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九十五章 平靜之下,陰詭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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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鶴臣對黑牙那充滿折服的奉承並未表現出絲毫受用,只是隨意地擺了擺手,仿佛拂去一絲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的目光重新變得幽深平淡,語氣也恢復了之前的冷靜道:「這些虛言就不必多說了。丁士楨那裡,你多派些人手盯緊便是,他願意上躥下跳,便隨他鬧去。翻不了天......」

  孔鶴臣略作停頓,白玉燈盞的光暈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動,聲音壓低了幾分,透出真正的鄭重。

  「眼下,有一件要緊事,需你立刻去辦。」

  黑霧微微收斂,那空洞的聲音立刻回應道:「請主人吩咐......」

  孔鶴臣身體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桌面上劃了一下,仿佛在勾勒某個重要的線索。

  「今夜聚賢樓設宴,本官與六部同僚宴請蘇凌。席間,此子看似無意,實則有意地透露了一個關鍵信息——丞相蕭元徹,私下給過他一份名單......」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刺向黑霧。

  「蘇凌對此名單諱莫如深,語焉不詳,但正因如此,更顯其重要。蕭元徹老謀深算,絕不會無的放矢。他此刻給予蘇凌的名單,必然關乎重大,甚至可能直指我等要害,或是藏著什麼我們尚未察覺的殺招。」

  「黑牙......」孔鶴臣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我要你去做兩件事。其一,想盡一切辦法,查證這份名單是否真的存在,此刻在何處......」

  「其二,如果確有其物......」他眼中寒光一閃,「不惜一切代價,將其拿到手,呈報於我!前提是,儘可能不要驚動蘇凌本人,悄無聲息地辦妥,是為上策。」

  黑牙周身翻滾的黑霧似乎凝實了一些,顯示出他對這個任務的重視。他當即拱手(儘管這個動作在霧中並不明顯),那陰森的聲音斬釘截鐵。

  「屬下明白!請主人放心,黑牙定當竭盡全力,查明此事,將名單呈於主人面前!」

  孔鶴臣看著他,微微頷首,但隨即又做了補充,語氣帶著罕見的叮囑道:「蘇凌此人,絕非易與之輩。他看似年輕,實則機敏狡黠,更有林不浪、周麼等一干好手護衛在側,其行轅如今雖非龍潭虎穴,卻也絕非可任人來去自如之地。你務必要小心謹慎,周密計劃,萬一打草驚蛇,讓他有了防備,再想得手便難如登天了。」

  黑牙表面再次恭敬回應道:「屬下謹記主人教誨,定會萬分小心。」

  然而,在那濃稠的黑霧深處,一絲不以為然的心緒極快地掠過。

  他承認蘇凌有些本事,但終究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何須主人如此鄭重其事地反覆叮囑?

  在黑牙看來,孔鶴臣或許是年紀大了,愈發謹慎過頭了。

  潛入一個黜置使行轅取東西,對他黑牙而言,並非什麼登天的難事。

  孔鶴臣似乎並未察覺他這微妙的心思,或者說即便察覺了也並不在意,只是淡淡地揮了揮手道:「去吧......速辦速決,我等你的消息。」

  「是!」

  黑牙應了一聲,那團籠罩著他的黑霧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吸扯般,驟然向內收縮、變淡,隨即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書房角落最深的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書房內再次恢復了之前的死寂,只剩下孔鶴臣一人,獨自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

  跳動的燭光在他那張清癯而毫無表情的臉上明明滅滅,勾勒出深深的法令紋和眼角銳利的線條。

  他目光放空,望著眼前虛無的空氣,誰也看不透這位以「君子」之名享譽朝野的大鴻臚,此刻內心深處,究竟在盤算著什麼。只

  有那偶爾掠過眸底的、極其幽深冰冷的光澤,暗示著平靜水面下洶湧的暗流。

  ............

