燈跳動,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

  靠牆的床上,蘇凌正躺在那裡。

  身上蓋著薄衾,燈光之下,蘇凌的臉色極差,沒有一絲血色,如紙一般。

  他雙目緊閉,眉頭微蹙。鼻翼處微微翕動著,呼吸倒還算平穩。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蠟燈台上的蠟油已經積滿了。

  「吱呀——」一個魁梧的漢子推門而入,小心翼翼地來到蘇凌的床邊,望著他的眼中,滿是心疼。

  那魁梧的大漢緩緩的坐在蘇凌的床邊,輕輕地拉住他的手,未曾說話,一雙牛眼中淚珠滾滾而落。

  「公子啊怪俺老吳,沒用,一點用都沒有!公子單槍匹馬去追沈濟舟那鳥人時,老吳就該不顧一切地衝過去,陪著公子一起,也好有個照應,縱使俺老吳身受重傷,就算死了,只要公子無事,便是好的公子啊,你快醒醒吧!」

  這魁梧漢子吳率教,握住蘇凌的手,哭得像孩子一樣。

  「公子,你若不醒,俺老吳也不獨活,俺答應過趙風雨的,定要護你周全」

  那麼大一個吳率教,喃喃低語,哭得泣不成聲。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吳率教哭了一會兒,方抹了抹眼淚,又自言自語道「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會醒的!那丁晏老頭兒開了良藥,定然會有效的」

  他似忽然想起什麼,忙起身低低道「對!藥!藥!我這便去灶房,看看藥煎好了沒公子你好好睡趕快醒!」

  他替蘇凌掖好被角,緩緩地退了出去。

  不知過了多久。

  昏昏沉沉中,蘇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一片混沌,他使勁地甩了甩頭。

  他的動作牽扯到了胸口的傷,鑽心的疼痛傳來,讓他原本混沌的意識變得清醒起來。他也終於看清了眼前。

  這是自己的屋子。自己躺在榻上。

  原來已經回來了啊看來是暫時過關了。

  想到這裡,蘇凌的心才稍安。

  他掙扎著想要起身,可是用了數次力氣,卻因為胸口處的傷實在太痛,難以堅持,只得又重重地躺下。

  他緩緩又閉上眼睛,深呼吸,平心靜氣,調轉內息,運行身體各處,過了許久,他才覺得原本不暢的氣息,變得順暢了許多。

  他再次嘗試著坐起來。

  一次,兩次,三次。

  疼痛如影隨形。

  人還沒有起來,額頭上已然滿是豆大的汗珠。

  可是他明白,還有很多事等著自己處理,自己不能在躺著了。

  無論如何也要起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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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凌牙關緊咬,鼓足力氣,終於從榻上坐了起來。

  「唔」傷口扯得他生疼,一聲壓抑的呻吟不受控制地傳來。

  他坐在榻邊,喘息許久,方才穩了穩心神,瞥見了榻邊一件如雪的白色大氅。

  他用手緩緩拿過,極慢地將大氅披在身上,這才掙扎著下了地,又在榻邊緩緩地踱步。

  最初之時,蝕骨之痛,讓他幾次想要坐下。

  可是蘇凌明白,一旦坐下,再起身就更難了。

  他咬牙堅持,依舊緩緩地踱著步子,終於,他感覺自己有所適應了。

  他這才忍著胸口的疼痛,朝著屋門口走去。

  屋門離著他的距離不過十步左右,而他卻走了許久。

  來到屋門前時,他已然通身是汗。

  蘇凌用手輕輕地觸碰屋門。

  「吱呀呀」屋門緩緩打開,夜風隨即朝他湧來。

  他不由地拽了拽大氅的領子,緩緩邁步站在屋門外廊檐之下。

  長夜微涼,新月如鉤,星斗漫天。

  好美的夜色,美得讓人感覺有些破碎。

  蘇凌緩緩抬頭,看向幽藍的天空。

  月色如水,灑滿了整個院子。

  這一仗贏了,沈濟舟終於敗退。

  這一仗贏了麼?他的兩個親衛,抑或者兩位兄弟,陰陽相隔,黃泉路遠。

  蕭元徹贏了,而他蘇凌卻是輸了。

  蘇凌久久地凝望星空,不言不語。

  終於,他緩緩地嘆了口氣,瞥見灶房那裡似有燈光。

  蘇凌緩緩邁步,想去那裡看一看。

  近在咫尺的灶房,他卻走得異常艱難。

  耳邊除了風聲,似隱隱又嘈雜的喧譁聲,從極遠處傳來。

  似乎是蕭元徹大軍軍營之地。

  為何會如此喧譁?

  蘇凌不太明白,軍營的方向發生了什麼。

  他終於艱難地踱步到灶房的窗沿之下,但並未進入,停身在那裡,側耳傾聽。

  「唉,公子身受重傷,我心緒煩亂,也不知公子何時才能醒來」

  這是林不浪的聲音。

  接著是瓮聲瓮氣的聲音道「林小子,公子萬一醒不過來,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話到最後,已然有些哭腔。

  蘇凌心中倒有幾分欣慰。

  這大老吳平素看起來頗有些粗獷,倒也是心思細膩的人啊。

  林不浪的聲音再次傳來道「吳率教,你瞎說什麼,這樣咒公子,安得什麼心!公子內息深厚,吉人天相,定然無事!」

  「對對對,俺這破嘴,該打!該打!」

  接著啪啪兩聲傳出。那吳率教的聲音又傳出,這次卻帶了幾分憤怒道「都怪那秦羽,不知道怎麼回事,失心瘋了一般,若不是他,周家兩位兄弟如何能公子也不會如此!都是他害的!」

  林不浪唉聲傳來道「秦羽已然追悔莫及了,自從回來舊漳,他把自己一個人鎖在房中,自下午到如今深夜時分,未踏出一步大老吳啊,你就少說幾句吧」

  「唉」

  兩人皆是一陣嘆息。

  蘇凌這才明白,原來自己從下午一直昏迷到了深夜,想來已然有五六個時辰了。

  「不浪大老吳」蘇凌站在窗沿下,低低地喚道。

  灶房內的兩個人頓時一激靈,趕緊放下手中的活計,疾疾地從灶房中沖了出來,一眼看到蘇凌不知何時站在那裡,皆是眼前一亮,心中狂喜。

  「哈哈!俺就說公子無事吧!看看這不醒了嘛,還能走動了!」吳率教樂得兩個巴掌都拍不到一起了。

  林不浪卻幾步走了過來,一把將蘇凌扶住,關切問道「公子何時醒來的,為何不躺著丁醫官說了,公子要多多休息才是,不能輕動!」

  蘇凌擺擺手,淡淡一笑道「無妨,再躺著人都要廢了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林不浪這才一拍腦門道「哎呀,我們在為公子煎藥,已然好了!大老吳,快把藥端過來,好讓公子服下!」

  吳率教撒腳如飛,衝進灶房,再出來時,手中端了一碗藥湯。

  蘇凌原本不想喝的,可是拗不過他倆,只得皺著眉頭,將藥喝了。

  軍營方向的喧譁嘈雜聲再次傳來。

  蘇凌這才疑惑問道「這是什麼聲音?似乎是軍營的方向」

  林不浪點了點頭道「丞相占了沈營之後,留了人馬在那裡,如今其他各部人馬都已返回舊漳城中率,這喧譁嘈雜聲,是他們在排擺慶功宴」

  「哦是啊,仗打了數月,如今終於勝了,是該慶賀慶賀了」蘇凌長嘆一聲,看不出是喜是憂。

  他瞥了一眼林不浪道「你和大老吳如何不去呢?慶功宴可是珍饈美酒」

  「公子重傷未醒周家兩位兄弟又我們實在無心再去什麼慶功宴了,所以告了假」林不浪神色一暗道。

  蘇凌聞言,心中也是一陣哀傷,緩緩抬頭,再次看向漫天的星斗,驀然無語。

  半晌,蘇凌方緩緩道「周麼呢」

  林不浪長嘆一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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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收了周家老大和老二的屍身,回他老父家中去了,臨行前,讓我替他向公子告個假,可能要處理完他兩位哥哥的事情,才能回來,時辰上會耽擱幾日。」

  蘇凌點點頭,沉痛道「是我對不起他們啊早知道就不讓他們參與此事了,若如此,周伯、周仲也不會因此」

  「這如何能怪公子呢再說戰場上怎麼可能不死人呢」林不浪忙道。

  「話雖如此可是周老伯曾將他的三子託付給我,我實有負於他明日隨我去祭奠祭奠兩位兄弟吧」蘇凌嘆息道。

  「公子傷還未好,不如緩上一緩」

  未等林不浪說完,蘇凌擺擺手道「無妨這是我蘇凌該做的事情」

  林不浪這才點了點頭。

  蘇凌沉默片刻,又問道「秦羽在何處?」

  「唉,周家二兄弟因小羽而死,他心中悲痛懊悔,自白日回到住處後,便將自己一人關進房中,任誰敲門也不開,一直到現在都是如此」

  蘇凌點了點頭,緩緩道「不浪你去叫他過來見我我有話對他說」

  林不浪心中一顫,忙道「公子,小羽也是復仇心切公子」

  蘇凌一擺手道「你不用多說,我自有分寸,去喚他前來罷!」

  林不浪點了點頭,又有些為難道「可是小羽一直把自己關在房中,萬一他不開門」

  「你去告訴他,就說是我蘇凌要找他說說話」

  「好公子稍待!」

  廊角飛檐,鉤掛一彎新月,星河長明,寂夜涼風。

  蘇凌俯身立於廊下,抬頭默默的望著漫天星月,許久,默默無言。

  秦羽跪在廊下,頭深深的低著,一動不動,亦是一語不發。

  半晌,蘇凌幽幽出聲道「很久很久以前,我母親彌留之際,我曾問她,母親若你離去,兒子想您了,該怎麼辦秦羽啊,你可知她如何答我?」

  「小羽不知」秦羽低聲回道。

  「我母親說,人死之後,皆成這天上的點點星辰,兒啊,不僅是我,這世間你所有逝去的親人,都會成為這漫天星河中的一顆星辰

  「他們在暗夜中,照亮你回家的路他們在蒼穹中注視著你在人間的冷暖」

  蘇凌緩緩閉上眼睛。

  秦羽的頭低著,雖看不清他的表情,卻可以發覺他的肩膀在不住的顫動。

  「漫天星辰,皆為逝者秦羽啊,這天上,當有你的父母,當有七檀和櫻娘如今,更有為了救你而死的周伯和周仲啊!」

  「公子!」

  秦羽低低的呼喚一聲,抬起頭來,早已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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