  一夜無話,唯有更漏聲悄然而過。

  旭日東升,金色的光芒刺破雲層,灑向沉寂了一夜的龍台城,也透過窗欞,給黜置使行轅帶來幾分暖意。

  行轅內漸漸有了人聲動靜,打破了夜的寧靜。

  小寧總管早已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小廝張羅好了早膳,簡單的清粥小菜,幾碟饅頭點心,整齊地擺放在偏廳的桌上,熱氣騰騰,散發著誘人的食物香氣。

  見眾人陸續到來,他便恭敬地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蘇凌和他的兄弟們。

  眾人圍坐在一起,邊吃邊聊。經過一夜安睡,精神都恢復了不少。

  陳揚性格最為跳脫,心中向來藏不住事,幾口熱粥下肚,便當先開口,語氣裡帶著點如釋重負又有點不可思議。

  「嘿!真是奇了怪了!俺還以為昨晚必定不太平呢!咱們拿了那勞什子名單,又駁了孔鶴臣、丁士楨那些老狐狸的面子,他們能善罷甘休?說不定就有哪個不開眼的蠢賊,想著來咱們行轅夜探一番,搞點事情!」

  他誇張地比劃了一下,「結果可好,俺豎著耳朵聽了一宿,除了幾聲野貓叫,風平浪靜,屁事沒有!看來是俺自己想多了,自己嚇自己!」

  他這麼一說,朱冉等人也紛紛點頭,臉上都露出輕鬆的神色。畢竟,誰也不想整天活在刀光劍影的警惕之中。

  蘇凌聞言,哈哈一笑,夾起一筷子小菜,調侃道:「怎麼?沒事發生不是最好?難道你陳揚還巴望著晚上真來幾個毛賊,讓你活動活動筋骨,搞得大家一夜不得安生才痛快?」

  「就是就是!......」一旁的吳率教立刻咋呼起來,把嘴裡的饅頭咽下去,粗聲粗氣地接話。

  他還揮舞了一下他那醋缽大的拳頭道:「俺看啊,指定是那些腌臢潑才都知道俺大老吳的金背大砍刀厲害!嚇得不敢來了!算他們識相!誰敢來?來多少俺剁多少!管叫他們來得去不得!」

  他說得唾沫橫飛,仿佛真有其事。

  蘇凌沒好氣地笑罵道:「滾一邊去!大老吳,我這裡是天子欽命的京畿道黜置使行轅,辦案理事的地方!你當是你家村口的殺豬屠宰場啊?還來多少剁多少......」

  眾人被吳率教這憨直的模樣和蘇凌的調侃逗得哄堂大笑,早晨的氣氛頓時變得輕鬆愉快起來。

  笑過之後,細心的朱冉忽然想起一事,開口問道:「公子,說起來,從昨日到現在,一直未見不浪兄弟的身影,他去何處了?」

  蘇凌聞言,臉上露出一抹神秘兮兮的笑容,慢悠悠地喝了口粥,才道:「他啊,奉了我的命令,去辦一件極其機密要緊的事情去了。一時半刻的,怕是回不來嘍。」

  眾人一聽,好奇心都被勾了起來。陳揚立刻追問:「機密事情?公子,啥機密事情啊?還得勞動不浪兄弟親自出馬?透露透露唄?」

  蘇凌卻把筷子一擺,做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笑道:「天機不可泄露!到時候你們自然就知道了。現在嘛......保密!」

  見他賣關子,眾人雖然心癢難耐,卻也只好作罷。

  此時,一向沉穩少言的周麼放下碗筷,看向蘇凌,問出了下一個實際問題。

  「公子,那今日我們有何打算?是否......正式開始察查京畿道各衙門的帳目公務?」

  這才是他們此行來的正差。

  蘇凌摸了摸下巴,思索片刻,卻搖了搖頭:「再等一等。時辰未到,不必著急......」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狡黠道:「再說了,咱們對外可是宣稱我蘇凌得了很重的病,需要靜養,這才閉門謝客沒兩天。要是轉眼就活蹦亂跳、大搖大擺地跑去各衙門指手畫腳,查問公務,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難以自圓其說啊。這病......總得再『養』上一日半日的才行。」

  「那......今日我們做些什麼?」陳揚撓了撓頭問道,「總不能真就在行轅里乾耗一天吧?」

  蘇凌看著眾人疑惑的目光,忽然嘿嘿一笑,大手一揮,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決定。

  「今日無事,放假一天!」

  「啊?放假?」眾人面面相覷,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這暗流洶湧的龍台城,關鍵時刻,公子竟然說要......放假?

  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蘇凌見眾人一個個面露錯愕,仿佛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不由得放聲大笑起來:「怎麼?讓你們放假休息一天,一個個都是什麼表情?敢情這意思是不願意放假啊?讓你們歇歇腳,喘口氣,都還不情願了?非得上趕著去辛苦幹活才好?」

  他故意板起臉,卻掩不住眼中的笑意,大手一揮,不容置疑道:「行了,都別愣著了!就這麼決定了!吃完早飯,都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的......嗯,媳婦去!」

  這話一出,反應各不相同。

  吳率教和周麼本就是蘇凌的貼身護衛,常年跟在左右,行轅就是他們的家,自然無所謂,只是憨憨一笑。

  但陳揚和朱冉不同,他們二人在龍台城中有家室。聞言,兩人臉上都露出些不情願的神色。

  陳揚搶先道:「公子,我還是留下來吧!回家也沒甚要緊事,不如在行轅陪著公子,萬一有什麼差遣,也方便!」

  朱冉也點頭附和道:「陳揚說的是,公子身邊總不能離了人,我們二人留下,也有個照應。」

  蘇凌卻把眼一瞪,故意沒好氣地擺手道:「陪我?我有什麼好陪的?一個大活人,還能丟了不成?這麼多人在這裡大眼瞪小眼,你們不嫌無聊,我還嫌悶得慌呢!」

  他話鋒一轉,指向陳揚和朱冉,語氣帶著調侃,卻也有幾分認真道:「再說了,陳揚、朱冉,你倆可是從昨日到現在,一夜未著家了!到時候竇芸娘和葉婉貞兩位嫂子一個不樂意,找上門來管我要人,我這罪過可就大了!你倆趕緊的,吃完早飯,麻溜走人!別給我惹這麻煩......」

  陳揚和朱冉見蘇凌態度堅決,話又說到這個份上,知道執拗不過,只得點頭答應。

  但兩人還是堅持道:「那......我們就白天回去看看,傍晚前一定回來!」

  蘇凌聞言,倒是笑了起來,渾不在意地道:「明天回來都行!好好陪陪家裡人!這是命令!」

  眾人這才不再多言,繼續用飯。

  早飯用罷,陳揚最先起身告辭。蘇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叫住他,隨口囑託道:「對了陳揚,你回去順路的話,替我去看看歐陽昭明那邊情形如何了,有沒有什麼事。」

  陳揚知道歐陽昭明是歐陽舊案的關鍵人物,公子一直掛心,便鄭重地點了點頭道:「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送走陳揚,蘇凌卻看似隨意地留下了正要離開的朱冉。

  他示意朱冉坐下,親自給他添了杯熱茶,狀似閒聊般問道:「朱冉啊,這次你跟著我出來辦差,嫂子婉貞......可知道具體是做什麼嗎?」

  朱冉聞言,雖然有些奇怪公子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還是毫不猶豫地搖頭,語氣肯定地說道:「回公子,婉貞她什麼都不清楚。她只知道公子新任了京畿道黜置使,需要得力人手,我是公子舊部,自然要來聽差效力。至於具體公務內容,屬下從未向她透露過半句。」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再說了,咱們暗影司......呃,以往在暗影司的規矩公子您是知道的,無論執行何種任務,皆需嚴格保密,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這點規矩,屬下絕不敢忘。」

  蘇凌靜靜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溫熱的茶杯邊緣,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特別的表情,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他沉吟片刻,又道:「嗯,規矩是規矩。不過......你這次回去,不妨也問問你家媳婦,你不在這一個白天和一個晚上,她自己一個人在家,會不會覺得無聊,或是......孤單?」

  他抬起眼,目光看似平和地看向朱冉道:「若是她覺得不習慣,或者家中確實需要人手照料,那你便以家裡為重,多陪陪她。我這裡......不必每日都非要趕回來,公務雖要緊,家室也同樣重要。」

  朱冉聽完這番話,心中更是疑惑叢生。

  公子今日怎麼突然如此關心起婉貞的感受來了?這似乎不像公子平日雷厲風行、專注於公務的風格。

  但他素來敬重蘇凌,雖覺奇怪,卻並未多想,只當是公子體恤下屬,便呵呵一笑,語氣輕鬆地回道:「公子您就放心吧!我與婉貞成婚也有些年頭了,早已不是新婚燕爾、片刻離不開的時候。」

  他忽的滿眼柔情,聲音也柔和了許多道:「婉貞她識大體,性子也賢惠,從不是那等會纏著夫君、誤了正事的女子。她知道我跟著公子辦的是正經皇差,絕不會有什麼怨言的。公子放心,屬下傍晚前一定回來!」

  蘇凌看著他篤定的神情,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最終也只是點了點頭,不再多言,只是伸手似有深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就好......去吧。」

  朱冉這才告辭離去。

  一路之上,他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反覆回想著蘇凌方才那幾句顯得有些突兀的問話。

  公子為何突然關心起婉貞是否孤單?為何特意強調要以家庭為重?

  他雖然明白公子這樣說必定有其原因,絕非無的放矢,但絞盡腦汁,也想不透這其中到底藏著怎樣的玄機,只得搖搖頭,暫且將疑問壓下。

  一日光陰,果真如蘇凌所言,風平浪靜,無事發生。

  整個白天,蘇凌都顯得頗為愜意。

  他先是興致勃勃地指點了吳率教一番刀法,點出他招式間幾處發力與銜接的不足之處,引得吳率教恍然大悟,練得更加起勁。

  隨後,他又將周麼叫到書房,取了幾本自己珍藏的、關於兵法謀略和局勢分析的書冊鄭重地遞給他。

  「周大哥,這幾本書你拿去,閒暇時認真看看,多多參詳琢磨。」

  蘇凌語氣平和,卻帶著期望。

  「為將者,勇力固然重要,但更需要的是運籌帷幄、洞察先機的頭腦。我希望你......能成為一個不止能衝鋒陷陣,更能獨當一面的大將之才。」

  周麼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書冊,他嘴笨,不會說什麼漂亮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黝黑的臉龐上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眼中充滿了感激與堅定。

  他明白,這是公子在有意識地栽培他。這份知遇之恩,他銘記於心。

  沒有事情發生,時間便如同指間流沙,悄然滑過。

  轉眼間,日頭已然偏西,絢爛的晚霞將天際染成一片瑰麗的橙紅,隨後漸漸褪去色彩,被愈發深沉的靛藍色所取代,最終化作墨黑,幾點疏星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京都龍台華燈初上,黜置使行轅內也亮起了燈火。

  小寧總管細心備好了晚膳,菜式雖不算奢華,卻也精緻可口。蘇凌與周麼、吳率教圍坐一桌用飯。

  席間,蘇凌還笑著調侃道:「看來陳揚和朱冉這兩個傢伙,果然是回家抱媳婦去了,我看吶,今晚是肯定回不來了!」

  話音剛落,就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只見陳揚和朱冉兩人一前一後,步履輕快地走了進來。

  兩人先向蘇凌見了禮。蘇凌笑著打量他們道:「喲,還真回來了?兩位嫂子可都好?」

  陳揚笑嘻嘻回道:「勞公子掛心,都好著呢!芸娘還特意讓我代她向公子問好,囑咐我好好當差呢!」

  朱冉也點頭道:「婉貞也很好,知道公子這裡需要人手,催著我們用完晚飯就趕緊回來,莫要耽誤了正事。」

  蘇凌聞言,臉上露出溫和的微笑,點了點頭。

  他又轉向陳揚問道:「歐陽昭明那邊情形如何?」

  陳揚收起笑容,正色回道:「公子放心,一切穩妥。我去看過了,他那邊很安靜,沒什麼異常。我也暗中觀察過,並無不相干的人靠近。公子若有需要,隨時可以傳他過來。」

  蘇凌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如此便好。」

  夜色漸深,行轅內各處的燈火依次熄滅,只留下廊下幾盞照明的氣死風燈,在微涼的夜風中輕輕搖曳。

  周麼和吳率教商議著夜間值守之事。周麼心思縝密,認為雖在城中,但暗流洶湧,不可不防,提議兩人輪班守夜,更要讓小寧總管將行轅中可靠的僕役組織起來,分成幾隊,不間斷地在行轅內巡邏,確保萬無一失。

  然而,蘇凌聽了卻一臉不以為然,出言反對道:「不必如此興師動眾。這裡乃是天子欽命的京畿道黜置使行轅,代表的是朝廷顏面!哪個不開眼的賊子,敢有如此潑天的膽子,來此行竊或者找事?除非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他語氣輕鬆,甚至帶著幾分慵懶道:「大家都活動活動,消消食,然後早些洗漱安寢。養足了精神,明日才有精力辦正事。今夜,所有人都不必值守巡邏,都給我好好睡覺!」

  周麼和吳率教雖然覺得此舉有些托大,心中隱隱覺得不妥,但見蘇凌態度堅決,也知他向來頗有主見,便不再多言,只好遵命照辦。

  於是,整個黜置使行轅似乎一改往日外松內緊的態勢,似乎真正地放鬆下來,早早地熄滅了大部分燈火,陷入了一片沉寂的睡夢之中。

  夜色瀰漫,萬籟俱寂。

  龐大的京都龍台城,在經歷了一日的喧囂與忙碌後,終於徹底沉睡過去。

  如墨的蒼穹之上,僅有幾顆稀疏的星子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冷漠地俯瞰著下方沉寂的城池。

  白晝里摩肩接踵、人聲鼎沸的街道,此刻空曠無人,唯有更夫那拖著長長尾音、報平安的梆子聲,偶爾從極遠處傳來,反而更襯得這夜寂靜得可怕。

  連綿起伏的屋宇樓閣化作了黑暗中一片片模糊混沌的輪廓,如同匍匐的巨獸脊背。絕大多數窗戶都是黑洞洞的,偶爾有一兩扇窗欞透出極其微弱的、熬夜的燭光,也很快便被無邊的黑暗所吞沒。

  整座城池仿佛被浸泡在濃稠的墨汁里,連風都似乎變得小心翼翼,吹過空巷時只發出極其細微的嗚咽聲。

  這是一種深沉到骨子裡的、令人不自覺屏息的靜謐,仿佛萬物都陷入了最深沉的眠床。

  然而,就在這片萬籟俱寂之中——

  京都北城,某處偏僻的、連更夫都很少踏足的荒廢宅院區域。一團濃郁得化不開的黑色霧氣,毫無徵兆地、如同從地底滲出般,緩緩自一處斷壁殘垣後升騰而起。

  那黑霧如有生命般,在半空中略微停頓了片刻,仿佛一隻警惕的夜梟,無聲地觀察著四周絕對寂靜的環境。確認沒有任何異常後,這團翻滾涌動、不斷扭曲變化的黑氣猛地加速!

  它不再上升,而是貼著屋脊檐角,如同鬼魅般朝著一個明確的方向——京畿道黜置使行轅所在的位置,極速瀰漫而去!它的速度驚人,卻又詭異地沒有發出任何破風之聲,所過之處,連月光似乎都被其吞噬,只留下一道更為深邃的黑暗軌跡,無聲無息地划過龍台城沉睡的夜空和空無一人的街巷,目標明確,直指那看似毫無防備的行轅......

  天上,疏星點點,彎月正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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